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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锈蚀的刀锋 苏晓与班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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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本笔记本被我压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
诗只有一首,但我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能看见新的东西——某个字的笔锋,某个标点的停顿,某个词语背后可能藏着的情绪。我开始想象苏晓写这些字时的样子:是坐着还是站着?是用圆珠笔还是钢笔?是白天还是晚上?写完之后,她有没有犹豫过要不要送给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它们让我在课堂上走神,让老杨点了三次我的名字我才听见,让周晓萌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我说。
“那你魂不守舍的?”她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是不是陈最找你说话了?”
“没有。”
“那陆星河呢?我昨天看见他在走廊上看你。”
“他看的是你吧。”我随口说。
周晓萌的脸红了,但嘴上还在否认:“别瞎说,他那种人,我才不……”
她没说下去。因为苏晓正从我们旁边经过。
周晓萌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好像苏晓身上有什么传染病。那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我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苏晓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那天晚上把许晴按在桌上,你知道吗?”周晓萌压低声音,凑到我的左耳边,“许晴现在见着她就绕道走。班里有好几个女生都说,离她远点,别惹事。”
“她没惹事。”我说,“是许晴先……”
“许晴先怎么了?”周晓萌打断我,“她能在咱们学校待三年,肯定有她的本事。那个苏晓,一个借读的,能待多久还不一定呢。”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晓萌是我的朋友,从高一就是。她帮我占座,帮我带饭,帮我抄过请假条。她不知道我耳朵的事,但这不妨碍她对我好。如果我现在为苏晓说话,她会怎么想?
我什么都没说。
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去上厕所。
厕所在教学楼东边的尽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我走到一半,听见前面有声音——女生的笑声,混着什么东西被踢来踢去的动静。
我转过拐角,愣住了。
苏晓背靠着墙站着,面前围着三个女生。领头的是许晴。地上滚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溅在苏晓的鞋上。
“听说你在原来的学校很厉害?”许晴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来我们这儿装什么?还写诗?笑死人了,你那种诗也配叫诗?”
旁边两个女生跟着笑。其中一个——我记得叫王萌萌——伸手去扯苏晓的书包。苏晓没动,只是盯着许晴,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你把那首诗拿出来念念呗。”许晴往前凑了一步,“让我们欣赏欣赏才女的文采。”
王萌萌已经把苏晓的书包扯下来了,正在翻。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我应该走上去。应该说什么。应该做点什么。
但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看着王萌萌从那本眼熟的笔记本——和我枕头下面那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递给许晴。
许晴接过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朗诵腔念起来:
“你说秘密要说给右耳听,因为右耳靠近心脏——哎呀,好浪漫啊!可是如果右耳听不见呢——啧啧啧,听不见怎么办呀?那该多可怜啊——”
她把“可怜”两个字拖得很长,念完之后,把纸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就这?也配叫诗?”
苏晓终于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但那一步让许晴脸上的笑僵住了,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捡起来。”苏晓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你、你凭什么……”
“捡起来。”
苏晓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许晴彻底退开了。但王萌萌忽然冲上去,用力推了苏晓一把。苏晓没站稳,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王萌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真能推倒她。许晴趁机喊起来:“对,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另外两个女生也冲上去。我看见她们扯苏晓的头发,看见苏晓的校服领子被撕开,看见苏晓始终没有还手——她只是护着自己的书包,用身体把它挡在墙上。
“住手!”
声音从我嘴里发出来的那一刻,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许晴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林未?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厕所门口。”我说,“你们挡着路了。”
“哦,我们这就让开。”许晴笑着说,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走,咱们换个地方。”
她带着那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经过我的时候,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管好你自己。”
她们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苏晓。
她还靠着墙,头发乱成一团,校服领子歪到一边。但她什么都没管,只是低着头,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在一起。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
“不用。”她说。声音哑哑的。
我没理她,继续捡。捡完之后,我把那些碎纸递给她。她接过去,和手里的拼在一起,试着对齐那些撕裂的边缘。
“能拼回去吗?”我问。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有些东西拼不回去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蹲在那儿,看着她把那些碎纸叠在一起,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
“你刚才可以走的。”她说。
“我……”
“你看见她们多久了?”
