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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海的婚礼 夏媛胃癌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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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尹夏媛走的第三天,韩在俊开始整理她的遗物。
石屋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木梳,一面小镜子。灶台上的碗筷,炕上的被褥,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有那本《在俊的日记》,放在桌子上,封面朝上。
韩在俊把那本日记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字迹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笔每一画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每次看,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夏媛走的那天早上写的:
“今天要出海了。和爸爸,和在俊。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妈妈,你看见了吗?我终于等到他了。我终于有爸爸了。我也终于……有喜欢的人了。”
“在俊说,那颗星星叫夏媛星。他说每天晚上都会看我。我也会看他的。从天上。”
“妈妈,我很快就来见你了。到时候你给我讲讲你和爸爸的故事。我给你讲讲我和在俊的故事。”
“我们都有故事。真好。”
韩在俊看着那些字,眼眶发酸。他把日记合上,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开始收拾别的东西。
那包干菊花还在。两包,都用旧报纸包着,系着红色的棉线。他把它们放在一起,也放进口袋里。
那朵蓝胎菊,夏媛走的那天,他去菊花田里摘了下来。花瓣还是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用一张白纸包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这些东西,他要一直带着。
收拾完屋子,他走到院子里。
父亲坐在井边,抽着烟斗。这几天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就是坐着,抽烟,发呆。有时候看着远处的海,有时候看着菊花田,有时候什么都不看。
韩在俊在他身边坐下来。
“爸。”
父亲没有应。
“我想把她的骨灰撒在海里。”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过,想出海。想去海那边。我想让她去。”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还有那艘船。”韩在俊说,“她让我烧了。让它陪她一起去。”
父亲抬起头,看着远处海边的那艘船。它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船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她让你修的?”
“嗯。”
“她坐过了?”
“坐过了。”韩在俊说,“出海那天,她坐在船头,看了很久。”
父亲点了点头。
“那就烧了吧。”
二
那天下午,他们把尹夏媛的骨灰装进一个陶罐里。陶罐是她以前用来装菊花茶的,白底蓝花,很素净。
韩在俊抱着那个陶罐,走到海边。
父亲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壶油和一盒火柴。
他们把船推进水里。韩在俊把陶罐放在船上,然后用绳子把船系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
父亲把油倒在船上。桐油的味道混着海水的咸味,飘散在空气里。
“你来点。”父亲把火柴递给韩在俊。
韩在俊接过火柴,划了一根。
火苗跳动着,很小,很脆弱。他用手护着它,慢慢靠近那艘船。
船身沾满了油,一碰到火,立刻就烧起来了。
火舌舔舐着木板,发出噼啪的声响。烟升起来,黑灰色的,飘向天空。火越烧越大,整艘船都被火焰吞没了。
韩在俊站在岸边,看着那艘燃烧的船。火焰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船慢慢地往海里漂。缆绳已经烧断了,它自由了。
它载着那个陶罐,载着尹夏媛,慢慢地漂向大海深处。
韩在俊站在那里,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火焰越来越小,烟越来越淡。最后,它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父亲站在他身边,一直沉默着。
很久很久,韩在俊开口。
“爸。”
“嗯?”
“你说,她现在在哪儿?”
父亲看着远处的海。
“在海上。”他说,“她喜欢海。”
韩在俊点了点头。
“对。她在海上。”
三
回到石屋,天已经黑了。
韩在俊点上煤油灯,坐在椅子上。父亲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爸,”韩在俊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父亲看着他。
“什么怎么办?”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还是回首尔?”
父亲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韩在俊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你跟我回首尔吧。”
父亲摇了摇头。
“不去了。那里没什么值得回去的。”
“那这里呢?”
父亲看着窗外。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还有她。”他说,“夏媛,还有她妈妈。她们都在这里。”
韩在俊没有说话。
“在俊,”父亲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韩在俊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公司那边怎么办?”
