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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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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门窗紧闭,浓烟四起。
先是打翻的烛台点燃了案上的卷宗,火苗窜起,将厚厚的一摞罪行一条条吞没,火势烧得正旺,蔓延到窗边的帘布,又随着垂落的布料一路攀上绿绮琴。
琴身被烈火焚烧时发出细微的破裂声,白烟滚滚升腾,空气中桐梓木燃烧时的蜜味与蚕丝弦烧焦的羽毛味混到一起,有些呛人。
谢蓁低头咳了两声。
她来不及换衣裳,便找了件披帛搭在肩上,而后坐到了另一侧的梳妆台前。
火势离她尚远,镜中倒映她的脸,被跃动的火光染成一片橘红。
外间,宫人们奔走相告的脚步声与赵巡拍打殿门时急促的呼唤声接踵而至,镜中的人影神色泰然,只是不紧不慢的点着口脂晕染。
木桩撞击殿门时,门栓一起一伏,宫人们依次排开,同时顶着肩膀使力……“哗”地一巨响,门扇破开,人群也因受到惯力而晃倒一片。
赵巡冲在最前,他脚步匆忙而凌乱,四处张望着,目光迅速锁定到谢蓁身上。
——她站在烈火前,手中举着血书,火苗“蹭”地一下往上窜,血书被火焰吞噬,渐渐烧到她的指尖,火舌缠上手腕,点燃了半边衣袖,正往整个手臂上蔓延。
赵巡只觉眼前一阵晕眩。
他扯开嗓,撕心裂肺地喊着,“快走!”谢蓁却浑然不觉,像失了心神一般,捏着血书纹丝不动。
火光映照着她绯红的脸,瞳孔中闪烁着的火焰仿佛已将所有的爱恨都烧成了灰烬。
他的心跳停了片刻。
直到青荷尖锐的哭喊划破滚滚浓烟:“姑娘不要——”,说时迟那时快,赵巡突然脚下步子生风,径直朝谢蓁扑去。
顿时热浪袭来,浓烟熏着眼睛发酸,他顾不上这些,只一把握住了谢蓁的手,将残余的布帛从谢蓁手中夺过,扬到空中。
抢夺血书时,谢蓁混沌的神智才有了片刻清明,她却怔怔地看着血书在火焰中消失殆尽,竟鬼使神差般又伸手去捡。
“不……”只是她刚一张口,便被赵巡拦腰抱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两人停在火源外,谢蓁这才感受到疼般惨叫起来。
她整个右臂已经完全被火吞噬,衣衫烧出大大小小的窟窿,火星子落到裸露的肌肤上,全部灼起了水泡。
“啊——”谢蓁右手赤红,她歇斯底里地挥动着满是火焰的衣袖。
“凡漪,凡漪……”赵巡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往谢蓁身上扑打,“你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了。”
谢蓁手臂上的明火消了许多,火苗却又顺着布料窜到了他的身上。
青荷手忙脚乱地跟着上来,时瑞也扔了拂尘跑来,两人一个给谢蓁扑火,一个给赵巡扑火,一时间七手八脚乱成一团。
“打水的人呢?怎么还没来!”江太妃急得团团转,却只能身后一声声喊着:“谌儿啊……你注意点自己!”
赵巡如若未闻。他只不管不顾地用手掌往谢蓁身上拍打,短短几息之间,明明灭灭的火星将掌心烫出血泡,两个人抱在一处,火势渐渐偃息旗鼓,只是衣衫滚着些火星子还一时熄不灭。
最先带着水来的是凛。
他左右手各拎了两桶,头上还顶着一桶,步伐又快又稳,离得老远,便凌空往两人身上泼。
水柱精准浇到谢蓁的右臂,水汽冒起白雾,又是一股热气灼烧着肌肤,痛得谢蓁几乎昏厥。
第二桶、第三桶,水哗啦啦地往下淋,白雾如将融未融的膏脂般一圈圈地往上飘,直到完全散去时,两人已被浇得浑身湿透。
“主子。”凛蹲下身,目光落在两人烧得焦黑的衣衫上。他想要拎着两人起身,却被赵巡瞪了一眼后转过了身去。
赵巡弯下腰,将谢蓁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出满地狼藉的椒房殿。两人的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淌着水,脚下水印一路绵延到琼华殿。
身后,打水的太监陆续赶来,一桶一桶地泼向殿内各处,水浇到炭火上,热气翻涌着滋啦作响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院落。
太医院的大夫全到了琼华殿。
两人除了身上各有些小伤外,赵巡两只手掌烫起了水泡,破皮燎出一片赤红,谢蓁则是整只右臂被火焰灼伤,尤其以小臂往下的手腕、手掌伤势更重。
衣袖粘粘着皮肉,渗着血水撕下一层皮,红白相间的嫩肉裸露在外,溃烂处还鼓着小水泡,服下麻沸散后,太医们才敢来清创上药。
“好在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按时涂药,不碰生水,休养一个月便可恢复。”太医躬身向江太妃回禀着二人的伤情,江太妃拧着眉心摆了摆手,却始终未能舒展。
芊芊守在榻前,她一声声抽噎着“阿娘,阿娘……”这会谢蓁麻药劲没退,正昏睡时谁也哄不住她,一晚上芊芊泣不成声,竟哑了嗓子。
江太妃不忍地伸手捂住了芊芊的眼睛,直到谢蓁醒后,又连哄带骗的劝了许久,才将芊芊支走。
赵巡坐在榻边,让谢蓁半靠在自己胸前,青荷端着药碗,颤巍巍地喂着谢蓁,时不时也抹着眼泪。
江太妃脸色铁青地在琼华殿守了一夜,支走了芊芊,等太医们也都悉数退下后,她才头一次冲着谢蓁发了火。
“你是一个做母亲的人,一把年岁了,怎么气性还这般大?”
