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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烂人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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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崔见月上一世短短十六年记忆中。
众人的鄙夷、不屑和裴嘉学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基本占据了她大半不愉快的光阴。
她曾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不在意的。
她有父亲的偏爱、弟弟的维护。
只可惜,假的,都是假的。
......
“阿姐。”
穿着湖蓝衣袍的长身少年红肿着眼眶,似是不舍。他一遍遍地唤着面前的崔见月,却再也说不出更多话来。
时光再度重逢,看着眼前如同上一世一样曾无数次站在门口依依惜别的崔楚翊,崔见月心底只觉得平静、厌恶和隐隐的钝痛。
很矛盾,但她知道,都是假的。
那杯毒酒,永远地送走了她和崔家的情分。养育之恩,早就用生命,还了。
“月儿。进了宫中万事小心,爹没有办法再像你在崔家的时候护着你了。但爹会找人打点好一切的。你好好读书,读不会也没事,开心就好。”
崔观信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好像一个舍不得和女儿分别的好父亲一般。
他特意为崔见月雇来了一辆坐蓐松软些的马车,又细心地准备了茶水糕点放在车上。不过,金软细银,一张没有。
“女儿也舍不得爹,还有阿弟。你们莫要想我,好好吃饭,好好...”
崔见月哽咽着,脸上的泪水说掉就掉,一颗颗顺着她的眼睛、鼻梁落下,她不忍再看面前的父子,拉下马车上的帷帘,小声抽泣。
其实。
她只是不想再说些令人作呕的话罢了。
面前父爱弟恭的场景,她只感到厌烦。
“阿姐。”
崔楚翊的声音也闷闷的。马车就要出发,谁也没料到他忽然出声道,语气急切低沉:“阿姐。不要嫁给纪瑾意好不好,嫁给裴公子。等等我,待我在官场上挣得一席之地。”
说着说着他也约莫觉得自己疯了,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执拗地重复着“不要嫁、不要嫁。”
崔观信脸色古怪,猛地斥道:“混账东西。你是想让你姐抗旨吗?”
崔楚翊低下头,叫人辨不清他的神色,只垂在衣侧的手心攥的死死的。
崔见月心中更觉讽刺。
隔着厚厚的帷帘,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脸上满是喜悦和将要逃离的庆幸。
然而语气沙哑断肠:“我不想嫁给裴公子了。以后阿弟莫要再说些叫人误会的话。”
马车慢慢驶向衔华书院的方向,车轮吱吱呀呀跑着,在春暖花开的三月,向前开向前开。崔见月笑着翻开一卷书录,认真又缓慢地读着上面的经史典故。
再见了。
再也不见。
崔府和书房的秘密她会查。
但现在,她要离开上辈子囚禁她的牢笼,开始新的生活了。
春色正好。
阳光照在崔见月坐着的马车上,也照在陶家后院内的花枝。府里的碧树芳草连绵不绝,没有别的花种,只有成片成片的月季红艳灼烈,在满院的翠色中开的毫无章法,却足够灿烂。
温和的春日将花草烘的暖融融的,但陶宛宛只觉得遍体生寒。站在她对面的是她从未见过的,这么和眉善目的父亲陶明义。
他慈爱地看着她:“宛宛啊。是爹不好,往日里对你有多疏忽。爹以后不会了,你好好读书,以后爹给你寻个好人家,不会叫你吃苦了。”
不要。她不要。
她不要像个随意卖来卖去的货物一样。
陶宛宛咬着嘴唇:“知道了爹,女儿会好好读书的,但...”
她无意识地婆娑着丝带:“我还不想那么早就嫁人。我还想在爹身边留几年好好孝顺您呢。”
陶明义拍拍陶宛宛的肩:“好孩子。爹知道了。不过爹也会替你留意着的,总不好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呀,傻宛宛。”
“我想你娘...”他语气悲痛:“当年都是我无能,才叫你娘...”
陶明义眼含热泪,别过头去。
闭嘴,闭嘴。
陶宛宛在心里不停地呐喊。不要提我娘!你个虚伪的畜生。我娘明明都是你害的。她出言打断:“爹。快要错过书院的时辰了。我怕...”