韩在俊想了想。公司。图纸。项目。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了。”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韩在俊点了点头。
“最近忘得很快。有时候早上醒来,要想很久才能想起自己在哪里。”
父亲沉默着。
“那你更不能留在这里。”他说,“你应该去医院。应该治病。”
韩在俊摇了摇头。
“治不好的。李医生说过了,没有特效药。”
“那也要治。”父亲说,“能拖多久拖多久。”
韩在俊看着他。
“爸,你是在担心我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废话。”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我儿子。”
韩在俊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侧脸苍老得厉害。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条都藏着说不出的故事。
“爸,”他说,“我不走。”
父亲转过头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等我。”
父亲沉默着。
“夏媛说过,她会等我。”韩在俊说,“不管我来不来,她都在这里等我。现在她不在了,但我还是要来。我要来看她。我要来陪她。”
他顿了顿。
“而且,你在这里。我要照顾你。我答应过她的。”
父亲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在俊……”
“爸,你别说了。”韩在俊站起来,“我决定了。不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父亲。
“从明天起,我就搬过来住。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在这儿,照顾你,也照顾她的菊花。”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在俊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海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在海上。
在星星上。
在他的心里。
四
第二天,韩在俊搬进了石屋。
他把自己的东西从父亲家拿过来: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关于船舶设计的书,还有那张妹妹的照片——他从父亲那里要来的,韩在熙十岁那年在灯塔下拍的。
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靠在墙边。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熙熙,”他看着照片,“哥现在住在这里了。这里有个姐姐,叫夏媛。她走了。但她会回来的。每天晚上,她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
他顿了顿。
“你也变成星星了吗?如果是的话,你们俩可以做伴。在那么高的地方,不会孤单。”
他把照片放好,然后开始整理屋子。
夏媛的东西,他没有动。衣服还在柜子里,梳子还在镜子前,被褥还在炕上。他把它们收拾整齐,就像她还在这里一样。
那口锅,他洗了洗,开始生火做饭。
他不太会做饭。以前在首尔,要么吃食堂,要么叫外卖,要么和俊河去烤肉店。自己动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他想学。
夏媛做过饭给他吃。虽然简单,但很好吃。他也想能做点东西,给父亲吃,给自己吃。
他往锅里倒了水,放了米,盖上锅盖,开始烧火。
火苗窜起来,映在他脸上。灶膛里的柴噼啪作响,烟顺着烟囱升上去。
他忽然想起夏媛坐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她那么瘦,那么虚弱,但烧起火来很认真。她会往灶膛里添柴,会看着火苗,会时不时地站起来看看锅里的饭。
他学着她的样子,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更旺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米粒在水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坐在那里,看着火,听着锅里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
简单的生活。
有火,有锅,有饭,有一个人在旁边。
虽然那个人不在了,但她的影子还在。
五
那天中午,韩在俊端着做好的饭,去父亲的房子。
父亲坐在院子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根烟斗。看到他来,父亲抬起头。
“做午饭了?”他看着韩在俊手里的碗。
“嗯。尝尝。”
他把碗放在父亲面前的小桌上。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筷子的炒青菜。青菜炒得有点糊,但闻起来还挺香。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韩在俊问。
父亲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
“第一次做?”
“嗯。”
父亲点了点头。
“还行。”
韩在俊笑了。
“那就好。”
他在父亲身边坐下来,也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在俊。”父亲忽然开口。
“嗯?”
“你想听她妈妈的故事吗?”
韩在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想。”
父亲放下碗,看着远处的海。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六
父亲的故事很长,从下午一直讲到太阳落山。
他讲第一次见到尹智秀的场景。那时候他在灯塔值班,看到海里有人在游泳,游到很远的地方。他以为她要自杀,开着船去救她。结果她笑着说,她只是在游泳。
他讲后来他们经常在海边见面。她给他带自己做的泡菜,他给她讲海上的故事。她喜欢听他讲那些船,那些风暴,那些远方的国度。她说她从来没离开过济州岛,但听他说那些,就像自己去过一样。
他讲她怀孕的事。她没告诉他。她只是说要去首尔照顾生病的母亲,然后就走了。他等了她很久,等不到她的消息。后来听说她结婚了,生了孩子,他就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他讲这些年来,他每次站在灯塔上,看着那片海,都会想起她。想起她游泳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说“海那边是什么”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好。”父亲说,“我一直以为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幸福的生活。直到你告诉我她死了,我才知道——”
他停下来,声音有些哽咽。
“我才知道,她一直是一个人。她一直在等我。等我回去找她。”
韩在俊沉默着。
“夏媛说得对。”父亲继续说,“她说我在灯塔上点的灯,她妈妈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那是真的。她一直看着那盏灯。等我回去。等了一辈子。”
他低下头。
“我辜负了她。”
韩在俊看着他。
“爸,她不会怪你的。”
父亲摇了摇头。
“她不会怪,但我会。我会怪我自己一辈子。”
韩在俊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慢慢暗下去。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韩在俊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东南方向,很亮。
夏媛星。
“爸,”他说,“你看那颗星星。”
父亲抬起头。
“那颗星星,我叫它夏媛星。”
父亲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很亮。”他说。
