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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餐 母亲,我想 ...

  •   坐在一望无际的未来的坟墓之上,其实坟墓是一片草原。草原是一片坟墓。杂草中吹叶子的人生里从想象到饥饿,还是一直在饥饿中因为连肠道的微生物都饿殍遍野的自身的世界中的一口恶气。站起身来,周围牧童的逐闹声——我完全可以用手中的长剑杀死他们,夺走他们有着水汪汪的眼睛的黄牛,不是吗?我完全可以让血流遍地。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你死了我根本不用在这里看其他的女人的脸色。变了色的女人将丈夫护在身后,其实她不需要这么做,无论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你的丈夫躲在世界上就像躲入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么自然。这里所有人的饭我都吃过,从烹饪中可见人的美德和丑陋,多的是丑陋。韩信想,灰烟的味道的衣摆,还需要自己的妻子亲自为整个家庭煮饭的人生难道我想要?也够可悲的了。她究竟是因为愤怒而变了脸色还是找了一个可恶的糟糕的蠕虫的丈夫才面有菜色?真可悲。手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扬长而去!难道我就十分地喜欢你们的沉默?你们饭菜逐渐变冷的味道就犹如一个经营不善的家庭逐渐拆荒了四周,连墙壁都危危地要倾倒的样子?难道我喜欢这个乡下地方满地乱叫的狗而现在你们家连狗都养不起!我有的是地方可去,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饿死,只要有一个人还有鼻子有眼。

      配着长剑走出装作世界就是所谓的我们的小镇而这个不过是一粒指甲盖大小的日子里唯一还和善地、富有地、宽容地招待他的家庭也因为其他人的流言蜚语对他个人下了忍无可忍的逐客令一样。历史的一纸契约。如果你想要充大款,我就假装是一个不知恩图报的挥霍的溜子——虽然韩信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由他人支配的游戏会一直玩下去,我迟早会报答你的,虽然这浩大的报答显然要辜负了施舍者之所以为施舍者(而不是投机者)的期待,但这难道不也是一桩美谈?走在河边堆土的小坡上俯瞰河岸上的一切,今天的天气不错,泥土味,一点点愠愠的晒不干衣服的太阳。河边的村妇与赤着脚却不是因为童趣而只是因为草编的鞋子甚至要磨破他们的皮肤的幼儿永远、永远、永远地在劳作。那他们该如何长大成人?难道她们非当一辈子的村妇不成?
      醒来的时候居然喷喷小雨的脸先醒来,摔倒在小坡的悬崖之下满身的土气与落落的手指上的碎针叶,挣扎着睁开眼睛尝到她粗糙的手指的味道,还好现在是春夏之交而不是冬天,冬天这样因为微微的汗水而咸湿的手掌要留铁锈的血在嘴里。韩信几乎要从对方垫在自己脑袋上的床单跳起来说我的剑!而摸到自己的长剑在对方的膝头,弄脏了对方晒在树上的床单——谁能忍受自己刚刚洗晒好的床单被雨淋湿?还先被其他没有换好衣服的人睡上去。嘴里塞了细糜的糊状物但好像是鱼肉。没有腥味就说明死了没多久。“他醒了!”那双手的声音不似那双手,河流的声音——河流的声音是无论岁月的永远的年轻。死了就是水汽一般地枯涸、消亡了。不是老了而是一并带走了那青春的感触。韩信有点讽刺而欣慰地想到,对这样的女人我是不是有点儿太熟悉了?

      被轻轻拍打着脸就像是拍打着绒毛只是为了它蓬松一样。不如像个男人一样真的给我一巴掌或打死我就好了。就算是这么说,韩信并没有见到过所谓的男人。被柔和如慈母的夏侯婴扶起来的时候韩信的内心在发笑,笑的是为什么随便说几句话就能让这样所谓的巨人为此震撼不已——但夏侯婴不是他心目中的巨人。韩信没有见过比自身更加庞大的存在,骄傲但是无能的龙且,近乎有点神经质、和善但是也未见有多少灵光的一味地快乐并且觉得其他人也应该和他一样快乐、总是依偎在自己身旁好像觉得自己反而要照顾他一样的钟离眜。不怎么见得着的时候觉得很漂亮,见多了让人反胃的、像是有钱人家油光水滑的噬犬的一样的项羽,心情好的时候就对着他认领的主人——熟人?还是他的奴隶?总之不能是有哪一项他注意到并且觉得有价值的领域做得比他更好的人不然他就要发飙,搞得像其他人的聪明也好美丽也罢生出来只是为了挑衅他一样?他谁啊——摇着尾巴撒欢,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对着所有路过帐篷的随机的路人(未必如此地随机)狗吠。这种人究竟谁要喜欢?

