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灼》咕噜墩墩

4、第四章 窑前立威，暗引贵人眸 瓷艺盛

　　瓷艺盛典的御旨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盛家上下掀起惊涛骇浪。
　　能成为宫廷御用瓷窑，不仅意味着无上荣光，更意味着往后数十年的财源与地位稳如泰山。京城数得着的瓷业世家早已虎视眈眈，谁都想啃下这块肥肉，盛家这块招牌，自然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
　　消息传开不过一个时辰，府中便已人心浮动。
　　有人振奋，盼着借此次机会一飞冲天；也有人暗怀鬼胎，觉得盛宁年纪尚轻，根本担不起如此重任，甚至暗中盘算着另寻出路。
　　柳如眉虽被禁足在自己院中，却依旧没闲着，不断指使身边丫鬟向外散播流言，一会儿说盛宁技艺生疏难堪大任，一会儿又说盛家瓷窑近年出品平平，根本比不过城东的苏家窑，不过是空有虚名。
　　这些话半真半假，借着下人之口传来传去，竟真让不少匠人心里打起了鼓。
　　盛宁听闻这些闲言碎语时，正在制瓷间内盯着刚出窑的一炉青瓷。
　　窑门缓缓拉开，一股灼热的白气汹涌而出，裹挟着青瓷独有的清冷香气扑面而来。待热气散尽，一排排青釉瓷瓶静静陈列在窑台上，釉色莹润，光泽内敛，器型周正，连最挑剔的老窑匠见了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小姐，这一炉成色极好，若是送去瓷行，必定能抢下大半生意。”青禾站在一旁，眉眼间满是欢喜。
　　盛宁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未露出过多喜色。
　　“不过是寻常上品，离能入宫的水准，还差得远。”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宫廷用瓷，讲究的是气韵、规整、寓意，釉色不能有半分杂斑，器型不能有分毫偏差，稍有不慎，便是欺君之罪。”
　　老窑匠张师傅闻言，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小姐所言极是，是属下目光短浅了。”
　　在这之前，他还觉得自家小姐不过是一时运气好，才烧出几炉好瓷，可此刻听她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显然是对宫廷规制极为了解，绝非只懂皮毛的花架子。
　　盛宁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匠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御旨已下，盛家上下，只能进，不能退。往后一月，窑炉两班倒，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懈怠，更不许听信外界流言，动摇军心。”
　　她顿了顿，视线骤然变得锐利：“若是有人敢偷懒耍滑，或是暗中勾结外人，泄露府中瓷样与釉料配方，休怪我按家法处置，逐出盛家，永世不得再踏入瓷业半步。”
　　最后一句话，字字如冰珠落地，听得在场匠人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往日里这位嫡小姐性子温和，即便下人犯了错，也大多从轻发落，可今日的盛宁，眼神冷冽，气场逼人，分明是动了真格。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小姐，是真的要动真章了。
　　“小姐放心，我等必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怠慢！”张师傅率先开口，声音铿锵有力。
　　其余匠人也纷纷附和，方才因流言滋生的浮躁之心，瞬间被压了下去。
　　盛宁见状，神色稍缓，又吩咐道：“张师傅，你带人清点府中库存釉料，尤其是铜粉、玛瑙末这类珍稀原料，单独封存，由我亲自掌管。另外，派人去西山矿区，加急采买上等高岭土，务必挑选质地最纯、黏性最好的料，价钱不必计较。”
　　“属下遵命！”
　　安排妥当，匠人各自散去忙碌，制瓷间内只剩下盛宁与青禾。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从容调度的模样，打心底里觉得骄傲：“小姐，您今日真是太威风了，那些匠人以后肯定不敢再乱说话了。”
　　盛宁指尖轻轻拂过瓷瓶冰凉的釉面，眼底没有半分松懈：“这只是开始。柳如眉不会善罢甘休，外面的对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拿下御窑资格，往后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她太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上一世，盛家便是在瓷艺盛典前夕，被人暗中下毒，毁掉了准备许久的贡瓷，不仅错失御窑之位，还落得个欺瞒圣上的罪名，虽最后侥幸脱身，却也元气大伤，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对了小姐，”青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去前院取东西，看见表小姐的丫鬟鬼鬼祟祟地往后门跑，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纸张，我想上前拦住，她却一溜烟不见了。”
　　盛宁眸色一沉。
　　柳如眉果然按捺不住了。
　　不用想也知道，那丫鬟手里攥着的，必定是盛家的瓷样或是釉料配方，柳如眉这是想把东西送出去，卖给竞争对手，借此毁掉盛家。
　　“不必拦。”盛宁忽然开口，语气淡漠，“让她送。”
　　青禾一愣：“小姐，那可是咱们的瓷样啊……”
　　“不过是些寻常样式，给她又何妨。”盛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想送，便让她送个够。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真正的杀手锏，是秘色瓷的烧制秘法，那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技艺，旁人就算偷尽图纸配方，也烧不出半分神韵。
