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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母亲的到来 顾母上岛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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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顾清野是在一个周五的早上接到母亲电话的。
她正在院子里给栀子花树浇水,手机响了,一看是妈妈,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最近每次妈妈打电话,主题都只有一个——相亲。上次那个李浩然,她没去见,妈妈气了三天没理她,后来发来一张照片,说“这个也不错,银行主管,有房有车”,她回了句“再说吧”,妈妈又气了。
这次电话接通,妈妈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清野,妈妈明天去岛上。”
顾清野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了:“什么?”
“我去看你,顺便看看你那个什么‘气味诊疗室’。”妈妈顿了顿,“车票已经买了,明天上午到北海,下午上岛。”
“妈,你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你就不让我去了?”
顾清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妈妈这个人,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当年她要学香氛,妈妈反对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让她去了,但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一句“你那个专业有什么用”。
“妈,你来几天?”
“看情况,住几天就走,不影响你工作。”
挂了电话,顾清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栀子花树,发了很久的呆。
妈妈要来。
妈妈要来看她的“气味诊疗室”。
妈妈要来看她在这个岛上过的日子。
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二
苏棠听说顾清野妈妈要来,比顾清野还紧张。
“你妈喜欢吃什么?海鲜?糖水?我让阿海留几条最好的鱼。”苏棠在前台翻着记事本,“房间我准备好了,靠海的,窗户正对灯塔,床单换新的,枕头用荞麦壳的——”
“苏棠,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不紧张,我是兴奋。”苏棠笑了,“我好久没接待‘家长’了,你妈是什么样的人?好相处吗?”
顾清野想了想,说:“我妈是个好人,但她觉得我做的所有事都不对。”
“不对?”
“她觉得我应该考公务员,应该结婚,应该生孩子,应该过‘正常’的生活,我调精油、开诊疗室、来岛上,在她眼里都是‘不务正业’。”
苏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清野,你妈来看你,不是来检查你的作业,她是想你了。”
顾清野愣了一下。
“她跟你说过‘我想你’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来?”
顾清野没有说话。
她想,也许苏棠说得对,妈妈不是来检查她的,是来看她的。看她在岛上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瘦,有没有人欺负她。
只是妈妈不会说“我想你”,只会说“你该结婚了”。
三
程砚白知道顾清野妈妈要来,是在第二天早上。
他来送一幅新画的触画——画的是栀子花树,用凸起线条挤出来的,花瓣的层次很分明,他站在院门口,听到顾清野在跟苏棠说话。
“我妈明天下午到,你去码头接她一下,我怕我到时候在忙。”
“行,她住几天?”
“说看情况,我估计住不了几天,她受不了岛上没商场没超市没广场舞。”
程砚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顾清野打开门,看到他手里的画,笑了:“又画了新画?”
“栀子花树,你昨天说叶子又黄了几片,我画了给你看。”他把画递给她,“你妈要来?”
顾清野接过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嗯。明天到。”
“你紧张?”
“有一点。”
“怕她不喜欢这里?”
“怕她不喜欢你。”
程砚白沉默了。
顾清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程砚白说,“你怕你妈觉得你找了一个瞎子,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顾清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清野,你妈来了,我会好好表现,但如果她真的不同意,我不会让你为难。”
“什么叫不让我为难?”顾清野的声音提高了,“程砚白,你要走?”
“不是走,是……如果你妈觉得我不合适,我不会强求。”
“你什么意思?”顾清野看着他,眼眶红了,“你是说,如果我妈不同意,你就放弃?”
程砚白低下头。
“我不想让你夹在我和你妈之间。”
“那你就夹着我自己?”顾清野的眼泪掉了下来,“程砚白,我跟你说过,不要替我做决定,我妈不同意,是我跟我妈的事,不是我跟你的事,你不需要替我选择。”
程砚白伸出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好,我不替你选,我等你选。”
四
第二天下午,苏棠去码头接了顾清野的妈妈。
顾母姓王,叫王秀兰,五十五岁,退休教师,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小卷,化着淡妆,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船上下来的样子,像一个来度假的城市阿姨。
苏棠迎上去:“阿姨,您好,我是苏棠,清野的朋友。”
王秀兰打量了一下苏棠,点了点头:“你好。清野呢?”