      好吧。不得不说整个世界都喜欢项羽,这就是项羽幸运的地方了。除了自己的内心任何的情况下好像都不能说项羽一句坏话否则那就是你目光短浅或者对他怀恨在心。我不需要对他怀恨在心,但好像只有杀死他才能证明我对他没有任何的执着的心态。但是杀死一个人难道就不是人之为人对于另一个人最血淋淋的执着了吗。硬要说的话我可怜他的命不久矣,说出来也没人信。总之我在汉营从死罪的罗网里脱逃只不过因为在项羽的帐下终于过上了一段至少吃饭管饱的日子,导致我看起来也像是其他标准的项羽系的扈从一样油光水滑,仅此而已。一切都模仿着他,好像像他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才高贵。那么他像谁?那个值得尊敬的原初模子又诞于何方?

      所有看到项羽的人连膝盖都软了所以人们最爱的是项羽,最恨的是项羽。鉴于总是站着值班韩信没什么必须要最爱项羽和最恨项羽的理由。轮班的时候钟离眜招招手,两个人闲谈者吃着他带来的食物,韩信说去河边,我要先洗洗手。
      “反正我是不相信的。龙且那家伙就是喜欢说胡话。带剑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需要跪任何手无寸铁的人哪怕他是项羽,哈哈!这个世界上要是只有一把剑那么拿着那把剑的人就会是世界的主人。人究竟是怕杀人还是被杀!”

      捂着头的韩信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在什么地方所有的谈论、恶意还是轻蔑都那么如影随形!好像我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如果我真的值得被讨论,那为什么要用仰着头用鼻子看我?鼻子是他们视觉的器官?我说的话总是不算数,为什么复述了我的话的人就那么尊贵!他们和我说的话唯一的区别就是我说得比他们要早得多所以我也睿智的多而他们发现的时候算上执行的时间几乎就要拖到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废铁!额,当然,我不是在说你。那是我们商量好的。我是在……欸!”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吃了对方带来的甜食,鼓着腮帮子看远处美丽的妇人们在河边戏水,杨柳依依的季节里柳枝搔挠着韩信的脖子但是也带来了一片青灰色的爽朗的阴影,钟离眜拍拍他的背像是看有着红眼睛的兔子一样地只是因为觉得对方朋友般的可爱而微笑,韩信冷冷地闭着嘴咀嚼着手中捏出花儿来的糕点,快步冲出阴影去像是要钻入水中的天鹅一样扎下去掬水而饮,“你吃的都是些什么!”
      “你最爱的甜点。”
      “是你最爱的彩色的酥皮和掐出来都嫌费手的漂亮的外形而已!”
      “不然呢,”钟离眜耸耸肩膀,“不漂亮的你不吃,漂亮的你也不吃。”
      韩信几乎把头埋在了他巨大的手掌的水里,湿漉漉的头发根挡在他的面前,太阳几乎刺眼睛,他拿了被人放在这里的板子豁了口的小木盆斜舀了水,冰冷地一头淋下。
      “我喜欢漂亮的。漂亮又好吃的。”韩信说道,“还有。杀人不比被杀令人害怕!想想死了的白起!”

      “白起也不是一头碰死的。”钟离眜坚定自己的想法。“他干嘛非交出他自己的剑不可?”

      萧何有点让人理解不了。他有一双诚实的眼睛,作风不激进但是做的事情反正是足矣登上所有对家必诛九族之人的榜单上且名列前茅,风暴之中房屋焉存?每个人都像是没见过项羽似地问韩信,项羽是个怎么样的人?韩信说:“知道项羽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有益处吗?”在项羽那边他得到的对待是什么?在这里只会更糟。萧何垂下的眼睛伴随着眼周的纹路似有渌波的愁思,他长相周正但是融合得让人觉得像是糊在嘴里是奶油,不爽快。可他爽快地说:“你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最迟三个月。我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果!”

