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传灯 雪野葬礼, ...

  •   1
      二〇一五年春天,雪野做了一件她四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她收了一个徒弟。

      那个徒弟,是陈小禾。

      陈小禾的论文发表之后,没有像其他博士生那样急着找工作、评职称。她来找雪野,说想学修复。不是那种短期培训式的学,是真正意义上的拜师学艺。一天一天,一页一页,一招一式地学。

      雪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想学这个?”她问。

      陈小禾说:“因为那些东西。那些日记,那些画,那本集子。它们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是需要被修复的。不只是纸,还有记忆。”

      雪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好。我教你。”

      那天下午,陈小禾正式拜师。没有仪式,没有证书,就是两个人坐在修复台前,雪野拿起一张破损的宣纸,开始讲第一课。

      “修复的第一条原则,”她说,“是不伤害。”

      陈小禾认真地听着。

      “你修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别人的记忆。你不能随便改,不能随便补,不能随便做决定。你要尊重它本来的样子。”

      陈小禾点点头。

      “第二条原则,”雪野继续说,“是尊重时间。那些破损,那些污渍,那些岁月的痕迹,都是它的一部分。你不能把它们都去掉。去掉了,就不是它了。”

      陈小禾问:“那要修什么?”

      雪野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修那些影响它活下去的地方。那些快要断掉的地方,那些快要碎掉的地方,那些快要消失的地方。其他的,留着。”

      陈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就像您修您妈妈的日记?”

      雪野愣了一下。

      陈小禾说:“那些破损的地方,您补了。那些模糊的地方,您描了。但那些发黄的纸页,那些褪色的墨迹,那些干涸的水渍,您都留着。”

      雪野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你看出来了?”

      陈小禾点点头。

      “那些都是她活过的证据。”

      雪野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2
      陈小禾的学艺,是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的。

      洗纸。晾纸。裁纸。调浆糊。那些在别人看来枯燥无味的事,她做得津津有味。每天来,每天做,从不间断。

      雪野看着她,有时候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每天坐在修复台前,做着那些枯燥的事。一做就是四十年。

      有一天,陈小禾问:“雪野老师,您当年为什么学这个?”

      雪野想了想,说:“因为安静。”

      陈小禾看着她。

      “安静?”

      雪野点点头。

      “那时候,我不想说话。不想和人打交道。不想面对那些事。修复,可以让我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也没人打扰。”

      陈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现在呢?”

      雪野说:“现在不一样了。”

      陈小禾等着她往下说。

      雪野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流转的云纹。

      “现在我知道了。修复,不只是让自己安静。是让那些东西活下来。让它们继续说话。”

      陈小禾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雪野,看着那张苍老的、平静的脸。

      3
      那年夏天,未央接了一个新工作。

      一个出版社找到她,想让她写一本关于气象史的书。不是学术著作,是面向大众的。把那些有趣的故事,那些感人的故事,那些被人遗忘的故事,都写进去。

      未央犹豫了很久。

      她问母亲:“妈,你觉得我应该接吗?”

      雪野想了想,说:“接。”

      未央看着她。

      “为什么?”

      雪野说:“因为你外祖父的那些故事,不只是我们家的。也是那个时代的。是很多人的。让更多人知道,是好事。”

      未央点点头。

      “好。我接。”

      那本书,她写了两年。两年里,她看了无数的档案,采访了无数的人,去了无数的地方。她把外祖父的故事放在里面,把多吉的故事放在里面,把周婉芬的故事放在里面。但她没有只写他们。她还写了很多人。那些和她外祖父一样,去边疆、去高原、去最艰苦的地方的人。那些用一生去记录、去等待、去记住的人。

      书写完的那天,她把书稿发给母亲看。

      母亲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给未央打电话。

      “未央,写得真好。”

      未央握着电话,眼眶有些发涩。

      “真的?”

