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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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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城,正是百花争艳的时节。
皇家别苑的园子里,各色花卉开得泼泼洒洒,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座园子。
今日又是长公主办的百花宴,京中数得上名号的贵女们都齐聚于此,个个盛装华服,环佩叮当,远远望去,倒比那园中的百花还要娇艳几分。
丝竹声袅袅地飘在空气中,夹杂着少女们银铃般的说笑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宫人们轻巧的脚步声,嘈嘈切切地混在一处,热闹得有些发昏。
忽听得湖面一声惊叫。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不是石头落水那种沉闷的“咕咚”,而是人落入水中时带着挣扎和扑腾的动静,水花四溅,哗啦作响。
满园的喧嚣骤然一静。
随即炸开了锅。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快来人啊!”
“是哪个府上的姑娘?”
“快叫会水的嬷嬷来!”
湖边的亭台楼阁里,夫人们纷纷站起身,探着头往湖面方向张望。
贵女们或是捂住了嘴,吓得后退几步,或是挤作一团,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忠远侯爵府的嫡女裴舒宜被人从水中捞起时,发髻散乱,衣衫尽湿,月白色的裙裳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弱的身形。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紫,睫毛上挂着水珠,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白海棠,狼狈得有些可怜。
几个嬷嬷手忙脚乱地将她扶到岸边的石凳上,又是拍背又是掐人中,好一阵折腾,她才猛地呛出一口水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呆呆地坐着。
那双眼睛生得是极标志,杏眼,黑白分明。可此刻这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惊恐,没有后怕,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洞。
裴舒宜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某一处,眼珠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周围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嗡嗡地听不真切。
“宜姐儿?宜姐儿!你看看我!”一个鹅黄衫裙的姑娘凑过来,抓住她的手,急得眼眶泛红。
“莫不是吓傻了?这可怎么好!”
“快请太医!太医怎么还没来?”
“可怜见的,好好的姑娘,这一遭可遭了大罪……”
舒宜没有回应任何人。
她的脑子里此刻正在翻江倒海。
这是哪儿?她是谁?她怎么到这儿来的?
记忆像碎掉的镜片,一片一片地往她脑子里扎。她是舒宜——不是这个裴舒宜。
她是个记者,扛着摄像机跑了六年新闻,蹲过工地,守过医院,为了一个选题能连续三天不合眼。
她恍恍惚惚记得那天晚上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她刚从采访现场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然后就是一道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是剧痛。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再然后就是这里。
舒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生生,细皮嫩肉,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茧子,有被摄像机磨出来的老茧,还有一些跑采访留下的伤。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的裙裳,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绣着精致的兰草纹。
这也不是她的衣裳,她衣柜里最多的是冲锋衣和牛仔裤,最贵的一件衣服还是年会时咬牙买的小黑裙。
所以她现在是……另一个人?
她穿越了,变成了一个古代人。
裴舒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面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周围的人只当她吓傻了,又是心疼又是叹息,却没人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回去。
她还能不能回去?
如果能回去的话,要怎么做?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湖,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的花影和柳枝,好看得像一幅画。
可她知道那水有多冷,有多深,有多要命。
再跳一回么?
脑海中一出现这个念头,身体就本能地打了个寒噤。那种被水淹没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她的喉咙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不确定这具身体还能不能承受第二次。就算能,跳下去之后呢?是回到现代,还是彻底死透?
她不知道,也不敢赌。但是如果只是傻愣地呆着就不是她舒宜了。
多年的调查记者生涯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时刻在混乱中保持清醒。
不是喊“我要冷静”“我要坚强”那种喊口号式的自我催眠,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遇到任何事,先分析,再行动。
好,现在开始分析,舒宜开始回顾和整理脑海中的记忆。
第一,她现在是另一个人了。一个古代人。至于怎么来的、为什么来的,她现在没有答案,也没有办法找到答案。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
第二,这具身体的原主不是自己死的——是被人推下水的。她脑子里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有人从背后靠近,一只手搭上她的腰,然后用力一推。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
第三,那个人没有得手。她还活着。
那对方会不会再来一次?