      月光下萧何的面容很凌冽,像是一场寒风。寒风的萧何问过韩信,“你在项羽军中有很显著的名声。”韩信说:“看来汉军之了解楚军远胜于楚军之了解汉军。可竟然花那么重要的兵力去了解一些蝇头小事。”萧何待韩信和待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但是萧何周围的人待韩信尊重得有如神明,以至于他很快就能在庞大的人群中识别萧何的属臣,萧何是瓦片的房子顶,下面砌得牢牢的砖头被他遮蔽、统治,毫无动摇痕迹的建筑。他有点接近于伟大了,但是缺少了那种动人的食欲。在韩信的注视下他微微地笑着,燃烧的脂膏当中他等待着韩信的回答而韩信知道他并不期待自己怎么样。
      “是好的名声,还是坏的名声。”韩信问。
      “好的。”萧何说。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好的名声的话,你会直接说好。你可以说你的疑问了,在你的耳目之下我还能为自己做些什么呢?比你的帐幕要密不透风。”帐幕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现在是我的耳目,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还要怎样和我置气呢?”萧何用眼睛看着韩信像是用眼睛可以拉住韩信的手似的,但萧何大腿上的手一动未动,“你会更好地运用他们的。而且我不说谎话,太容易拔出的剑容易在还没有能够碰到最值得一杀的人类前就因为丧失了机能而变得残缺。那无关乎懦弱英勇与否,虽然也算得上是快意恩仇。那样的青少年每年、每季、每月、每天都层出不穷地在沛县中产生,他们的下场我很清楚——尸体、残废、牢狱之灾和一事无成。谁是他们想要的结局?勇气是一生一次的心。现在它的机会到来了,它还锋利吗?在它主人的保养之下。”

      韩信已经厌倦了一个与自己的人生其实毫不相干的人被反复提起,就好像两个人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而深邃的联系一样。韩信想,如果我受不了他我会拔剑杀了他,杀了他们的。可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当然他也觉得很屈辱,但毕竟屈辱不是在这一刻产生的——他已经屈辱地太久了,就到几乎都要忘记了屈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个生产出这种大字不识一个的地痞流氓的乡下!确实没什么理由说自己和这里的每一个蠢材有不一样的构造。韩信高挑的形容和无所事事的脸面挑衅到了他们,因为韩信就像是忽视一般地不参与他们就要给韩信一点颜色看看,然而他们最大的能耐就是说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就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两个都没什么难度,但都一样和这里牛粪的气息一样侮辱人!最好的不羞辱就是彻底从这里走出去,走到一个亮堂的、韩信自己都没有见过的地方——干净如河流的源泉,没有人类的大腿和濡湿后沉重的、灰尘的深布料、没有鱼虾、旧落叶和石头、没有烘臭的牛羊和来这里小便的人类、简言之没有一切,只有不息的泉水——现在的韩信还办不到。每次提到那个人,韩信几乎总要思考一下,想到自己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也难以去记得,这样的人没有任何的身份——就像是另一个韩信。只是挖空了心脏的内里。韩信总是在被所有的人挑衅,虽然这次算比较严重的。但至少没有他最近被判的死刑那么严重,夏侯婴或者萧何难道会觉得判韩信死刑的人值得一提吗?总之其实反而是这个他让韩信几乎度过了一段胆战心惊的日子。不过显然其他人并不在意韩信的感受是什么。
      韩信在月光下嚼着他带出来的干粮,喝了一点点的酒只为了不再发寒。萧何找到了他,他慢吞吞的吃着东西。马蹄声到脚步声,反倒是萧何气喘呼呼地问韩信,“怎么不跑了!”
      萧何似乎真的有点生气了,坐在石头上的韩信想着,撇了点手中已经不脆了的食物给他,“我的马又跑不过你的。”倒让萧何爽快地笑了出来。他拉了坐在石头上的韩信说,“回去吃别的。少喝点酒,我想今天之后,汉王会见你的。”