      母亲说:“真的。你外祖父要是看到,会很高兴的。”

      4
      那本书出版之后,反响很好。

      很多读者写信来,说被那些故事感动了。有一个读者说,他爷爷也是气象员,也在边疆待了很多年,看了那些故事,他才知道爷爷当年经历过什么。另一个读者说,她外婆也是那个年代的人,也写过日记,但她从来没有看过,看了这本书,她想回去找找。

      未央看着那些信,想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他们的故事,和她家的故事,像是一条条河流,最后汇到了一起。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寄信地址是理塘。

      她打开一看,是卓玛写的。

      未央姐:

      你的书,我看了。我一边看一边哭。你写得太好了。我爷爷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民宿的生意很好。我把你的书放在每个房间里,让客人看。很多人看了之后,专门去看那间气象站。我有时候带他们去,给他们讲那些故事。

      奶奶的画,我挂在墙上。每一个来的人,都会问,这是什么?我说,这是我爷爷画的。他们问,画的是什么?我说,是记忆。

      未央姐,你还会来吗?

      卓玛

      未央看完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字上。

      她想起那间土坯房,那幅唐卡,那些云。想起卓玛,想起奶奶,想起多吉。

      她拿起笔,给卓玛回信。

      卓玛:

      信收到了。我会来的。等我。

      未央

      5
      那年秋天,未央又去了理塘。

      这一次,不是为了找什么,不是为了写什么。只是为了看看。看看卓玛,看看民宿,看看那间土坯房,看看那些云。

      卓玛在车站接她。两年不见,卓玛变了一些。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么憨厚。

      “未央姐!”

      她们拥抱。

      卓玛开着那辆破旧的越野车,带她去民宿。民宿在理塘县城边上,一个藏式的院子里。院子很大,种了很多花,墙上挂满了多吉的画。那些云,那些山,那些人,都在那些画里。

      未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你爷爷会高兴的。”她说。

      卓玛笑了。

      “嗯。会的。”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理塘的夜晚还是那么冷,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石。

      卓玛问:“未央姐,你还会写吗?”

      未央想了想,说:“会。还有很多故事没写。”

      卓玛看着她。

      “什么故事?”

      未央说:“你爷爷的故事。奶奶的故事。你的故事。”

      卓玛愣了一下。

      “我的故事?”

      未央点点头。

      “嗯。你的。你开民宿的故事。你讲那些故事的故事。”

      卓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我有什么好写的?”

      未央说:“每个人都有值得写的东西。你也是。”

      6
      第二天,未央又去了气象站。

      那间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窗户上的玻璃又碎了几块,门歪得更斜了。但它还在那里。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看着那些云,那些雪山,那些永远不变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进去。

      那幅唐卡还在墙上。那些云,那些颜色,那些线条,都还在。那些藏在云里的小字,也还在。

      她站在那幅唐卡前,看着那些字。

      林。婉。多。灯。云。山。雪。

      还有那些日期。1959.8.17,1960.11.8,1961.3.18,1965.3.17。

      还有奶奶给她的那幅小唐卡。她带回来了,和墙上的那幅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个画着气象站,一个画着周婉芬。它们在一起,像是在说话。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她写的那本书。《云上的日子》。封面是那盏灯的照片,那些云纹在流转。

      她把书放在桌上,和那盏新买的灯放在一起。

      “外祖父,”她轻轻说,“我写的。您看看。”

      风在外面吹。云在天上飘。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桌上。那盏灯,静静地亮着。

      7
      从理塘回来之后,未央开始写新书。

      这本书,是关于多吉的。关于那个用一生画画的人。关于那些藏在云里的小字。关于那些忘不掉的爱。

      她每天坐在书房里,写那些字。从多吉第一次见到外祖父开始写,写他怎么学认那些仪器,怎么写那些数据,怎么改那些数据,怎么被开除,怎么回牧区,怎么开始画画,怎么画了一辈子。

      那些画,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云,那些山,那些人,那些藏在云里的小字。她认出了很多名字,很多日期,很多故事。

      有一天,她看到一幅画,以前没有注意过的。

      画的是那间土坯房,但角度很特别。是从山坡下面往上画的,能看见那间房子的背影,和远处连绵的雪山。房子的窗户里,有一点光。很弱,很小,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那是那盏灯的光。

      她凑近了看,在那些云里,找到了小字。

      林站长的灯。亮了五十年。

      未央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涩。

      五十年。从一九五八年,到二〇〇八年。那盏灯,亮了五十年。

      她想起外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那盏灯,是我唯一的光。

      多吉记得。他把那光,也画进去了。

      8
      那本书,写了三年。

      三年里,未央去了很多次理塘。每一次去,都会和卓玛一起看那些画,认那些小字,讲那些故事。有些字,卓玛也认不出来,就回去问她妈妈,问村里的老人。那些老人,有些还认识多吉,记得那个不爱说话、整天画画的奇怪的人。