　　柳如眉此刻急着跳出来，反倒省了她不少功夫，正好可以顺着这条线，揪出她背后勾结的人，一并清算。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也不再多问，只管听从盛宁的安排。
　　就在盛宁准备再次动手拉坯，潜心钻研釉料调配之时，前院忽然传来管家急促的声音：“小姐，老爷请您立刻去前厅，有贵客到访！”
　　贵客？
　　盛宁微微蹙眉。
　　如今盛家刚接到御旨，上门打探消息、攀关系的人不在少数，她本不想见这些无关之人，可父亲亲自派人来请，想必来人身份不一般。
　　她稍作整理，便跟着管家往前厅走去。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前厅里传来父亲略显恭敬的说话声，还有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音色清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仅仅是听着，便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盛宁心头微动，脚步顿了顿。
　　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
　　她定了定神，掀帘走入前厅。
　　厅堂之上，盛老爷正陪着一位男子说话。男子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俊美冷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仅仅是端坐那里，便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仪，让整个厅堂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是肃王萧玦。
　　盛宁瞳孔微缩，心底泛起一丝波澜。
　　她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素来深居简出的王爷，竟然会亲自到访盛家。
　　上一世，她与萧玦交集甚少，只知道他是朝堂上最不能招惹的存在，手握重兵，杀伐果断，连皇子都要让他三分。彼时她一心扑在错信之人身上，对这位冷面王爷避之不及，直到最后家族覆灭，才隐约得知，曾有人暗中试图搭救盛家，只是终究晚了一步。
　　后来她才明白，那个暗中出手之人，便是萧玦。
　　只是那时一切都已来不及，她含恨而终，终究没能对他说一句谢。
　　一朝重生，再次相见，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萧玦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直直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盛宁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姿态端庄得体，不卑不亢：“民女盛宁，见过肃王殿下。”
　　没有寻常闺阁女子见到权贵的怯懦与慌乱，也没有刻意的谄媚讨好，声音清冷温婉，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玦看着眼前的少女。
　　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却清丽夺目，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妍，又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锐利，垂在身侧的双手纤细修长，指尖带着浅浅的薄茧，那是常年制瓷留下的印记。
　　与那日在瓷窑外所见的模样一般无二，冷静，果决，与众不同。
　　“免礼。”
　　萧玦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本王路过此地，听闻盛家青瓷盛名，特来一观。”
　　盛老爷连忙陪笑：“王爷能驾临寒舍，是盛家的荣幸，小女近日刚烧出几炉青瓷，正好请王爷指点一二。”
　　盛宁心中了然。
　　萧玦绝非只是路过这么简单。
　　他必定是知晓了瓷艺盛典的事，或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亲自前来。
　　她抬眸，迎上萧玦的目光，从容开口：“殿下若不嫌弃，民女愿带殿下前往瓷窑，一睹盛家窑火风采。”
　　萧玦眸色微深，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好。”
　　简单一个字，却让在场众人都松了口气。
　　盛宁侧身引路，姿态从容，走在前方，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
　　她清楚，萧玦是这京城最不能得罪，也最值得结交的人。
　　上一世她错失机缘，这一世，她不仅要守护盛家，烧制秘色瓷，更要抓住一切可用的机缘，为自己扫清前路障碍。
　　而这位冷面肃王，或许便是她逆袭之路上，最意想不到的变数。
　　阳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棂洒下，落在少女挺拔的背影上，也落在身后男子深邃的眼眸中。
　　一场关乎家族荣耀、权谋博弈与匠心传承的纠葛，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柳如眉躲在假山之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盛宁与肃王并肩离去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的嫉妒与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盛宁能得到肃王殿下的另眼相看？
　　凭什么所有的好运都落在她的身上？
　　柳如眉死死咬着唇，心中恨意翻涌。
　　她绝不会就这么认输。
　　瓷艺盛典，她一定要让盛宁身败名裂，让盛家彻底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