“她在诊疗室给一个客人调精油,走不开,让我来接您。”
“忙成这样?”王秀兰皱了皱眉,“她就不能歇一歇?”
苏棠笑了笑,帮她拿行李:“阿姨,清野现在可忙了,岛上的居民都来找她,外地游客也慕名而来,她的诊疗室天天有人排队。”
王秀兰没有说话,跟着苏棠往前走。
一路上,她看着岛上的风景——海、沙滩、礁石、渔船、穿花衬衫的阿婆、光着脚的小孩,空气里有咸腥的海风,有糖水的甜味,有不知名的花香。
“这个岛倒是挺干净的。”她说。
“阿姨,您要是喜欢,多住几天。”
“看情况吧。”
五
王秀兰到老房子的时候,顾清野正在给一个岛上的阿婆调精油。阿婆七十多岁,膝盖疼,顾清野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碗,让阿婆闻。
“阿婆,这个是海芙蓉精油,涂在膝盖上,每天两次,海芙蓉就长在海边的礁石上,专门治海边的风湿。”
阿婆闻了一下:“凉的,舒服。”
“对,涂上去会发热,那是血液循环在加快。”
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女儿蹲在地上,认真地跟一个陌生的阿婆说话,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她很久没见过了。在北京的时候,每次视频通话,女儿的脸上都是疲惫、焦虑、强颜欢笑,但现在,她的笑是真的。
“妈。”顾清野抬起头,看到她,站起来,“你到了?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在忙吗?”王秀兰走进院子,环顾四周,院子里有栀子花树、鸡蛋花树,有晾晒的草药,有竹匾上铺着的海芙蓉叶子,空气里有各种植物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好闻。
“你这院子,倒是收拾得不错。”王秀兰说。
“妈,你先坐,我把阿婆送走。”顾清野转身去扶阿婆,“阿婆,你慢走,膝盖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阿婆走了之后,顾清野走到妈妈面前,想抱她,但犹豫了一下。
王秀兰先伸出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
“脸小了。”王秀兰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责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一个人在这儿,吃得好吗?”
“好。苏棠每天给我送饭,阿海隔三差五送鱼,林阿婆送糖水,我胖了两斤,真的。”
王秀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六
晚饭是苏棠做的。海鲜大餐——清蒸石斑、白灼虾、蒜蓉生蚝、炒花蟹,还有一大锅海鲜粥,王秀兰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表情有些复杂。
“苏棠,你太客气了。”
“阿姨,您难得来一趟,当然要吃好的。”苏棠给她夹了一只虾,“这是阿海今天早上刚打的,新鲜得很。”
王秀兰吃了一口虾,点了点头:“鲜。”
陆以恒也来了,端着两瓶啤酒:“阿姨,我敬您一杯,我是清野的朋友,拍《岛上的人》的导演。”
“我看了你的节目。”王秀兰说,“那个阿婆的糖水铺子,拍得好。”
“谢谢阿姨。”
程砚白最后一个到,他拄着木棍,慢慢走进院子,苏棠帮他拉开椅子,他坐下来,面朝王秀兰的方向。
“阿姨,您好,我是程砚白。”
王秀兰看着他——墨镜,木棍,苍白的脸,她早就听顾清野提过他,说他是“邻居”,是“画家”,是“朋友”,但她不知道他看不见。
“你的眼睛……”王秀兰犹豫了一下,“看不见?”
“能感觉到光,但看不清东西。”程砚白说,声音很平静。
王秀兰看了顾清野一眼,顾清野低下头,没有说话。
整顿饭,王秀兰没有再跟程砚白说话。
七
饭后,王秀兰让顾清野带她参观“气味诊疗室”。
顾清野领她走进屋里,打开灯,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全是精油瓶、基础油、量杯、滤纸。墙上贴着各种植物的图片和功效说明,角落里有一个小型的蒸馏器,玻璃的,里面还有昨晚蒸馏剩下的海芙蓉残渣。
“就这?”王秀兰环顾四周,“你在北京好歹有个像样的工作室,这儿就是一个杂物间。”
“妈,这不是杂物间,这是我的诊疗室。”
“诊疗室?你给人看病?你有执照吗?”