      他们的记忆,和那些画里的记忆,慢慢拼在一起,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书写完的那天,未央把书稿发给卓玛看。

      卓玛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打电话来,声音哽咽。

      “未央姐,谢谢你。”

      未央握着电话。

      “不用谢。是你爷爷画得好。”

      卓玛说:“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画,会被这么多人看到。”

      未央说:“会的。很多人会看到的。”

      9
      那本书出版之后,卓玛的民宿更出名了。

      很多人慕名而来,要看那些画,要看那间土坯房,要听那些故事。卓玛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但她很高兴。她说,爷爷的那些画,终于有人看了。

      有一天,一个客人问卓玛:“这些画,你卖吗?”

      卓玛摇摇头。

      “不卖。”

      客人说:“我可以出很高的价钱。”

      卓玛还是摇头。

      “不卖。这些是我爷爷的命。不能卖。”

      客人走了。卓玛站在那些画前,看了很久。

      她想起爷爷活着的时候,整天画画,一句话也不说。她想起奶奶收着那些画,谁都不让看。她想起未央第一次来的时候,奶奶说,会有人来找的。

      现在,那些人来了。但不是来买画的。是来看的。是来听的。是来记住的。

      这就够了。

      10
      那年冬天,雪野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了很久没好。但她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八十三岁了,那些年的亏空,那些年的劳累,都在身上。

      未央每天去医院陪她。苏青也来,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雪野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天,她对未央说:“未央,把那盏灯拿来。”

      未央回家,把那盏灯取来,放在床头柜上。点上。那些云纹,在灯光中缓缓流转。

      雪野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未央,你知道这盏灯,有多重吗?”

      未央愣了一下。

      “多重?”

      雪野想了想,说:“很重。”

      未央没有说话。

      雪野继续说:“不是你手里拿着的那种重。是心里的那种重。那些刻痕,那些日子,那些人,都在里面。”

      未央握着她的手。

      “妈,我知道。”

      雪野看着她,笑了。

      “你知道就好。”

      11
      雪野出院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在医院的走廊上,暖洋洋的。未央扶着她,慢慢地走。苏青在后面提着东西。

      走到门口,雪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了。”她说,“走吧。”

      她们上了车,回家。

      一路上,雪野一直看着窗外。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那些人。她看了八十多年的上海,现在看起来,还是那么新鲜。

      “未央,”她突然说,“我想去一趟理塘。”

      未央愣住了。

      “妈,你的身体……”

      雪野摇摇头。

      “我知道。但我想去。最后一次。”

      未央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坚定。

      她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12
      一个月后,她们去了理塘。

      苏青开车,未央和雪野坐在后座。一路上,雪野一直看着窗外。那些绿色的丘陵,那些灰褐色的山峦,那些大片大片的草甸,那些远处隐约可见的雪山。她都看着,不说话。

      卓玛在理塘等她们。看见雪野,她跑过来,扶着她。

      “阿姨,您来了。”

      雪野看着她,笑了。

      “来了。最后一次。”

      卓玛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扶着雪野,慢慢地走。

      她们住在卓玛的民宿里。雪野看着那些多吉的画,看了很久。她认出了一些人。外祖父,周婉芬,多吉自己。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大概是多吉的家人。

      “画得真好。”她说。

      卓玛在旁边点点头。

      “嗯。爷爷画了一辈子。”

      13
      第二天,她们去了气象站。

      那条土路还是那么颠簸,但雪野不在乎。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雪山。

      车子停在山坡下。

      未央扶着雪野,慢慢地往上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很稳。

      走到门口,雪野停下来。

      那间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门歪斜着。但在她眼里,它不一样。这是她爸爸待了五十二年的地方。这是她妈妈待过三年的地方。这是她二十岁时来过、现在又来的地方。

      她推开门,走进去。

      那幅唐卡还在墙上。那些云,那些颜色,那些线条,都还在。那些藏在云里的小字,也还在。

      她走到那幅唐卡前,看着那些字。

      林。婉。多。灯。云。山。雪。

      还有那些日期。1959.8.17,1960.11.8,1961.3.18,1965.3.17。

      还有奶奶给未央的那幅小唐卡,也挂在旁边。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爸爸,妈妈,多吉叔叔。我来了。”

