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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院来客 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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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宁在别院养伤,已半月有余。
院外梧桐叶落满青苔,西风卷着残阳掠过窗棂,天地间一片肃杀沉郁。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安而祸相寻。
宫中闻风,遣了刘宦官前来慰问,明为体恤,实则是皇后派来试探拿捏的爪牙,身后跟着两个面白无须的小奴,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别院侍卫张秋守在廊下,一身劲装,神色警惕,目光始终落在内室方向。
刘宦官一进院门,便左右扫视,见陈设简朴,更是肆无忌惮,不等通传便径直闯入内室,拂尘一甩,语气阴恻:
“公主倒是好兴致,伤养得舒舒服服,早把宫里的规矩忘干净了?见了杂家,竟也不亲自起身接旨,好大的架子。”
小兰忙上前:“公公息怒,公主伤势未愈,实在不便——”
“放肆!”刘宦官厉声一喝,扬手便要扇小兰耳光,“一个贱婢,也敢插嘴!”
魏长宁眼疾手快,猛地掷出腕间玉珠,正中他手腕。
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观察,魏长宁心中早已对身边人有了分明的考量。
她清楚,小兰性子纯善、忠心耿耿,是个值得托付琐事、可以全然信任的助手,可这丫头天生柔弱,遇事易慌,缺乏杀伐决断的魄力,难当重任。
而那廊下伫立的张秋,虽一身好武艺,关键时刻能护她周全,可他心思深沉、藏得极深,眼底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算计,让人看不透内里的真实想法。
窗外枯叶簌簌落地,恰如人心崩裂。
刘宦官吃痛一声,恼羞成怒,指着她厉声呵斥:“魏长宁!你不过是个弃妇一般的无宠公主,也敢对杂家动手?皇后娘娘早看你不顺眼,今日杂家便替娘娘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说着他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揪魏长宁的衣襟,眼中满是猥亵与狠戾:“别以为你是公主就金贵,真惹恼了娘娘,随便给你安个私通外臣、怨怼君上的罪名,扔去冷宫都是轻的!”
暮色四合,寒意浸骨,晚风卷着院角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魏长宁眸色骤冷。前一刻还带着浅淡笑意的脸,瞬间覆上寒霜,周身气息冷得刺骨。
慈不掌兵,善不御世,心软者,必为人鱼肉。这是魏长宁还是颜挽歌的时候,就知晓的道理。
她不闪不避,在他指尖触到衣料的刹那,猛地扣住他手腕,借力一拧。
“咔嚓”一声骨响,刘宦官痛得惨叫出声。他身后的两个小奴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浑身抖如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裤脚竟隐隐渗出湿意。
廊下的张秋闻声闯入,见此情景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单膝跪地,语气急切:“公主!不可!他是宫中钦差,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杀了他恐引祸上身,求公主三思!”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拉魏长宁的衣袖,试图阻拦。
魏长宁头也未回,反手一扬,力道凌厉,指尖擦过张秋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张秋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缩回手,抬头时,正撞进魏长宁冰冷刺骨的眼眸里。
“你要想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
魏长宁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千钧威压,一字一句,字字如冰,“本宫的事,轮不到你插手。你是本宫的侍卫,只配听令,不配置喙。若再敢阻拦,休怪本宫连你一起处置。”
张秋心头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跟随魏长宁许久,从前的公主柔弱怯懦,从未有过这般狠戾决绝的模样,那眼神里的冷意,让他浑身发冷,既有被震慑的惧怕,更有被折服的敬畏。
他喉结滚动,连忙叩首,声音发紧:“属下知错!属下不敢!愿听公主号令,绝不再多言!”
魏长宁不再看他,缓缓起身,伤未愈却身姿稳如磐石,一脚狠狠踩在刘宦官肩窝,将人死死踩在地上,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酒:
“你刚才说,要替谁教训本宫?”
刘宦官又痛又怕,却仍色厉内荏地嘶吼:“你敢动我?我是皇后的人!是宫里派来的钦差!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活不成?”魏长宁轻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你擅闯公主别院,当众辱主,意图对金枝玉叶动手,构陷皇嗣,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她脚下微微用力,刘宦官痛得五官扭曲。
“本宫杀你,是清理宫规,是正皇室威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日留你,明日便是杀身之祸。”
话音落,她抬手一拧,干脆利落地折断了他的颈骨。
一声闷响,人瞬间没了气息。
院外风声更烈,卷着残叶撞在窗纸上,发出“啪啪”轻响,似在为这暴亡之人送葬,又似在震慑着跪地的小奴与低头的张秋。
别院瞬间死寂,唯有两个小奴压抑的呜咽与颤抖声,格外刺耳。
小兰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张秋垂首立在一旁,脊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出,指尖微微泛白,眼底的惧怕更甚,却再无半分阻拦之意。
魏长宁缓缓收回脚,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奴,语气平淡得像只是碾死一只蝼蚁:
“起来。”
两个小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依旧垂首不敢看她,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公、公主饶命……小、小的们不敢……”
“本宫不杀你们。”魏长宁抬眼,眸中无半分波澜,只剩冷冽决断。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魏长宁虽无宠,却也是皇家血脉,不是谁都能拿捏的软柿子。今日刘宦官辱主犯上,是他自寻死路,若再有下次,便是皇后身边的人,她也照杀不误。”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记住,今日之事,只许你们二人知晓,若敢多言一字,或是在皇后面前添油加醋,你们的下场,比他更惨。滚吧。”
“是、是!谢公主饶命!谢公主饶命!”