“一点不如意就要寻死觅活,你是心里舒服了,可有想过我的芊芊?”江太妃甩着袖子,几乎是指着谢蓁鼻子破口大骂,“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都挡不住你闹,你自己扪心自问,配当母亲吗?”
江太妃一向温厚,从不与人红脸,连赵巡都不曾见过江太妃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他一时失神,手掌包着厚厚的纱布却依旧拍着谢蓁的头,将她往自己身上更加贴近了些。
“母亲!”赵巡轻声打断。
“你住口!”江太妃偏过头,看着赵巡包的像粽子似的双手,一时间又气又急。她伸出手点着赵巡脑门,满脸恨铁不成钢:“你还要再气我是不是?”
赵巡沉默了。
片刻后却依旧哑着嗓子开口:“母亲,别说了。”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连声音都轻了许多,“……她知错了。”
江太妃神色一凝,觉着可笑,目光不以为然的落到谢蓁脸上。却见此刻谢蓁满面羞愧地低下了头,惴怯不安喊了一声,“母亲,我知错了。”
想了一晚上的说辞在此刻瞬间哑火。
江太妃被这一噎,竟一时无所适从。她看看赵巡,又看看谢蓁,半晌,只从齿间挤出一句:“……一丘之貉”来。
江太妃走后,谢蓁才低头喊起了疼。
大臂涂了清凉药膏依旧灼烧得紧,麻药过后,小臂以下则是深入骨髓的凉。
赵巡此刻也没了追问她的心思,千言万语滚在喉头,最终只是安抚着,说了声,“早些歇息吧”,便提步向外。
“你要走?”谢蓁挪着身子,左手的指尖扯住了他的衣袖。
“不走,”赵巡的目光落在床榻上,这是从前是玉儿的寝殿,床榻较之椒房殿要窄小许多,“只是怕翻身碰到你的伤。”
赵巡说这话,又让青荷抱两床被褥来,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谢蓁这才松了手。
夜里两人并排躺着,望着同一片屋顶,都静默了许久。呼吸平稳,耳旁却始终只有风吹帘布的轻响。
一片沉寂中,谢蓁率先开了口。
她知晓赵巡没睡。
“母亲说我气性大,我不否认,三思而后行的道理,其实我也明白。”今日呛了太多烟,谢蓁干涩的嗓音里摩挲着一股沙哑。“只是不知道为何,这道理一遇到你便失了效,我心里不痛快,就总想让你也尝尝,也不肯让你痛快。”
“所以你在报复我,对吗?”赵巡问。
“是,”谢蓁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完全是。”
“这些天我度日如年……我想,是因我太过强硬伤了你,可我每次去找你时,你的冷脸又让我觉得活着也不过如此。”
“你想让我与谢家彻底剥离,我知道,可你也知道,我做不到……我放不下你,也放不下他们。”
赵巡没接话。
他的眸子黯然无光,隔了许久,才道:“所以你就要一把火烧个干净?”
前几次吃了亏,谢蓁大抵也摸清了赵巡的心境——太过温顺,他要起疑,太过激进,他又愤恨不平。
“你对我太好,又太坏。”谢蓁轻叹了口气,“平心而论,我确实贪心,鱼与熊掌兼想顾全。你也确实待我很好,你让了步,允许我留下唯一的遗物。可代价却是……这样的欺辱。我好像离你越来越远,像你手中的物件一般。如果留下遗物的代价是这样……那,我不愿意。”
赵巡“唰”的一下起了身,他嗓音发紧:“你明明、明明可以拒绝,我从未逼迫于你!”
谢蓁没有反驳。
“我知道,我只是想不通……”她躺得规整,语气疑惑,似乎像是反思,“明明我不想做的事情一件没落,可我想要要的东西却一个也没得到。”
她吃痛地用左臂撑着身子起来,看向榻下的赵巡。
月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对望着,谢蓁轻轻开口:“从前你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原来这就是我的报应。”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几分钝痛的茫然与无力,夜色中,赵巡听着她沉闷的呼吸声,久久无言。
他清楚,谢蓁并非不明是非之人。
从前他与谢蓁心照不宣谁都不提谢家的罪孽,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恩爱,可这并不代表谢家的事情已经解决。
后来她先撕破了脸,谢家的仇恨转移到了他的头上,所以他一遍遍的告诉谢蓁,谢渊到底犯了什么罪。
效果也很显著,从谢蓁一提到谢渊就气到发抖,到如今已经可以坦然承认谢渊的罪行。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愈发拧巴,她的自尊心太重,所以想法总与做法矛盾,闹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把她逼到了死胡同。
人生长恨水长东。
赵巡闭上了眼。
从谢渊入狱那日起,他就与谢渊就站在了对立面。谢蓁消沉那段时日,她家女眷,他也一直暗中替她守着。
他争了这么久,说到底,无非就是要一句她的认可——谢渊是罪有应得,他没有做错,她不应该因为一个罪人与他生分,甚至以他的孩子为把柄。
而此刻,那封被火焰吞噬的血书已经替她交出了答卷。
赵巡起了身,他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意。可这快意只停留了一瞬间,起火的衣袖,浓烟下的呛咳,当时的后怕铺天盖地而来。
爱也好、恨也罢,争了这许久,竟争来两败俱伤。
“是我的错。”赵巡喉结滚动着,忽而声音干涩的开口:“是我把你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夜里寂静无声,连风声也停了。
谢蓁双肩一沉,黑暗中她睁开了眼,眼底寒意翻涌,却提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幽幽的悲戚:“不……不是这样。”
“这又何尝不是我的报应?”赵巡的眉眼间染上一层颓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恍了恍神,“谢家的事情,你心中有数,我以后也不会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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