“嗯。每天都是第一个出来。”
父亲点了点头。
“她在那儿。”他说,“看着她妈妈。也看着我们。”
七
那天晚上,韩在俊回到石屋,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父亲讲的那些故事,想着尹智秀,想着夏媛。想着她们母女俩,一个等了一辈子,一个等了三十多年,都没等到想等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自己那天晚上去了灯塔。庆幸自己遇见了夏媛。庆幸自己陪她过了这一个月。
虽然很短,但至少,他等到了。她也等到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菊花田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朵蓝胎菊。
他把它带回来了,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但那朵花,是从菊花田里摘的。那株花还在那里吗?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月光下,菊花田一片银白。风一吹,花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沿着田埂走到田中央,找到那个位置。
那株蓝胎菊还在。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深邃的蓝色。那种蓝色比白天更深,更幽远,像是吸收了夜的颜色。
韩在俊蹲下来,看着那株花。
它没有凋谢。
夏媛说过,蓝胎菊开了以后,只要继续浇灌,就不会死。
她用她的血浇灌了一百天。现在她不在了,谁来浇灌它?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花瓣很软,很凉,像是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句话。
“她想让你活着。”
他活着。他在这里。他可以用别的方式浇灌它。
用眼泪。用思念。用每一天的陪伴。
他站起来,看着那株花。
“夏媛,”他说,“我会照顾它的。就像你照顾我一样。”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像是听懂了。
八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韩在俊住在石屋里,每天早起,做饭,去菊花田里干活。父亲教他怎么种菊花,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摘。他学得很认真,像以前学造船一样认真。
他学会了认哪朵花可以摘,哪朵要再等等。学会了怎么晒菊花才能晒得又干又香。学会了用菊花泡茶,用菊花做菜,用菊花入药。
他每天都会去那株蓝胎菊旁边坐一会儿。有时候跟它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它。那株花一直开着,花瓣始终是那种深邃的蓝色,始终没有凋谢。
父亲有时候会来看他。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去海边走走。父亲不怎么说话,但有时候会讲一些以前的事。关于灯塔的,关于海的,关于尹智秀的。
韩在俊听着,记着。他把这些都写进那本《在俊的日记》里。夏媛帮他记的那些,他舍不得往上加,怕弄乱了。他自己又找了一个本子,从她走的那天开始记。
“今天搬进石屋了。收拾了她的东西。什么都没动,只是摆整齐。她的衣服还在柜子里,梳子还在镜子前。好像她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今天学会了晒菊花。爸教的。他说她妈妈以前也是这样晒的。一朵一朵摆好,不能重叠,不能压着。晒出来的花才香。”
“今天去看了那株蓝胎菊。它还开着。花瓣还是蓝色的。我跟它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它好像听懂了,轻轻摇了摇。”
“今天爸讲了她妈妈的事。讲了他们在海边遇见,讲了她在海里游泳,讲了她给他带的泡菜。他讲的时候一直在看海,不敢看我。我知道他在忍。我也在忍。”
他每天写一点。写得不多,但每天都有。他怕自己忘记。怕有一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还记得夏媛。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想起她。想起她站在院子里的样子,想起她坐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想起她靠在船头看海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我爱你”的样子。
那些画面,他记得很清楚。
比什么都清楚。
九
一个月后,韩在俊接到一个电话。
是俊河打来的。
“前辈,你什么时候回来?”俊河的声音很急,“公司这边快疯了。你那些项目,没人接得上。蔚山那边催了好几次,说要找你本人谈。”
韩在俊沉默着。
“前辈?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韩在俊想了想。
“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
“不回去了。”韩在俊说,“我在这里有事。”
“有什么事比公司还重要?”
韩在俊没有回答。
俊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前辈,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的病……”
“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
“前辈,”俊河的声音低下来,“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韩在俊看着远处的菊花田。白色的菊花在阳光下盛开,一片一片的,像雪。
“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俊河没有说话。
“她不在了。”韩在俊说,“但我答应过她,要留在这里。”
“留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辈子。”
俊河沉默了很久。
“前辈,”他终于开口,“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韩在俊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公司怎么办?”
“你接手吧。”韩在俊说,“你早就该接手了。”
“可是……”
“没有可是。”韩在俊打断他,“俊河,你行的。我一直知道。”
俊河没有说话。但韩在俊听见电话那头有什么声音,像是吸鼻子的声音。
“前辈……”
“好好干。”韩在俊说,“有机会的话,来济州岛玩。我请你喝菊花茶。”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菊花田。
风很轻,花很静。
太阳很好。
他忽然想起夏媛说过的一句话。
“你在这里,刚刚好。”
他现在就在这里。
刚刚好。
十
又过了一个月。
韩在俊已经完全适应了岛上的生活。每天早起,做饭,干活,记日记。偶尔和父亲喝一杯,偶尔去海边走走,偶尔坐在那株蓝胎菊旁边发一会儿呆。
他的记忆越来越差了。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刚刚做过什么。有时候他会忘记今天是周几。有时候他会站在菊花田里,看着那些花,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尹夏媛。
从来没有。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过的话,他全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刻进了骨头里,忘不掉。
有一天,他坐在蓝胎菊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夏媛说过,蓝胎菊开花的时候,可以许一个愿。
她许了一个愿。
那个愿是让他活着。
他活着。
他在这里,活着,照顾着她的花,照顾着她的父亲,记得她的每一句话。
她应该看到了吧?