      想起又要聊一天的项羽韩信的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想起如果自己再不和其他有能力的人聊一天项羽,他就只能一辈子听再也没有能力去对抗项羽的人歌颂他直到自己也沾染上了那种沼泽般腐臭的迷信的气息韩信就更加地头皮发麻。对于项羽韩信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人们从巨鹿开始跪下的膝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像是人们老实的身体一样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站起来很久了而且永远能够选择再站起来。这群无头苍蝇一样见到其他人(我们甚至不知道开了这个没有任何的意义也没有道理的头的人是哪一个!)跪下,就像是觉得很舒服一样地跟随了下来并且把它奉为圭臬的男人,他们的灵魂究竟是在腿软些什么?

      和刘邦聊天的时候问到韩信的爱好,韩信说:“喜欢有始有终。讨厌欺骗。”刘邦哈哈大笑说这是还短小得不及波棱盖的小屁孩才会说的话。说完脸色一黑攥着手紧接着补充道,但将军英姿飒爽。有一瞬间韩信想要禁止演技太好的刘邦假装演技不好所送给其他演员模板化——为此每一个表情都有其意义的破绽,这破绽不过是一种交流。但他毕竟对一切的恭维都太受用,穿着漂亮的衣服,说漂亮话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假装自己马上就要漂亮地迎来漂亮的人生,是他觉得人生这一时段唯一可以称得上的华彩的篇章。哪怕是胜利都黯淡,比不上胜利的荣耀。虽然韩信说不出来他更喜欢的是这混合了的酒杯中的哪一泉有着包茅和茉莉气味的原料。

      谈论到项羽总是忍不住让韩信想到在淮阴无所事事的时候,不是蓄积着什么力量,而是真的因为饥饿而无所事事。这里日复一日,没什么在发生唯有自身永恒的衰老。要是年轻的、也一样遗失了其面容的母亲没有死亡,那么在比淮阴更小的几乎是贫寒到了极点的房屋里了却残生,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们陪伴着彼此,但是这是他在穿了不再割磨得整个皮肤红疹子的瘙痒的衣服之后才会想起的未来。要是她没有死!似乎是全知全能,似乎是永葆青春,似乎是爱,似乎是一种皮肤的青草味,然而一切又归于杂草丛生的地方的寂静。站在唯有野狗的草地里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土地,没关系,如果百年以后始皇六国的宫殿上都要布满了荆棘——现在是布满了火焰的浓烟,那么百年后为什么荆棘丛生的地面上不能布满雕梁的堡垒,哪怕是垒给死者的。
      “应该当掉你的玩具买一口像样的棺材!而不是异想天开。”帮忙寻找坟墓的好心的男子砍柴的手上的刀痕,自己的手不能当燃烧的木头砍断。但为了练习一门足以糊口或者乃至于不能够糊口的技艺又有什么办法。韩信拨开面前长了刺的树皮带紫的植物,裹了布的手里一点点扎的红孔洞,有点刺痛的表情,“有了剑也没用,有了棺材也没用。治不了操劳的死亡。还是当掉我们的房子吧。”

      项羽有世界上所有女人和男人能有的一切的优点,有个时候项羽伸过来的安抚的手掌就像是韩信睡梦中想要啃啮的富有青春的脂肪的手臂一样,那薄纱的手臂上面像是落过了花的气味给人以兴兴向荣的安宁的错觉,实际上只是让所有的事物都加速地腐败,就犹如所有的青春的皮肤在战争的土灰下都显现出一种赤贫的地面稀疏的草都冒不出来的憔悴的暗黄色。
      韩信说到自己梦境的时候笑着说:“又不是吴起!更何况那肯定也不是我的手臂。”旋而深深地想到父母在不远游的先例,她的睡梦中的杏仁形状的半透明的胶质般的指甲盖,杏仁醇厚的香味,杏仁的毒性。在现实中就像是被掩埋的无法复生的尸体一样哪怕咀嚼着她的名字也失去了全部的意义,“我觉得现在提到她,就像是用嘴嚼茎块的薯类,只有丝丝的勒着舌头的线存在了。”值班的同事们盯着韩信看一下,换着各自的衣服。一个人对韩信说:“你真是个诗人!还有吴起是哪个营的?”