      14
      那天下午,雪野在那间土坯房里坐了很久。

      她坐在那张床上——那张她爸爸睡了五十二年的床。她看着那个窗户——那个她爸爸看了五十二年的窗户。她看着那幅唐卡——那个多吉画了一辈子、最后送给她爸爸的唐卡。

      未央在旁边陪着她。苏青在外面拍那些风景。

      太阳慢慢地西斜,把整个山坡都染成了金红色。

      雪野突然说:“未央,你知道吗?我二十岁那年,也是这个季节来的。”

      未央点点头。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雪野想了想,说:“在想,他为什么不回去。”

      未央没有说话。

      雪野继续说:“现在我知道了。他不回去,是因为这里才是他的家。”

      她看着那些雪山,那些云,那些永远不变的东西。

      “他把家安在这里了。安在那些云里。安在那盏灯里。”

      未央握着她的手。

      “妈,你现在懂他了。”

      雪野点点头。

      “嗯。懂了。”

      15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卓玛的民宿里。

      雪野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对未央说:“我梦见他们了。”

      未央看着她。

      “梦见谁?”

      雪野说:“你外祖父,你外婆,多吉。他们在一起,坐在那间房子里,那盏灯亮着。他们在说话,在笑。”

      未央没有说话。

      雪野继续说:“你外祖父看见我,说:雪野,你来了。我说:来了。他说:坐。我就坐下了。”

      她看着窗外,眼睛里有光。

      “我们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但那盏灯一直亮着。”

      未央握着她的手。

      “妈,真好。”

      雪野点点头。

      “嗯。真好。”

      16
      从理塘回来之后,雪野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但她很平静。每天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日记,看着那些画,看着那本集子。有时候和苏青说话,有时候和未央说话,有时候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她对未央说:“未央,那盏灯,以后就是你的了。”

      未央看着她。

      “妈……”

      雪野摇摇头。

      “我走了以后,你把它点着。一直点着。”

      未央的眼眶红了。

      “我会的。”

      雪野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你会。”

      17
      二〇一六年冬天,雪野走了。

      走得很安详。那天下午,她坐在书房里,那盏灯亮着。未央在旁边陪着她。她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云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

      未央握着她的手,坐了一夜。那盏灯,一直亮着。

      苏青在旁边,也是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未央给卓玛打电话。电话那头,卓玛哭了。

      “未央姐……”

      未央说:“卓玛,我妈走了。”

      卓玛说不出话。

      未央说:“她走得很安详。在那盏灯旁边。”

      卓玛哽咽着说:“奶奶……奶奶会在那边接她的。”

      未央点点头。

      “嗯。会的。”

      18
      雪野的葬礼很简单。

      就是几个老朋友,还有陈小禾,还有卓玛——她专门从理塘赶来。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就是大家坐在一起,说说她的事,看看那些日记,那些画,那盏灯。

      苏青说:“她这一辈子,不容易。”

      大家都点头。

      陈小禾说:“她教会我很多东西。不只是修复,还有怎么面对那些事。”

      未央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盏灯前,看着那些云纹在灯光中流转。

      卓玛说:“奶奶说,雪野阿姨是个好人。她会和爷爷他们在一起的。”

      葬礼结束后,未央把那盏灯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苏青说:“苏叔叔,我想把它放在理塘。”

      苏青看着她。

      “理塘?”

      未央点点头。

      “我妈会想和它们在一起的。和外祖父,和外婆,和多吉,和奶奶。”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19
      一个月后,未央又去了理塘。

      这一次,她带着那盏灯。

      卓玛在车站接她。两个人拥抱,都没有说话。

      她们去了气象站。那间土坯房还是老样子。未央推开门,走进去。那幅唐卡还在墙上。那些云,那些颜色,那些线条,都还在。那些藏在云里的小字,也还在。

      她把那盏灯放在桌上,点上。

      那点光,在那个破旧的房间里亮起来。和那些云纹,和那些画,和那些小字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外祖父,外婆,多吉爷爷,奶奶,妈。我来了。我把灯带来了。”