“我不是看病,我是调精油帮人缓解症状——”
“那不就是按摩店的活儿吗?”王秀兰打断她,“清野,你大学读了四年,在北京待了五年,就为了在岛上开一个按摩店?”
顾清野的手攥紧了。
“妈,这不是按摩店,这是气味疗愈,我用精油帮人治失眠、头疼、焦虑、风湿,苏棠的失眠是我治好的,林阿婆的头疼是我治好的,阿海的晕船也是我治好的,你说是按摩店,按摩店能治这些?”
“那你怎么收费?随缘?一个随缘的按摩店能养活你自己吗?”
“我能养活自己,我不需要你养。”
“你不需要我养,但你也不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租一个破房子,开一个没人听过的店,跟一个瞎子搞在一起——”
“妈!”顾清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不要这样说程砚白。”
王秀兰愣了一下。
“他不是瞎子,他是画家,他只是在生病,他以前是律师,是律所合伙人,比你介绍的那些银行主管、公务员都厉害,他只是生病了。”
“生病了就是生病了。”王秀兰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找一个病人,以后谁照顾谁?你照顾他一辈子?”
“我愿意。”
“你愿意?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十八可以说‘我愿意’,二十八要讲现实。他看不见,不能工作,不能赚钱,你们以后怎么生活?靠你那个‘随缘收费’的诊疗室?”
顾清野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你不是来看我的吗?你不是来问我过得好不好的吗?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骂我的工作,骂我的朋友,骂我的选择,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王秀兰沉默了。
“我让你回北京,找一个正经工作,找一个正常的人结婚。”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依然坚定。
“什么是正经工作?什么是正常的人?”顾清野擦了擦眼泪,“妈,我在这里帮了那么多人,苏棠、阿婆、阿海、许诺,她们都说谢谢我,说我的精油让她们睡了好觉、不疼了、不哭了,这不叫正经工作?”
王秀兰没有说话。
“妈,我知道你为我好,但你能不能试着了解一下,我做的这些事,对你来说是‘不务正业’,对我来说是‘找到了自己’?”
母女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桌子的精油瓶。
灯光下,顾清野的脸红红的,眼睛肿了,嘴唇在发抖,王秀兰看着她,突然觉得女儿变了。以前在北京,她说一句,女儿回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把委屈咽下去;现在,女儿会顶嘴了,会哭,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但她知道,她再说下去,女儿会哭得更厉害。
“行了,不说了。”王秀兰转身走出房间,“我累了,睡了。”
八
程砚白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听到了隔壁的争吵声——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语气听得出来,很激烈,王秀兰的声音尖锐,顾清野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
如果不是他,顾清野也许不会跟妈妈吵架;如果不是他,王秀兰也许不会那么生气;如果不是他,顾清野也许还在北京,做她的高级精油调配师,月薪三万,虽然不开心,但至少不会跟妈妈闹成这样。
他拿起盲文板,开始写东西。
不是视力日记,是一封信。
写给王秀兰。
他写得很慢,因为盲文的每个字都要用凸点戳出来,他写了擦,擦了写,反反复复,用了两个小时才写完。
然后他请苏棠帮忙翻译——用笔在盲文旁边写下汉字。
苏棠看着那封信,读了一遍,眼眶红了。
“程砚白,你真的要给她看?”