      挠着像是不适应崭新的皮肤的韩信和拉着自己的手像是拉着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最爱的孩子一样的表情、随着气氛的炒热尤其是在诸将不满的声音下刘邦擂鼓的满意中韩信渐渐觉得脸部发热,由循环的、只要按着韩信的皮肤就能感觉到的一泵一泵不息的心跳声催发。

      他是女人一样的仁慈。如果他是女人我会感激他。一无所有的唯有劳作的身体的河边的妇女们的笑声,真难为她们在这个早就爆发了战争的地动山摇的世界里还笑得出来,她们洗得干干净净的自己身上略僵硬的褶皱会随着动作位移而不发生任何的形变,就像是看得到头的人生,缺乏项羽军中歌舞的美人动作的流线的褶皱,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为此每一秒你都需要认真地去观察。流水的歌声里的美人,所以女人是水做的?虽然那让人陌生,在水中做活的女人们的身影却渐渐地拉近,为此也就像是能够渐渐地真切一般。水流的幻觉。她们对于一个青年男子的到来像是看到了一只闯入的白鹭或者一尾青蓝色的鳞片的游鱼一样兴致缺缺地快乐了一阵,很快波纹地消失不见。
      “只有老头才会在这个时间段钓鱼,而且你是钓不上来的。因为我们要在这里洗衣服。”
      韩信深深地叹了口气,“对,姜子牙。还有是我先来的。”
      “河流没有主人。而且你只是这一天比我们先来罢了。”“听上去像个外地人。再怎么说,教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钓鱼糊口是不对的。难道在年轻人里老天就唯独不愿意施舍给你一份踏实的工作不可?”她们勤快的口齿。也许挪开点会更好,但依傍着群女的韩信想——水中的游藻生苔一样滑溜溜地黑青色,不可控的思维,思维的不可控!难道我真的有那么饿?如果实在是一无所获,我就下去翻点小鱼小螃蟹来烤着吃。那划伤上牙膛的烤焦了的壳——母亲所在的时候的红红的、碎了皮的小河虾在碗里,那个时候可以说自己不爱吃。紧紧地搂住她面朝小案上的腰藏起脸来——脸上温度的织物的触感出自于谁的皮肤?要是能在回忆里将自己的脸从阴影处连根拔起的话,你会看清她真正地出现在过的眼睛吗?她有怎样的形状?还是一团河流上的淡青灰色的卵壳的薄雾。
      “你的小老头没来。看来你今天只能和我们待在一起了。”还存在着的她们笑着说道。
      “他是外地人。他永远也不会来。”韩信耐心地解释道。他说话总是很快,这里慢慢地拉长了的念腔,读得很清楚。
      “那你是在这里思念他?那更糟糕,还是喜欢钓鱼吧,至少这个是真的有可能得到些什么!”

      从诸漂母中走出来的漂母分给了韩信包了蔬菜的酱汁的午饭。韩信手心上零碎的青壳子的虾蟹。漂母对韩信说:“钓鱼是本钱的活动。要想靠钓鱼作为一天的饭菜,你需要撒满手的虾蟹为饵食。如果想要靠钓鱼为生,你需要有一只大船、罗网、更深更险峻的河流和胆量。还有人养了可以背弃自己的本能的大鸟,那些鸟像是人钩爪的手一样捕鱼,瞬进河里,拖带出来。放到嘴里,确实是为了主人而储蓄。这些你都做不到,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吗?”

      “妈妈,”慢吞吞地吃饭的韩信抱着漂母的手,漂亮的藤萝框摆在他们中间,插着新鲜的蓝紫色的星星的花,“可其他的事情我也做不到。”

      “他只希望他一个人最勇敢,所有的人都要在他面前跪下而他为此才能觉得自己的站起来是站着的。一个人的勇敢,哪怕是一个比任何人都勇敢的人的勇敢!在这个世界上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很快就要失去天下了,我要亲眼看到这一切的发生。”
      挑着眉头的刘邦戏谑的表情,“哦?只是看着而已吗?这样要把人撕成碎片的表情。但这真令人高兴,你知道吗?我一直搞不懂人们在看到始皇那辉煌的车辇和如云的卫队的时候那简直就是要害怕到不敢再看的表情!要是不敢看,干嘛要出现在这里呢?就睁大着眼睛去看吧,难道他们都不喜欢?”