一定会。
能在这种场合、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动手的人,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不管哪一种,第一次失败了,就会有第二次。
而她现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第四,她不能暴露。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魂,如果被人发现“侯府嫡女落水之后性情大变”,会是什么下场?这个时代的人会怎么对待她?她不敢想。
不过按照记忆,原主算是个很传统的闺阁小姐,也不常走动,就在家里绣绣花看看书什么的。
不过也不能妄动。先活着。再想别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推下水……
婚事。
她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似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原主今日来此是为了什么?她隐约记得——相看。
有人不想让她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或者,有人想让那个位置空出来,所以她就得死。
舒宜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姑娘?姑娘?”一个嬷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唤她,“您能听见老奴说话吗?”
舒宜缓缓抬起头,看了那嬷嬷一眼,她没说话。
那嬷嬷被她看得一愣。
这姑娘的眼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方才落水之前,裴大姑娘的眼神是柔的、软的,像拂面的春风,看谁都带着三分笑意。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分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沉沉的,冷冷的,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嬷嬷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莫名地发虚。
“快别让姑娘在这儿吹风了,”另一个嬷嬷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这刚落了水,又穿着湿衣裳,可不能再着了风寒。殿下派老奴扶您去偏殿,换身干衣裳,太医也快到了。”
几个丫鬟婆子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扶舒宜起身。她佯装虚弱,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嬷嬷身上,由着她们摆弄,一路往偏殿走去。
从湖边到偏殿,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满了垂丝海棠,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舒宜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扶着她左臂的这个嬷嬷,大约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有力气的。她的手臂上有一股浓重的药膏味,混着汗味和皂角味,闻着有些冲。
她的手指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茧子——常年做粗活的,不是贴身伺候人的那种嬷嬷。
她关切吗?关切。但关切得太用力了,每走两步就要问一句“姑娘还好吗”,像是在演给谁看。
走在前面的那个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湖蓝色的比甲,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每次回头,眼神里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关切。不是同情。更像是……紧张,她的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她在紧张什么?
跟在后面的那个小侍女,年纪更小一些,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手里抱着一件干净的外裳,手指一直在抖。
起初舒宜以为她是冷的,毕竟自己也冷得发抖,但仔细一看,她的嘴唇没有发白,脸色也还好,脸蛋上甚至还带着两团红晕。
她不冷。
那她在抖什么?
还有那个站在回廊拐角处、假装在看花的妇人。她穿得比一般丫鬟体面些,大约是个管事嬷嬷。舒宜经过时,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生怕被人记住她的脸。
舒宜收回目光,面上什么也没有显露。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每一个人贴上标签,记下每一个细节,这是她当了六年记者养成的习惯。
看人,记人,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小动作。
偏殿到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单但一应物件齐全。紫檀木的屏风后面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炭盆里烧着红彤彤的炭火,暖意融融的。
几个丫鬟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端姜汤,拿帕子,往浴桶里添热水。
舒宜被扶到屏风后面,嬷嬷们帮她把湿透的衣裳一件件褪下来。湿衣裳贴在身上,脱的时候费了些力气,扯得她皮肤生疼。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落水之后体温急剧下降,她控制不住。
“姑娘这身子骨,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帮她擦身的嬷嬷叹了口气。
舒宜没接话。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脱下来的那件月白色裙裳上。裙摆沾着水草和泥,湿漉漉地堆在地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是她记得有人从背后推她的时候,右手攥住了她的腰封,然后用尽全力往前推。
她记得那个力道,很大,很狠,不是普通女子该有的力气。
那是谁?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原主残留的最后几秒记忆。
身后有人靠近。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是刻意压着的。然后是一只手,搭上她的腰。裴舒宜以为是哪个姐妹在同她玩笑,正要回头——
用力。
推。
然后就是水和冰冷的黑。
没了。
她不知道是谁。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个人就站在她右后方。
但是当时站在她身边的人可不少,有贵女有丫鬟,可不好确定。
会是谁呢?
“姑娘,衣裳换好了。”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舒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干净的衣裳,是件浅青色的襦裙,上边没绣多少暗纹,料子不如之前那件好,大约是偏殿备用的。
她也不在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由着嬷嬷帮她擦干头发、重新梳髻。
姜汤端上来了。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她的手指终于不抖了。
太医来了,替她把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开了几副驱寒安神的方子,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告退了。
舒宜坐在榻上,安静地喝着第二碗姜汤,静静听着偏殿外园子里的丝竹声和熙熙攘攘的说笑。
会是你们中的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