她语气小心翼翼的。
陶明义见这个平日里总是沉默胆小的庶女此刻脸圆圆无害,和她娘一样善良懦弱,心道也算傻人有傻福,竟然入了未来纪世子妃的眼,于是语气更为柔和引诱:“宛宛。爹看崔府小娘子是个热心直率的人,你要好好和她交好。”
陶宛宛心里一惊。然而依旧温顺答道:“我会的爹。”
“好,那快上马车吧。爹给你准备了不少衣物和打点宫里用的碎银和金锞子,你且收好,到时候该花就花。”
陶明义当年簪花踏马,被王相之女榜下捉婿,本就生的端正英俊,那双丹凤眼也曾引得不少女子掷果盈车。只是官场沉浮,如今的他体态微肿,丹凤眼里满是精明,看的陶宛宛心里忐忑。
尤其是那双眼睛,让她想到了另一双模样相似却红肿绝望的眉眼。
从昨日赐婚回来后,陶淑沅已经被关在府内不得出门了。
陶宛宛没有任何想要救她的意思。一来她也无能为力,二来这位府内一向得宠的嫡姐平日里仗着父亲的宠爱,嚣张跋扈,没少折磨她和娘亲。
只不过她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哀意。
她看的分明。这陶府就是吃人的地方,父亲从前对陶淑沅百般疼爱是因为想要讨她外祖父的好,一旦王相致仕,就人走茶凉骗来娘亲,又有了自己。
但又依着名声只好谎称是对家送来的娘亲,又让陶淑沅将满腔怒火发泄在自己和娘亲身上,他不管不问。
如今将陶淑沅送给了裴府,又想通过自己和崔姐姐交好来搭上纪府的线。
她才不要。
崔姐姐是她真心想要守护的姐姐。
陶宛宛一步步走上陶家的马车,这样也好,以后她可以将计就计,不用想着如何在府中寻理由和崔姐姐见面啦。
碧绿深红中,陶明义看着逐渐远去的人影,心中颇为畅快,就连平日里讨厌的月季都变得无比顺眼。
他要两头下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女子的哭喊争吵打断了他此刻美好的心情。陶明义不耐烦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他朝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陶二立刻会意,往西厢房走去。
没过多久,哭喊声停了下来。
这时,一道温和清润的声音传来,“陶大人府中的景色好的很呀!晚生叨扰了。”
翠绿浓阴中,一名色若桃花、衣服上绣着桃花滚边的白衣少年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走来。
俨然是裴相之子裴嘉学。他生的比陶明义见过的最美的伶人还要秀美,眉目间总是带着款款笑意,似乎很少有动怒失态的时候。然而陶明义知道,他是个不能惹的。
裴嘉学有个好爹。如若他是个娼妓之子,那模糊了性别的美貌,绝对会引起男人的邪念和不好之徒的觊觎。
陶明义道:“裴小友今日怎得空来府上。还叫什么陶大人,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
裴嘉学莞尔:“岳父大人说的是。”
陶明义笑的更开心了。他还要说话,裴嘉学忽然问道:“岳父大人,陶小姐在府中吗?我差人选了些花样子想让陶小姐挑一挑。”
陶明义连声道:“在在在。小女对你可是想念的紧啊,可算把人给盼来了。我这就叫她出来同你叙叙话。”
裴嘉学看了一眼脚边热烈肆意的月季,笑道:“我也思念陶小姐的紧。”这画面,任谁看了不说一句情真意切。
很快。
收拾干净的陶淑沅被人从厢房带到了裴嘉学的面前。
她擦了薄粉涂了胭脂,换上了一身光彩夺目的石榴红妆花缎锦裙,束带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细腰。然而陶淑沅眼里却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像个空洞无神的提线木偶。
裴嘉学依旧是浅浅笑着,看了陶淑沅一眼,道:“岳父大人,我想和沅沅她单独说会悄悄话。”
陶明义喜道:“好好好。我想起我书房里还有些书未看完,我就先行一步了。”
裴嘉学躬身送别。
此刻,园中的月季层层叠叠,掩映翠中。万朵争奇,花海翻覆。裴嘉学和陶淑沅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裴嘉学温柔笑了笑:“陶小姐今日甚美。”
陶淑沅沉默着,没有言语。
裴嘉学也不恼,继续说道:“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你可以叫我嘉学,我可以叫你沅沅吗?”
许是夫妻一词刺痛了陶淑沅的心,她终于动了,愤怒地看着对面装腔作势的男人,连日来的怒火让她忍不住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不要和你成婚!”
闻言,裴嘉学依然是好脾气的模样:“沅沅这么说,我会伤心的。”
“滚!”
陶淑沅歇斯底里地叫道:“骗子,你是个骗子,他们都被你骗了,你是烂人,你就是勾栏里卖笑的娼妓。”
裴嘉学脸色沉了下来:“噢?”
陶淑沅自知失言,害怕地看着他。“那...那你爱我吗?”
裴嘉学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道:“爱?”
他微笑着:“陶小姐,我想你说的对,我是烂人。”
“烂人没有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