“嗯。”
“她要是看了还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继续写,写到她同意为止。”
九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在门口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王秀兰阿姨收”,她拆开,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盲文,她看不懂,另一张是汉字,是盲文的翻译。
她开始读。
“阿姨,您好,我是程砚白,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东西,所以我用盲文写信,苏棠帮我翻译成汉字,您能看懂。”
“阿姨,我想跟您说几件事。”
“第一,顾清野是一个天才。她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情绪,您可能觉得这是玄学,但这是科学。她的嗅觉敏感度是普通人的十倍,她能通过汗液中的化学成分判断一个人的压力水平、情绪状态甚至身体状况。这个能力,全世界没有几个人有,她不是在做按摩店,她是在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第二,她的气味诊疗室,不是‘不务正业’。她治好了苏棠的失眠,治好了林阿婆的头疼,治好了阿海的晕船,帮助了一个重度抑郁症的女孩重新相信‘我值得被爱’。这些,不是钱能衡量的,她在做的是‘治愈’,不是‘服务’。”
“第三,关于我。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看不见,不能工作,不能赚钱,会拖累她。阿姨,我坦白跟您说,我以前是律师,律所合伙人,年收入七位数。三年前查出这个病,我辞职了,我有存款,有保险,有被动收入,我不会花顾清野一分钱,更重要的是,我不会让她照顾我。我会照顾自己,我能做饭、能洗衣、能打扫卫生,我只是看不见,但我不是废人。”
“第四,关于我们的关系。阿姨,我喜欢顾清野,不是因为她的能力,不是因为她的善良,是因为她是她,她闻得到我的味道,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世界是完整的。她缺一个‘被需要’,我缺一个‘需要她’,我们刚好互补。”
“阿姨,您可能觉得我在说漂亮话,但我想告诉您,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您可以不相信我,但请您相信您的女儿,她是一个有判断力的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最后,阿姨,谢谢您生了顾清野。没有您,就没有她;没有她,我可能还在黑暗里等死;她是我的光。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盲文,翻译写着:“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约定’,我会永远在她身边。”
王秀兰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那封信里的每一句话,都扎在她心上。
“她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情绪。”
“她是在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她是一个有判断力的成年人。”
她想起昨晚女儿说的话——“我帮那么多人睡了好觉,这不叫正业?”
她想起女儿蹲在院子里给阿婆调精油的样子,脸上的笑是真的。
她想起女儿在北京的时候,每次视频通话都疲惫不堪,但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她收起信,走进院子。
顾清野正在晾晒草海桐,看到她出来,紧张地站直了:“妈,早。”
“早。”王秀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清野,那个程砚白,眼睛真的治不好了吗?”
顾清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医生说,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那他以后怎么办?”
“他说他会学盲文、盲人摄影、盲人绘画,他想当画家。”
“画家?”王秀兰皱了皱眉,“看不见怎么画?”
“用手画,他用凸起画笔,画完之后用手摸,就知道画了什么。他的画,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摸的。”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
“他倒是挺倔。”
“对,他很倔,比我倔。”
王秀兰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那个信,是他写的?”
顾清野愣了一下:“什么信?”
“他写给我的信,盲文的,让苏棠翻译了。”
顾清野不知道这件事,程砚白没跟她说过。
“他写了什么?”
王秀兰把信递给她。
顾清野接过来,从头读到尾,读到“她是我的光”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妈,他不是说漂亮话,他是真的。”
王秀兰看着女儿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清野,妈妈不是不同意你跟他在一起,妈妈只是怕你吃苦。”
“妈,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我选了别人,然后后悔一辈子。”
王秀兰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那个程砚白,你让他中午过来吃饭,我跟他聊聊。”
十
中午,程砚白来了。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墨镜戴着,木棍放在桌边,他坐在王秀兰对面,腰挺得很直,像以前在法庭上一样。
“阿姨,您找我。”
“嗯。”王秀兰看着他,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还是直视着他的方向,“程砚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好。”
“你能自己吃饭吗?”
“能,我用筷子、勺子都可以,只是有时候夹不到远处的菜,需要人帮忙转一下盘子。”
“你能自己出门吗?”
“能,我用木棍探路,岛上的路我走熟了,去灯塔、去海边、去顾清野的院子,我都可以自己去。”
“你能自己洗澡、上厕所、穿衣服吗?”
“能;我的生活完全自理,我不需要别人照顾。”
王秀兰点了点头。
“那你能赚钱吗?”
程砚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阿姨,这是我所有的存款,三年前辞职的时候,我有两百多万,这几年花了一些,还剩一百八十万,密码是顾清野的生日。如果我以后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这笔钱够我们生活很多年,但我不会什么都做不了的,我在学盲人摄影,我的触画已经有人愿意买了,我可以赚钱。”
王秀兰看着那张银行卡,沉默了很久。
“你把密码设成清野的生日?”
“嗯,去年设置的,那时候就想好了。”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
她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
“你收起来,我不看你的钱,我只看你的心。”
“阿姨,我的心是真的。”
“我知道。”王秀兰说,“那个信,我看了,你写的那些话,不像假的。”
程砚白没有说话。
“程砚白,我不反对你们了。”王秀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要好好治眼睛,能治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但不能放弃。清野她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我不想看到她年纪轻轻就开始照顾别人,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成为她的负担。”
“阿姨,我不会成为她的负担,我会成为她的助手。”
“助手?”