我没说话。
她点点头,像是知道了答案。然后她转身往厕所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下次别管我。”
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明明很累,闭上眼睛却全是画面的失眠。苏晓护着书包的样子,碎纸片落在地上的样子,她蹲在地上拼那些碎纸的样子,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下次别管我”。
她说的对。我看见她们的时候,就应该走上去。可我没有。我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像那些从来没帮过她的人一样,什么也没做。
我是那个听别人说秘密的人,可当秘密的主人需要我的时候,我却站在一边。
我有什么资格收那本笔记本?有什么资格看那首诗?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苏晓的座位是空的。
第一节课,空的。第二节课,空的。第三节课,老杨进来,说苏晓请假了。
请假?因为昨天的事吗?
我想问问老杨,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想给苏晓发条消息,但我发现我根本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晓萌问我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我说没什么。她说你最近好奇怪,老发呆。我说可能是没睡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晓回来了。
她从后门进来,低着头走到座位上,没跟任何人说话。我想回头看她,又怕被人发现我在看她。我就那么僵着身子坐了一节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转过身。
但她的座位已经空了。
我追出教室,在走廊上东张西望。有人从我身边经过,奇怪地看着我。我顾不上那么多,往校门口跑。
跑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
我在干什么?追上去说什么?对不起?可是对不起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不对,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才需要说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
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转头,看见陆星河。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奇怪的神色。
“找人?”他问。
“没有。”
“哦。”他没追问,就那么站着,仰头喝了一口水。
我应该走的。但我的脚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你是不是想找苏晓?”他忽然问。
我愣住了。
“她往那边走了。”他用下巴朝校门右侧的方向点了点,“走得挺快的,现在追可能还追得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她?”
他没回答。他把水瓶盖拧上,看着我说:“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脸上有点烫。昨天的事——他听说了什么?听说我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吗?
“许晴那个人,”他说,“你离她远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转身往教学楼走,“就是提醒你一句。她不止会欺负转学生。”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往校门口跑。
三
我追出去两条街,才看见苏晓。
她走得很慢,书包背在肩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喊她的名字,她没听见。我又喊了一声,她才停下来,转过头。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追上去,跟她并排走。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问。
“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
我想了一路的话,到嘴边全忘了。我就那么跟着她走,走过一个红绿灯,走过一排店铺,走过一个菜市场。她没赶我走,也没再说话。
最后她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那是一栋六层的灰砖楼,外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灰色。楼下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
“你家住这儿?”我问。
“嗯。”
我等着她说“那我先上去了”,等着她转身离开。但她没有。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忽然问:“你饿不饿?”
我愣了一下。
“我妈今天上晚班,家里没人。”她说,“如果你不嫌脏,可以上来坐坐。”
十分钟后,我坐在苏晓家的客厅里。
说是客厅,其实只有十几平米。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单人照,笑得很温柔。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倒是长得很好,绿油油的,给这个灰扑扑的房间添了一点颜色。
苏晓从厨房里端出两碗方便面,放在桌上。
“家里没什么吃的。”她说,“将就一下。”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郁的调料味。她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你妈几点下班?”我问。
“十点多。”她说,“她在超市打工,晚班到九点半,回来要坐半小时公交。”
“那你爸呢?”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语气很平淡,“他和我妈离婚好几年了。”
我没再问。
吃完面,她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被撕过的笔记本。
“你看过的那首诗,没了。”她翻开给我看,那页纸上只剩下锯齿状的边缘,像一道伤疤。
“你还能再写一遍吗?”