      韩信因为刘邦地到来而局促地走到钟离眜的身边的时候,钟离眜尽去了肉的漂亮的骨头脸颊,他狗一般下垂的大眼睛闪着光——光看着他的眼睛,与过去没有分别。观察他的整体,可以说他比原来的自己更显得锋利而平静。“一败涂地!现在该轮到你来请客了。说好了的。”韩信在楚地碰到的唯一一个称得上是好消息的消息就是钟离眜的到来,天气阴沉沉的,阴沉沉的下雨的心情从蒯通的出走直到今天。两个抱在一起的人都要开心地转圈了,好像要转回到过去似的。但是过去的日子他们都不喜欢,过去对未来还希望着的闪光他们喜欢。
      “你不知道,有一个人劝我……结果他说他现在不但能够算命,还能够通天了!说完他能够与上天交流之后,他用头狠狠撞了我一把,踹了我的膝盖之后脚踏着站不稳似地狂踩着我的脚背几下就歪歪斜斜地走了!把我扶他的手甩到一边,卫队居然没有一个人拦着他……”韩信喋喋不休但是神采飞翔地向钟离眜抱怨着,好像怎么都说不腻味似的。钟离眜扶着韩信装饰性的软银臂甲哈哈大笑说:“看来他喜欢你,你却惹恼了他!”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他说我一定要倒大楣的,咱们就慢慢地瞧吧……你看着我做什么?”韩信不解地看着深深地紧盯着自己的钟离眜的玻璃眼睛。钟离眜笑了笑,“天哪,我只是在想回到这里的人居然不是项羽!”韩信也笑了,“毕竟喜欢这个乡下地方的人也只有他了。谁要回来?一个蛮荒之地,一个野人国!”

      韩信觉得这是个乡下人才会喜欢的地方实在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一个人干嘛非得以自己的出生地为傲呢?如果他足够有出息的话。你想想看,后之子孙饮马于河?其实自己的家乡所有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如果能够通过战争而飞到月亮上去,那只有兔子和青蛙我也心甘情愿!至少那里的空气还是新鲜的!回到旧的地方不过让我觉得现在的整个人都变得像是历史一样成就?只会想起无聊的事,难道我要入土了吗?”
      那个时候的韩信刚刚散尽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千两黄金,布了布告寻找她。其实他一直惴惴地觉得她可能死了,就像是自己的母亲一样。但是她没死。想到自己的钱不需要像是季子的剑一样随她的坟墓埋葬——还是说另外找一个更加广阔的地方安置她?让她得以享受至少比自己的子孙祭祀要来得富饶而持久的荣耀。但那个时候人都死了!韩信不可能再从那个因为眼前一白而跌下了土坡的青年时期醒来了,醒来的时候看到被误以为是自己的妈妈的脸。河流的气味却不是河水的腥气。河水的腥气来源于土,但是那是很干净的一天。小雨让面颊湿润的、含着泪的一天,抱着她捣捶衣服的手说:“我会钓到世界上最大的一条鱼。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把它分给你。”被生气的漂母一巴掌打开,麻木的手掌的知觉是痛觉,彻底清醒了一般地听到她的声音说:“谁要你的鱼?谁求过你扬名立万?谁求过你饿倒在这里要是没人看见呢?你会怎么样?”韩信的头歪枕在她膝盖的长剑上,长剑冰凉的触感。拉开长剑雪白的剑身韩信的脸晃晃的颜色映在剑上、贴在剑上。冰凉的、冰凉的长剑。升温的脸颊的擂鼓的心跳,笑着说:“可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发生过了。你来了。”之后韩信再没有见过她。

      韩信拉着冷冰冰的漂母的手问:“喜欢我钓上来的鱼吗?我没办法送你回去了。他们送你回去。你要好好的,我再来看你。”

