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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灰烬中的信》 在旧美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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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特别创意奖的奖状被星河贴在了美术室的墙上。
就贴在窗台旁边,那张放满纸鹤的窗台上方。她说这样每次折纸累了抬头就能看见,就能想起那天晚上的星星,想起我们三个人在天台上吃薯片喝饮料的样子。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奖。”她说,“以后还会有更多。”
我看着那张奖状,看着上面那行字:沈星河、林未晞、周叙白。三个名字排在一起,像是被折进同一张纸里的三道折痕。
周叙白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其实严格来说,这不是正式奖项,只是特别增设的……”
“闭嘴。”星河打断他,“就是奖。”
周叙白闭上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也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奖状上,把它照得发亮。那些字在光里很清晰,像是刻上去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奖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高兴,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我们三个人,我们这些日子,我们折的那些纸,都是真的。不是梦,不是白费。
是真的。
二
那天下午,星河接了一个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还在笑,但听着听着,笑容就僵住了。
“什么?”她说,“什么时候?”
那边说了什么,她的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周叙白问。
她没回答。她转过身,看着我们。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清。
“医院打来的。”她说,“我爸。”
我和周叙白互相看了一眼。
“你爸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她咽了咽口水,“他出事了。”
三
我们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经过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亮着灯的商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坐在后排,靠窗,看着窗外。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侧影,一动不动。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凉,比任何时候都凉。但她在发抖,很轻的抖,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回头,但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到了医院,我们跑进去。急诊室在二楼,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她的脚步声很急,咚咚咚的,在楼梯间里回响。
二楼急诊室门口,站着一个护士。看见我们,她迎上来。
“沈建国的家属?”
星河点了点头。
“这边。”
我们跟着护士走进急诊室。里面有很多人,有躺在床上的,有坐在椅子上的,有走来走去的。护士带我们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床前,拉开帘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星河的父亲。那个我们在小区里见过的男人,瘦瘦的,老老的,穿着旧T恤,提着一袋啤酒。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的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星河站在床前,看着他。
“他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
护士在旁边说:“工地事故。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颅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但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星河听着,没说话。
“你是他女儿?”护士问。
她点了点头。
“成年了吗?”
“十八了。”
护士递过来一张纸,还有一支笔。
“签吧。签完马上送手术室。”
星河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签了名字。
沈星河。
签完之后,她把纸还给护士。护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儿等着。手术需要几个小时。”
护士走了。帘子拉上了。急诊室里嘈杂的声音被隔开一些,但还能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机器在响。
星河站在床前,看着她的父亲。
那个男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很苍白,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但现在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没有温度。
她握住那只手,就那么握着。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叙白站在门口,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等着。
四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们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子,我们就坐在那儿。星河坐在中间,我和周叙白坐在两边。
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红灯亮着,一直亮着,像是在告诉她:还在做,还没完,还得等。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以前的事,也许是以后的事,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大脑空白了。
后来她开口了。
“我以前恨他。”她说。
我听着。
“他走的时候,星月还没生病。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出去打工,会回来的。后来星月病了,他没回来。后来星月走了,他还是没回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给他打过很多电话。一开始他接,说很快就回来。后来他不接了。再后来,号码都换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恨了他好多年。恨他不管我们,恨他让妈一个人扛,恨他连星月最后一面都没见。”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红灯。
“但现在……”她没说完。
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我们站起来,走过去。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但需要观察。他摔下来的时候头部着地,有颅内出血,我们已经清除了。但他还没醒,要看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星河听着,点了点头。
“我们能看看他吗?”
“可以。但别太久。他需要休息。”
我们走进病房。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更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各种管子从身上连出来,连着旁边的机器。那些机器发出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
星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父亲。
那个她恨了好多年的人,现在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五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
周叙白去买了吃的和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但没人吃。星河一直坐在床边,没动过。
我看着她的背影。病房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后来她开口了。
“未晞。”
“嗯?”