“写不出来了。”她说,“写诗是这样的,当时没留住,就再也留不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是没在意,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说,“那种场面我见多了。”
“你为什么不还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感觉——她能看穿我。
“因为如果我还手,学校就会处理我。”她说,“借读生,打架,直接退学。我妈好不容易把我弄进这个学校,我不能给她惹麻烦。”
“那许晴……”
“她打几下出出气,就完了。”苏晓说,“我不还手,她反而不好继续。”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她说得那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以前……也这样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的学校,比这个乱。”她说,“我爸还在的时候,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经常有人上门要债。后来他跑了,我和我妈搬到这儿,我妈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那你写的那首诗……”
“给你看的那个?”她嘴角弯了一下,是个很淡的笑,“那是随便写的。你那天晚上站在走廊上,我觉得你跟我一样,也在躲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
“后来才知道,你不是躲,你是在那儿透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天晚自习,许晴她们在教室里说话,说我的事。你听不下去才出去的,对吧?”
我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吗,这个学校的人,要么像许晴那样,想把我踩下去;要么像其他人那样,躲我远远的。只有你,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但也没走。”
“我没帮你。”我说。
“我知道。”她说,“但你也没害我。”
四
那天傍晚,我在苏晓家坐到快六点。
要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响。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有人在楼下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空气里飘着谁家做饭的香味。
“谢谢你今天的方便面。”我说。
“谢什么,两块钱一包的东西。”她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你路上慢点。”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她。
她还在那儿站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问:“林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多想了。”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
我想告诉她。想告诉她我的右耳听不见,想告诉她那天晚上在走廊上,她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见,想告诉她我收下那本笔记本的时候,心里有多愧疚。我想告诉她,我之所以躲,之所以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残缺的人。
但我什么都没说。
“那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往前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一家家店铺的灯箱也亮了,红的黄的,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叫苏晓。这是我的号码。——苏晓”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存下这个号码,备注名只打了一个字:晓。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我说在学校有事。她没多问,只是让我多吃点菜,说我看上去又瘦了。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笔记本——我自己的那本,压在枕头下面的那本。翻开第一页,又看了那首诗:
你说秘密要说给右耳听
因为右耳靠近心脏
可是如果
如果右耳听不见呢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在那首诗下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右耳听不见,就用眼睛看。用眼睛看你说的话,用眼睛看你的诗。”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用眼睛看。说得轻巧。可是看能看见什么呢?能看见声音吗?能听见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吗?
我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压在枕头下面。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清冷的光。
五
第二天是周五。
我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几个人聚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我进来,又散开了。周晓萌坐在座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
“许晴……”她压低声音,“许晴说昨天看见你和苏晓一起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见了又怎么样?”
“她说……”周晓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苏晓在勾引班里的好学生,想给自己洗白。还说你傻,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我自己。笑许晴。笑这整件事。
“你笑什么?”周晓萌紧张地看着我,“你别笑啊,这事儿传开了对你不好。”
“传开就传开吧。”我说。
周晓萌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坐回座位上,把书拿出来,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课间操的时候,许晴从我的座位旁边经过,故意撞了我的桌子一下。桌上的书掉了几本,她停下来,笑着看我。
“哎呀,不好意思。”
我没说话,弯腰去捡书。她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离苏晓远点,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捡起书,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我问。声音很大,大到前后几排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许晴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说什么。”
“哦。”我点点头,“那我听错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一甩头发,走了。
周晓萌凑过来,眼睛里全是震惊:“林未,你疯了?你刚才是在跟她对着干?”
“我没有。”
“你有!你故意的!”
我没说话。
但她说得对,我是故意的。
我受够了。受够了永远当那个好脾气的林未,受够了被人当成软柿子捏,受够了看着别人被欺负却站在一边什么都不做。就算我帮不了苏晓,我也不能再继续装下去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苏晓。
她出来得有点晚,低着头,走得很快。我叫住她,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想问你一件事。”
她停下来,看着我。
“昨天你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你。”我说,“我想告诉你。”
她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的右耳……”我深吸一口气,“听不见。”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神色。
“从三岁就这样。”我继续说,“先天性听力损失。治不好。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周晓萌。我妈说,别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他们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所以我一直装,装得很好,装了十七年。”
“那天晚上,在走廊上,”我说,“你靠近我右耳说的话,我一个也没听见。第二天看见那本笔记本,看见那首诗,我才知道,原来你说了那么重要的话。”
苏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你知道我那天晚上说了什么吗?”