      韩信肯定是不会再去看她了。毕竟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没能抓住漂母的手,说让我做你的第二个孩子?还是无论多少个孩子。牵着她因为漂洗而肿胀的乳白色的蜕了皮在自己身上的湿漉漉的手站起来,回到那女主人的房间里。新的女主人,挂在墙壁上的渔帽,陈旧的、自远古而来的从蛇卵之中诞生的气味。而世界是分离的形状,逃离了母亲的旧河岸,逃离了岁岁年年稳定的碎蛋壳内部薄膜的世界,自己啄开的世界里毒气也是自由的。真的更广袤。两个侮辱过自己的男人召回来,楚地的启蒙开始了。像是在众人的惊叹不解中教授他们为什么背水的方法不离兵法的本源的窃喜的感觉,一种骄傲——但说出来就飞灰烟灭。韩信对终于暴露在了没有妻子的圣殿的男人说:“你不是一个有能力养育他人的人,在你的辖区里不知道谁能长久。连道德都不会长久。”为他捧上了有着饥黄的面容的刻纹的钱币。

      在将士们的面前展示当初尚年轻的挑衅的少年,“你和我一样高,确实很壮实。在所有的窃窃私语里只有你敢真正的挑衅我——而我确实是一个值得挑衅的人,这真是你的运气。但是不只是大腿,你连胸脯上的肉都松弛了,尝试着离开把你变成地痞流氓或者仅仅只是苟且偷生的地方,来到这里,就从中尉做起吧。或许这样,你才有一点点的可能真正地理解我。理解我为什么总是有不可以去做的事情像是绳索一样紧紧地勾勒着自身。它会雕塑你的形状。我比谁都要更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旁边的钟离眜哈哈大笑,“啊!为了这件事我一直对龙且说;‘你简直就是个白痴。’而龙且对我大打出手。为什么不说这一切都是真的?”注视着离开的中尉的虚浮的脚步,踏在柔软的红地毯上没有一点点踢他声的步伐。不再向世界宣告自己血红的影子的存在感——哪怕这个世界于他最广阔也只不过是淮□□分的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聚集的吵嚷不息的墙根子而已。一个供人蹲下的地方。韩信撇撇嘴,像是变得年轻也变得年轻一样的尖刻似的,他的手虚按了一下自己装饰的长剑,长剑上的配饰顿时叮当作响。韩信学着钟离眜自信地觉得龙且只不过是听信谗言的样子耸耸肩说道,“哪怕我说了。你会相信吗?”

      “杀了我就是杀了你。”钟离眜说到。垂着头的韩信不为所动,整个优渥的生活空间内撤走了一切的仆人,紧闭着的门和只有风可以打开的窗户的落花声。钟离眜自己说的,他为什么要放下自己的剑呢?但钟离眜早就放下了他自己的剑只因为他觉得总有一天他的朋友会再需要他把它拿起来——就像是他曾经为项羽所做的那样。这是拿剑的时候吗?钟离昧轻率地觉得不是。为此就永远地失去了拿剑的才能——拔起剑来反而能够杀死对方的那种才能。韩信的剑放在他们一起吃过了饭翻过了书散乱着玉石雕刻成的动物的书桌上,钟离眜说所有的动物里他最喜欢的就是兔子。韩信说好吃。钟离眜大惊失色地说你说什么?最柴的就是兔肉,一点也不好吃。但我看到过兔子把狗打得像狗一样乱窜!多矫健。韩信说最喜欢鹰,鹰可以飞得很远。钟离眜说我怀疑这只是你针对我的把戏而已。也罢,就打这一对章子出来玩玩吧,反正闲来无事。
      印了钟离眜兔子的纹章红色的印泥在韩信放在案桌上的手根上,韩信的手抽动了一下。钟离眜说:“龙且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对的。但是韩信,你是个胆小鬼。”

      钟离眜印泥一样的血也可以溅到韩信面无表情的眼睛之前了。默默地割下钟离眜终于又养得长长的、富有光泽的头发的脑袋。连生鱼都没有处理过的韩信的衣服的红色,弄豁了手中的剑口虽愤怒地把剑拍断在了案桌的地面上。钟离眜红玻璃的眼睛似乎连疑惑都没有,在韩信的手中安然地随着剥落其上的两根长睫毛阖上了。气喘吁吁的,安静的中午。韩信的脸贴在钟离眜失温的额头上,只一会儿,放进了防止腐烂的、还未能上钉子封死的简易的方盒之中。没能为彼此说上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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