他抬起头,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太阳还在,星星还没出来。但等天黑了,那颗星星就会出来。
夏媛星。
“夏媛,”他轻声说,“我在这里。我活着。我很好。”
风吹过来,蓝胎菊轻轻摇了摇。
他低下头,看着那朵花。花瓣还是蓝色的,那种深邃的蓝,像她眼睛里的光。
“你会一直开吗?”他问。
花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它会。
它会一直开下去。
就像她说的,永不凋谢。
十一
那天晚上,父亲来石屋找他。
“在俊,”父亲说,“明天有个客人要来。”
韩在俊愣了一下。
“谁?”
“俊河。你的那个助手。”
韩在俊想了想。俊河。他记得这个名字。但那张脸,他已经模糊了。
“他来干什么?”
“他说来看看你。”父亲说,“顺便带点东西。”
韩在俊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俊河到了。
他开着一辆租来的车,停在菊花田边。下车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韩在俊。
“前辈!”他跑过来,跑到跟前,却愣住了。
韩在俊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是俊河?”
俊河的脸色变了。
“前辈,你……你不记得我了?”
韩在俊想了想。
“我记得这个名字。”他说,“但脸……不太记得了。”
俊河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瘦削的身体。
“前辈……”
韩在俊笑了一下。
“别难过。我还记得很多事。夏媛,我爸,菊花,那艘船。这些我都记得。”
俊河的眼泪流下来了。
“前辈……”
“进来吧。”韩在俊转身往屋里走,“我泡菊花茶给你喝。”
俊河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墙上挂着一个黑白相框,里面是一个中年女人。
俊河看着那些照片,没有说话。
韩在俊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桌子上。
“喝吧。我自己晒的。”
俊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淡,有一点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好喝吗?”
“好喝。”
韩在俊笑了。
“夏媛也这么说。”
俊河看着他。
“前辈,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韩在俊想了想。
“好。”他说,“很好。”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她在这里。我就能过得好。”
十二
那天晚上,俊河住在父亲家。
他和韩在俊聊了很久。聊公司的事,聊首尔的事,聊以前一起工作的事。有些事韩在俊记得,有些事他已经忘了。但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笑一笑。
聊到很晚,俊河才离开。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韩在俊。
“前辈,我会再来的。”
韩在俊点了点头。
“好。”
俊河走了。
韩在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那颗东南方向的星星,还是最亮的那一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躺在炕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俊河带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一封信。
他打开信,借着煤油灯的光看。
是公司的信。说感谢他这些年的贡献,说祝他早日康复,说给他保留了一个顾问的职位,随时欢迎他回去。
他把信放下,看着天花板。
回去?
回哪儿去?
首尔不是他的家。那间公寓不是他的家。公司也不是他的家。
只有这里才是。
这间石屋,这片菊花田,这片海,这颗星星。
还有父亲。
还有她。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片蓝色的海。海面上漂满了白色的菊花,一朵一朵的,像星星。有一个女人站在海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朝他挥手。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是她。
是夏媛。
他朝她跑过去。跑啊跑,跑啊跑。
跑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她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长很长,像是把整个梦都装进去了。
“在俊,”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但就在那一刻,她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海,那些菊花,和无尽的风。
他站在那里,喊她的名字。
“夏媛!夏媛!”
没有回应。
只有风,呼呼地吹着。
他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梦,他记得很清楚。
她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她笑了。
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的菊花正在晾晒,一朵一朵地摆在竹匾上。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
他走到菊花田边,看着那些盛开的花。
那株蓝胎菊还在。花瓣还是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蹲下来,看着它。
“夏媛,”他轻声说,“我梦见你了。”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你等了我很久吗?”
花又摇了摇。
他笑了。
“我来了。我在这里。”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海。
海很蓝,很静,像她眼睛里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开着船,带我出海。去看看海那边是什么。”
他还没有去过海那边。
但他知道,她在那边。
总有一天,他会去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在这里。
照顾她的花,照顾她的父亲,记得她的每一句话。
替她活着。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菊花田。
风吹过,花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在说话。
像在说:
“我在这里。”
“我等你。”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然后他走进院子,开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