我摇头。
“我说,”她顿了顿,“你是我在这个学校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说话的人。因为你看起来也像一个人,不像这个学校里的其他人,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听着她的话,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对不起,”我说,“我没听见。”
“有什么对不起的。”她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听不见。”
我愣住了。
“从第一天就发现了。”她说,“你每次都往左边转身,每次有人叫你你都先转半个身。那天晚上在走廊上,我离你那么近,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后来老杨跟我说过,你从小耳朵就不好。”
老杨?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让我别跟别人说。”苏晓说,“他说你不想让人知道,让我假装不知道。所以我就一直假装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早就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那首诗,是写给我这个听不见的人看的。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在用我能收到的方式跟我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我问。声音有点抖。
“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听不见,但你还在听。”她打断我,“你听不见我说话,但你想知道我说了什么。你把那本笔记本收下了,你看了那首诗,你今天在校门口等我,告诉我你的秘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林未,”她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听得见的人,都更会听。”
六
那天晚上,我和苏晓坐在学校后面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天黑。
她给我讲她以前的事。讲她爸喝酒之后的样子,讲追债的人上门时她躲在床底下的恐惧,讲她妈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手上有洗不完的茧子。讲她以前的学校,讲那些知道她家事后躲着她的人,讲那个因为她写了一首诗就到处传她是疯子的班主任。
“你知道吗,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她说,“诗是写给自己的。你不写下来,那些东西就会在心里发霉,烂掉。”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但眼睛里写着‘我听见了’。”她转过头看着我,“虽然你听不见,但你让我觉得,我说的话有人收到了。”
我们坐了很久,坐到蚊子开始在耳边嗡嗡叫,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坐到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要走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
“不知道。”
“你妈说得对,让人知道,他们看你的眼光会不一样。”她说,“但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
“比如你?”
她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我送你到公交站。”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亮着昏黄的车灯。不是我要坐的那班。
“苏晓,”我说,“那首诗,你能不能再写一遍?”
她看着我。
“我想留着。”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被撕过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把那首诗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我。
“别再弄丢了。”她说。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校服最里层的口袋。
公交车来了,是我要坐的那班。我上了车,从窗户往外看,她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车子拐过街角,她消失在夜色里。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薄薄的,轻轻的,像一片随时会飞走的叶子。
但这一次,我会好好收着。
七
周末,我妈陪我去医院做检查。
还是那家医院,还是那个科室,甚至连那个医生都是同一个人——我妈说她带我来看过很多次,但我其实没什么印象。那时候太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他让我坐到一个隔音的小房间里,戴上耳机,然后按手里的按钮。听见声音就按,他说。
我照做了。
高音,低音,左耳,右耳。左耳听见的声音很清晰,右耳那边,大部分时候是一片寂静,偶尔有一两声,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传过来的,闷闷的,听不出是什么。
检查做完之后,医生看着报告单,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老样子。”他说,“右耳重度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和以前的检查结果差不多。”
我妈的脸暗了一下。
“有没有什么新技术?”我问,“助听器?手术?”
医生摇摇头:“你这种情况,助听器的效果有限。手术的话,风险高,收益也不确定。我的建议是,继续保持现状,保护好左耳。”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我顿了顿,“能让我至少听见一点?不用多清楚,只要能感觉到声音就行。”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了。不想错过有人凑近我右耳说的话,不想错过那些专门说给我听的秘密。不想每次有人靠近,都要先紧张一下——他是不是在跟我说话?我是不是该转过去?