      风在外面吹。云在天上飘。

      那盏灯,亮着。

      那些云纹,在流转。

      那些刻痕,那些秘密,那些云的形状,都在那灯光中显现。

      她看着那些云纹,想着那些人。那些用一生去记住的人。那些用一生去等待的人。那些用一生去爱的人。

      现在,他们都在一起了。在那盏灯里。在那些云纹里。在那些永远流转的光里。

      20
      那之后,未央每年都会去理塘。

      有时候春天去,有时候秋天去,有时候冬天去。每一次去,都会去那间土坯房,看看那盏灯,看看那幅唐卡,看看那些云。

      那盏灯,一直亮着。卓玛说,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去换煤油,保证它一直亮着。

      那幅唐卡,也一直挂在墙上。那些云,那些颜色,那些线条,还是那么鲜艳。那些藏在云里的小字,还是那么清晰。

      那些故事,也一直在被讲着。卓玛在民宿里讲,未央在书里讲,陈小禾在课堂上讲。一代一代,一直讲下去。

      21
      二〇二〇年,未央出了一本新书。

      书的名字叫《传灯》。写的是她母亲雪野的故事。写她怎么从小在弄堂里长大,怎么学修复,怎么一个人把未央养大,怎么在四十多年后找到妈妈的日记,怎么去理塘,怎么和苏青在一起,怎么平静地离开。

      书写完的那天,她给苏青看。苏青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给她打电话,声音哽咽。

      “未央,写得好。”

      未央说:“谢谢苏叔叔。”

      苏青说:“你妈会高兴的。”

      未央点点头。

      “嗯。会的。”

      22
      那本书出版之后,很多人问未央:那盏灯还在吗?

      未央说:还在。在理塘。在那间土坯房里。亮着。

      有人问:我们能去看吗?

      未央说:能。卓玛的民宿就在理塘,她会带你们去。

      有人去了。回来说,真的还在。那间土坯房,那幅唐卡,那盏灯。都还在。

      有人问未央:你还会写吗?

      未央说:会。还有很多故事没写。

      有人问:什么故事?

      未央说:那些传灯的人的故事。那些把灯传下去的人的故事。

      23
      那年秋天,未央又去了理塘。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颠簸。她看着窗外的景色,那些草甸,那些山峦,那些雪山。它们还是老样子。永远不变。

      卓玛在车站接她。她老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么憨厚。

      “未央姐。”

      她们拥抱。

      卓玛说:“那盏灯,还亮着。”

      未央点点头。

      “我知道。”

      她们去了气象站。那间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但房子还在。那幅唐卡还在墙上。那些云,那些颜色,那些线条,还是那么鲜艳。那些藏在云里的小字,还是那么清晰。

      那盏灯,在桌上亮着。那些云纹,在流转。

      未央站在那盏灯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卓玛。

      “卓玛,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卓玛看着她。

      “什么事?”

      未央说:“我想把这盏灯,留在这里。”

      卓玛愣了一下。

      “留在这里?”

      未央点点头。

      “嗯。它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和外祖父在一起,和外婆在一起,和多吉爷爷在一起,和奶奶在一起,和我妈在一起。”

      卓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

      “好。我会一直看着它的。”

      未央握着她的手。

      “谢谢你,卓玛。”

      卓玛摇摇头。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24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卓玛的民宿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理塘的夜晚还是那么冷,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石。

      未央说:“卓玛,你知道吗?我妈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卓玛看着她。

      “什么话?”

      未央说:“她说,那盏灯,很重。”

      卓玛没有说话。

      未央继续说:“我现在知道了。那盏灯,不只是灯。是那些人的命。那些人的爱。那些人的记忆。”

      卓玛点点头。

      “嗯。很重。”

      未央看着那些星星,想着那些人。

      外祖父,周婉芬,多吉,奶奶,母亲。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日记,那些画,那些故事,那盏灯。

      那些东西,会一直传下去。一代一代,一直传下去。

      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看,还有人点着那盏灯。

      25
      第二天早上,未央又去了气象站。

      她推开门,走进去。那盏灯还亮着。那些云纹还在流转。

      她站在那盏灯前,看着那些云纹。那些刻痕,那些秘密,那些云的形状。那些外祖父刻进去的日子,那些重要的时刻。1959.8.17,1960.11.8,1961.3.18,1965.3.17。

      还有那些细细的、浅浅的线条,那些云的形状。外祖父看了一辈子的那些云。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记住了。”

      风在外面吹。云在天上飘。

      那盏灯,亮着。

      那些云纹,在流转。

      那些故事,还在继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