“你说,他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我走到她旁边,看着她。
“他会醒的。”我说。
她没说话。
“他会醒的。”我又说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肿了,但没哭。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还没跟你说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
“他欠你一个对不起。”我说,“他得亲自说。”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她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轻轻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的。
我在她旁边蹲下,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就那么哭着,很久。
六
后半夜的时候,她睡着了。
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的。我让她靠着,没动。周叙白在旁边也睡着了,靠在椅子上,头歪着,打着轻轻的鼾。
我一个人醒着,看着病床上的那个男人,看着那些机器,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滴滴声,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某种音乐。
我看着星河的脸。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还是皱着,像是有很多心事。我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
她动了动,没醒。
我看着她,想着她说的话。想着她说“我恨了他好多年”,想着她说“但现在”,想着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但现在怎么样?不恨了?还是更恨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我不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然后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金色。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病房,照在那张病床上,照在那个男人脸上。
他还在睡着。眉头皱着,像是还在做那个不好的梦。
我看着那光,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醒过来吧。你女儿在这儿。
七
上午十点的时候,他醒了。
先是手指动了动,然后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愣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然后他看见了星河,愣住了。
“星河?”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星河站起来,走到床边。
“爸。”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肿着的眼皮。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一夜。”星河说。
他愣住了。他看着星河,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睛红了。
“对不起。”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星河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醒过来就好。”她说。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他的手在抖,很厉害。星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就那么握着,看着自己的女儿。
“我做了个梦。”他说,“梦见星月了。”
星河没说话。
“她长大了。”他说,“跟梦里一样大。她站在我面前,笑着。她说,爸,姐姐来看你了吗?”
他的声音在抖。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醒过来就知道了。”
他看着星河。
“我就醒了。”
星河听着,没说话。但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八
那天下午,星河让我和周叙白先回去。
“我在这儿就行。”她说,“你们回去休息。”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红着,但比昨天亮了。
“你一个人行吗?”
她点了点头。
“行。有事给你们打电话。”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我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晚上再来。”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很真。
“好。”
我和周叙白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很亮,照得人眼睛疼。我们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然后周叙白开口了。
“她爸……会好吧?”
我想了想。
“会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们往公交站走。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
“未晞。”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等到快死了才想起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爸也是。”他说,“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他不是个好爸爸,说他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
我听着,没说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然后他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他平时不会表现出来的东西。
“也许不用回答。”我说,“只要听见了就行。”
他愣了一下。
“听见了就行?”
我点了点头。
“听见了就行。”
他看着我,看着看着,点了点头。
“也许吧。”
我们继续往公交站走。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九
晚上再去医院的时候,星河的父亲精神好多了。
他能坐起来了,能说话了,能吃东西了。星河给他买了粥,一口一口喂他。他喝着粥,看着星河,眼睛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动。
看见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
“这是你朋友?”
星河点了点头。
“林未晞,周叙白。”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照顾星河。”
我和周叙白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星河在旁边说:“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看着我们,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在病房里待了很久。星河的父亲跟我们聊天,问我们读几年级,学什么,以后想做什么。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星河,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后来护士来赶人,说病人需要休息。我们才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星河的父亲叫住我们。
“星河。”
她回过头。
“明天还来吗?”
星河看着他,点了点头。
“来。”
他笑了。那种笑,很老,很丑,但很真。
“好。”
十
从医院出来,我们三个人走在街上。
路灯亮着,黄黄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很快又安静了。
星河走在中间,我和周叙白走在两边。
“今天累吗?”我问。
她想了想。
“累。”她说,“但还好。”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还有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和昨天不一样。
“你爸……变了好多。”周叙白说。
她点了点头。
“他变了。”她说,“我也变了。”
我们走着,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我们。
“未晞,叙白。”
“嗯?”
“谢谢你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光,有路灯的光,还有我们的影子。
“不用谢。”我说。
周叙白在旁边点了点头。
“不用谢。”
她看着我们,看着看着,笑了。那种笑,很真,很长,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走吧,”她说,“回家。”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个路口,走过那条街,走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
“未晞。”
“嗯?”
“你说,人会不会变?”