医生叹了口气:“有一种助听设备,叫骨导助听器。通过骨头传导声音,可以绕过外耳和中耳,直接刺激内耳。但效果因人而异,而且价格不便宜,一两万块钱。”
一两万。
我妈的脸色变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钱,我们家拿不出来。
“我们考虑一下。”她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妈一直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妈,没事。”我说,“又不是第一天这样。”
她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一直不说话。我知道她在想钱的事。我妈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我爸……我爸很早就不在了,我没见过他,我妈也从来不说。我们住的房子是租的,每个月房租水电一交,剩下的钱只够吃饭。
一两万,对我们来说是个大数字。
“妈,不用买。”我说,“我真的没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小未,妈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呢?”
“从小就这样,妈没本事,治不好你的耳朵。”她的声音有点抖,“让你一直瞒着,不敢让人知道,是妈没用。”
我伸手抱住她。公交车上有人看过来,我不管。
“妈,你很好。”我说,“你特别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短信:
“检查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今天去检查?我好像没告诉她。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回,“你昨天说你周末要去医院。”
我想起来了,昨天在台阶上,我确实提过一句。
“还是老样子。”我回。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短信又来了:
“难过吗?”
我想了想,打字:“有点。”
“那出来走走?”
我愣住了。现在?快十点了。
“现在?”
“嗯,我在你家楼下。”
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仰着头,正往我这边看。不是苏晓是谁?
八
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了钥匙,溜出门。
我妈已经睡了,客厅里黑着灯。我摸黑穿过去,打开门,又轻轻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我赶紧往下跑,生怕惊动邻居。
跑到楼下,苏晓还站在路灯底下。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牛仔裤,头发比白天更乱了,像是随便用手拨拉了几下。
“你怎么来了?”我喘着气问。
“想来就来了。”她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个废弃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水池,池底积着落叶和雨水。喷水池旁边有几张长椅,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这儿以前是个小公园。”苏晓说,“后来荒废了,没什么人来。”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头顶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照得周围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你一个人怎么敢来这种地方?”我问。
“习惯了。”她说,“以前在家待不下去的时候,就出来走走。哪儿都去过。”
她侧过头看着我:“你耳朵的事,你妈怎么说?”
“她说对不起我。”
“对不起你什么?”
“没本事给我治。”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也老说对不起。”她说,“对不起让我生在这样的家庭,对不起没能给我好的生活,对不起让我跟她一起吃苦。可是我想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她转头看着远处的黑暗,声音低下去:“有些事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但道歉至少让人知道,有人在乎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就那么坐着,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未,”她忽然说,“你今天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可怜。”
“嗯。”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我摇头。
“我想的是,你比那些听得见的人勇敢。”她说,“你一直装成一个正常人,装了十七年。每天都要注意坐哪儿,走哪儿,怎么跟人说话。这种累,我懂。”
我看着她。
“我也在装。”她说,“装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装成被欺负了也没事,装成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其实不是。其实特别在乎,其实特别难受,其实特别希望有人能跟我说句话。”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像有东西在里面闪。
“所以我才来找你。”她说,“因为你不用耳朵也能听见我。”
那天晚上,我们在废弃的小广场坐到很晚。
她给我讲她写的第一首诗,是小学五年级写的,写的是窗台上的蚂蚁。她说那时候没什么朋友,就喜欢看蚂蚁,看它们排着队搬东西,看它们找到食物时的样子。她给每一只蚂蚁都起了名字,还编了它们的故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妈发现了,以为我脑子有问题,把那些诗都撕了。”她说,“从那以后,我就不给人看了。写了就藏起来,藏不住就烧掉。”
“那为什么给我看?”
她没回答,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了之后没说我脑子有问题的人。”她说。
我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我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头发上。
她的头发很软,在夜风里有一点点凉。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一直坐到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天快亮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回去吧。”
我们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晓。”
她转过来看着我。
“谢谢你来找我。”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是第一次,我看见她真正地笑。不是那种防备的、冷淡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像水波一样慢慢散开的笑。
“以后你想出来的时候,可以找我。”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右耳听不见没关系。还有别的办法听见这个世界。——苏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每走一步,声控灯就亮一盏,像是专门为我点亮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还没醒。我轻轻走回房间,脱掉外套,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东西,叫做有人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