“她的气味诊疗室需要人帮忙,我可以帮她记账、接电话、回复消息,我的眼睛不行,但我还有手和耳朵。”
王秀兰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倒是挺会打算。”
“我是律师出身,习惯了。”
十一
下午,王秀兰让顾清野带她去岛上转转。
她们去了灯塔,陈伯在塔顶整理风铃,看到王秀兰,笑了:“你是清野的妈妈吧?长得真像。”
“像吗?她比我年轻时候好看。”
“都好看。”陈伯给她们倒了茶,“你女儿在岛上可受欢迎了,大家都说她是‘岛上的小神医’。”
王秀兰看了顾清野一眼,顾清野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们去了林阿婆的糖水铺子,阿婆给王秀兰盛了一碗红豆沙,说:“你女儿好啊,给我调了精油,我的头疼好了;你养了个好女儿。”
王秀兰吃着红豆沙,没有说话。
她们去了海边,阿海正在收网,看到王秀兰,喊了一声:“阿姨好!顾老师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
王秀兰被逗笑了:“你这孩子,嘴真甜。”
她们去了苏棠的民宿,苏棠给小星辅导作业,小星看到王秀兰,跑过来:“奶奶好!清野姐姐是我的好朋友!”
王秀兰摸着小星的头,笑了。
走了一圈回来,王秀兰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灯塔。
“清野,这个岛上的人,都很喜欢你。”
“嗯,他们对我很好。”
“那个程砚白,也对你好吗?”
“好,他每天给我画画,虽然看不见,但画得很认真。他每天早上在门口等我送茶,喝完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去,他从来不让我操心。”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清野,妈妈以前觉得,你一定要找一个能照顾你的人,现在妈妈觉得,找一个你愿意照顾的人,也行。”
顾清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谢谢你愿意理解我。”
王秀兰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妈妈只是不想你吃苦。”
“妈,我不吃苦,我很幸福。”
十二
王秀兰在岛上住了三天,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码头上,拉着顾清野的手,说了很多话。
“好好吃饭,不要熬夜,天冷加衣服。”
“知道了。”
“那个诊疗室,你好好做,妈妈回去跟亲戚朋友宣传宣传。”
“妈,你不是说那不务正业吗?”
“妈妈错了。”王秀兰说,“你能帮人睡好觉,就是正业。”
顾清野抱住了妈妈。
“妈,我会回去看你的。”
“不用回来,妈妈可以来岛上,这里挺好,空气好,人也好。”
王秀兰松开女儿,走到程砚白面前。
程砚白拄着木棍,站在那儿,表情有些紧张。
“程砚白。”
“阿姨。”
“你那个信,我收着了,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我不会忘。”
王秀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眼睛不好的,对你倒是真心。”
程砚白愣了一下。
王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清野。”
“我会的,阿姨。”
王秀兰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他们挥手。
顾清野也挥手,挥着挥着,眼泪流了下来。
程砚白握住她的手:“你妈走了?”
“嗯。”
“她说什么?”
“她说,你对我是真心的。”
程砚白笑了。
“她看出来了。”
十三
王秀兰回到老家之后,给顾清野发了一条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顾清野小时候的画——画纸上画着一个瓶子,瓶子里插着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妈妈,我长大了要做香水。”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王秀兰写的:“你三岁就喜欢闻花,五岁用外婆的香水兑水做‘魔法药水’,妈妈错了,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顾清野看着这张照片,哭了很久。
她给妈妈回了一条微信:“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做自己。”
妈妈回了一个笑脸。
十四
那天晚上,程砚白在视力日记里写:
2024年9月22日涠洲岛晴
她妈妈走了。
走之前,她说“那个眼睛不好的,对你倒是真心”。
她知道我看不见,但她还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温度。
是温暖的。
是接受。
她妈妈送了我一包东西——干菊花。
她说,“你喝枸杞菊花茶,枸杞上火,菊花清火,配在一起刚好”。
她不知道,那是顾清野每天给我泡的茶。
但她闻得出来。
因为那茶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是顾清野的味道。
她妈妈闻到了。
所以她接受了。
我想,也许爱就是这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只需要有人闻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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