我看着远处的夜色。
“会。”我说,“人都会变。”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十一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星河父亲醒来时说的那些话,想着周叙白说他父亲走之前说对不起,想着星河靠在我肩膀上问“人会不会变”。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看。
看到父亲折的那只时,我停下来。
那只纸鹤的纸已经发黄了,但那些折痕还在。那些他亲手折的、想教给我的折痕。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灯光穿过纸,把那些折痕照得很清楚。
“爸。”我在心里说,“你今天看见了吗?星河和她爸爸。”
他没回答。纸鹤不会说话。
但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
看见了。他们挺好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声音让我觉得暖,让我觉得他还在。
我把纸鹤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盒子上。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十二
第二天,星河没来医院。
她父亲问起的时候,我说她在家休息。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在家做什么。
她在整理东西。
那些关于星月的东西,那些她一直没敢碰的东西。昨天晚上的时候,她给我发消息,说想趁着这几天,把那些东西都整理一遍。
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想自己来。
我能理解。有些事,只能自己做。
那天下午,我给周叙白发消息,问他能不能来医院陪一会儿。他说可以。他来的时候,还带了水果和牛奶。
“星河呢?”他问。
“在家。”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们在病房里陪着星河的父亲,聊天,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他精神比昨天还好,能下床走几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我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给星河发消息:你爸今天好多了。
她很快回了:太好了。
我又发:你呢?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还好。就是有点累。
我看着那行字,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你来帮我吧。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我回:好。
十三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星河家。
门开着,她坐在客厅里。茶几上堆满了东西——照片,信,小玩意儿,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她坐在那些东西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着。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来了?”
“嗯。”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些东西。
“这些是?”
“星月的。”她说,“还有一些是我的。以前的。”
我拿起一张照片看。是她们姐妹俩的合照,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都很开心。星河的头发比现在长,扎着两个辫子,星月站在她旁边,比着剪刀手。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她上幼儿园第一天。”星河说,“我送她去,在校门口拍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着她以前讲过的那些事。那些事现在有了画面,有了具体的脸。
她把手里的那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封信,写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
给姐姐:
姐姐,我今天学会了折纸鹤。护士姐姐教我的。我折了一只,很难看,但我还是想送给你。你等我回去给你看。
星月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是?”
“她住院的时候写的。”星河说,“护士帮她寄的。但我没收到。不知道是丢了还是怎么。”
她把信拿回去,看着。
“今天在箱子里找到的。”她说,“夹在一本书里。”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她写了那么多信。”她说,“我都没收到。”
她把信放下,拿起另一张。
给姐姐:
姐姐,今天下雨了。我在窗户上看雨,想你在干嘛。是不是在折纸鹤?折了多少只了?我等着你折够一千只呢。
星月
又一张。
给姐姐:
姐姐,今天做检查,有点疼。但我没哭。护士姐姐夸我勇敢。你说我勇敢吗?
星月
又一张。
给姐姐:
姐姐,我今天梦见你了。梦见你带着一千只纸鹤来看我。那些纸鹤飞起来,飞得满屋子都是。真好看。
星月
一张一张,一封一封。都是她写的,都是给姐姐的。那些字从工整到潦草,从有力到无力,记录着一个孩子慢慢变弱的过程。
最后一张,只有一行字。
姐姐,我有点累了。先睡一会儿。你来了叫醒我。
星河拿着那张信,手在发抖。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那些信上。
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泪,看着那些信。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我们就那么坐着,很久。
十四
后来她把那些信收起来,放进一个盒子里。
“我想留着。”她说,“这次一定留着。”
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未晞。”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一直以为,她走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是因为我折纸鹤折得太慢了。如果我快一点,折够一千只,她也许就不会走。”
我听着,没说话。
“但看了这些信,”她说,“我才知道,她从来没怪我。”
她把那封最后写的信拿出来,指着那行字。
“你看。她说,先睡一会儿,让我来了叫醒她。她以为我会来的。她一直以为我会来的。”
她的声音在抖。
“她没怪我。她从来没怪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释然,还有别的什么。
“她不怪你。”我说,“从来都不怪。”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现在知道了。”
她擦了擦眼泪,把那些信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那个熟悉的小区,那些破旧的楼房,那些晾着的衣服。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未晞。”
“嗯?”
“你说,她现在在哪儿?”
我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它已经出现了,在橘红色的天空里,很亮,很显眼。
“在那儿。”我说。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颗星星。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温柔,很暖。
“星月。”她对着那颗星星说,“姐姐收到你的信了。每一封都收到了。”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谢谢你等我。”她说,“虽然来晚了,但姐姐来了。”
星星又闪了闪。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走吧,”她说,“去医院。给我爸看看这些信。”
我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出门,走下楼,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她手里拿着那个盒子,抱得很紧。
太阳落下去了。天慢慢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越来越多。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着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