两个小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内室,连刘宦官的尸体都不敢多看一眼,慌乱间撞翻了院角的花盆,踉跄着逃出了别院。
魏长宁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张秋冷声道:“拖去后院烧了,骨渣埋了。就说,刘公公回程途中遇匪,尸骨无存。若办不好,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令!”张秋连忙应声,上前俯身,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拘谨,不敢有丝毫怠慢,眼底的折服与惧怕交织,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心。
魏长宁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意味深长地看着小兰,轻声道:“唯有狠绝,方能立身。皇后既然敢来试探,本宫便让她知道,什么叫得不偿失。”
小兰站在一旁,原本还带着几分对主子狠厉手段的惊讶,此刻听完这句话,眼神里的迷茫与怯懦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她微微低头,语气比以往坚定了许多:“主子说得对,属下明白了。往后定好好辅佐主子,不拖后腿。”
“公主,还有一个尾巴没斩断啊!”
冷冽的声音从墙头传来,话音未落,一具尸体便“咚”的一声从围墙上被丢了下来,重重砸在青砖地上,脖颈间一道利落的刀痕,鲜血顺着砖缝蜿蜒,在沉沉暮色中泛着刺目的暗红。
此时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彻底褪去,只剩下墨色沉沉。
女子一身玄色劲装,腰束宽带,发间束着银扣,身形纤细却挺拔,纵身一跃,身姿轻盈如燕,落地时足尖轻点地面,几乎未发出半点声响。
她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微尘,抬眼望向室内的魏长宁,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利落:
“这是刘宦官在外埋伏的暗线,藏在别院外墙的老槐树上,想等着回去复命,我顺手除了,省得留下隐患。”
魏长宁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在女子身上,眸色未变:“无功不受禄,不知道姑娘意欲何为?”
她的记忆中,没有这个人,可女子身上的杀伐之气与利落的身手,绝非寻常江湖人士。
女子缓步走近,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却不谦卑:“属下苏刃,前来有一事相求。”
“哦?”魏长宁挑眉。“所为何事?”
“求公主带属下一同进宫!”苏刃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急切,却依旧保持着沉稳,“属下有要事需入宫查探,只是宫门戒备森严,属下身份特殊,难以靠近,唯有借公主之名,方能顺利入宫。”
魏长宁没有马上回应,只走到院中的一方圆桌前。自顾自地倒着酒,若无其事地开口:“本宫自身尚且如履薄冰,为何要冒风险帮你?”
苏刃沉默片刻,似是权衡再三,缓缓开口:“实不相瞒,属下此番悄然回京,是为了前线粮草与物资之事。事关大魏!”
“可是苏将军?”魏长宁眸色微变,指尖轻叩杯沿,“只是,前线物资之事,归户部管辖,你为何不直接求见陛下,反倒来求本宫这个无宠公主?”
传闻北疆苏将军骁勇善战,却在半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原来是女扮男装,还潜回了京城。
苏刃浑身一震,抬头骇然:“公主竟一眼看穿?”
她沉默片刻,继而垂首道:“此事牵涉甚广,朝中必有内应,贸然面圣恐遭灭口。听闻公主心思缜密、锋芒初露,故而想依附公主,暗中查明真相。”
魏长宁望向窗外,寒风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像极了朝堂上那些趋炎附势、阳奉阴违的嘴脸。
朝堂乱象不止是权力的滥用,更是对黎民百姓的漠视。扫除蛀虫,是为了肃清吏治,是为了保全江山安稳、百姓生计。
朝堂不清,则天下不宁;天下不宁,则商贾亦难。
前世颜挽歌身为江南酒商,凭一己之力将自家酒坊做得风生水起,远销南北。
她亲眼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被苛税逼得走投无路的商贩,见过北疆将士们喝着掺水的劣酒,在寒风中坚守边疆的模样。
那时她便深知,没有清明的朝堂,没有安稳的天下,再精明的商贾,再红火的生意,也不过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风雨熄灭。
如今重生于公主之身,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酒商,她有机会、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好,本宫答应你。但入宫后须听我号令,不得擅自行事。”
晚风更烈,落叶纷飞,魏长宁的目光越过酒杯,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眸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