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拾光》范小娴

19、Chapter 19 那个优秀的

　　“林老师，麻烦您到办公室坐一下。”
　　周静怡不动声色，朝林霈点了个头，就请保安领他过去。
　　“好。”林霈应声，和保安离开教室门口。

　　“穆子豪，好好写检讨，我一会儿回来收。”周静怡对孩子说完，离开教室。

　　她去了趟洗手间，镜子里的脸颊微微泛红，明亮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羞赧。
　　洗完手，拿泛凉的手指捂住脸庞降温，让面色恢复正常。然后简单的整理了下头发和着装，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林霈一个人，他立在两张办公桌之间的过道，双手插兜，看向门口。
　　见她进来，微笑：“我来的不是时候。”
　　嗓音依然温和，比起刚才在教室门口那种客套的口吻，多了些柔软。

　　“没事。”周静怡走到办公桌旁，从文件夹里拿出手机。下午没来得及充电，已经自动关机。
　　她把手机放桌边充电，一抬头，林霈还望着她，清俊的面庞笑意浅浅。

　　“让你见笑了。”周静怡垂下眼睫。
　　“怎么会，当老师本来就是个辛苦活，遇到状况，谁都有情绪。”林霈的视线落到她乌黑的头发上，两绺碎发柔顺的贴在脸侧，单薄极了，也可怜极了。

　　周静怡手里没闲着，慢吞吞地把扭成一团的手机充电线捋好。
　　这是他第二次说她辛苦。
　　上次是在高中部食堂重逢，她没吃饱，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去打菜，他径自起身把她高中时爱吃的菜端到她面前，说老师的工作辛苦，让她多吃点。
　　这一次，他看到她生气暴怒的模样，没有被她惊住，反而体谅她的辛苦。

　　半晌，周静怡抬眼望他，脸上露出一缕难为情的笑。
　　“你妈妈是老师，这个职业的辛苦，你应该见得挺多的。”
　　说这番话时，她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过头，鼻子却忍不住有点堵，不知不觉带出点娇憨的鼻音，像在跟一个熟悉的朋友诉苦。

　　林霈心头一震，没来由地想起，以前语文老师讲解古文时曾说过，“可怜”也有“可爱”的意思。
　　一颦一笑皆怜意，于她，是生动的，也是可爱的。

　　他心头怦然，唯定住目光望着她。

　　直到这时，在他安静的注视下，周静怡心里才真正平静下来，粗略的跟他说了下白天的事。
　　“上课看课外书？所以，你在为这个事生气？”
　　林霈靠着她对面的办公桌边沿，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一桩旧事忽然浮上心头，男人舒展开眼眉，唇边绽出点点笑意。

　　她在谈学生的问题，他竟然还笑。周静怡瞥他一眼，面颊气鼓鼓的，有些不乐：“反正他做得不对，还认识不到错误。”
　　明明是她对学生的行为不满，语气里夹杂了一丢丢气恼，却嗔怪到眼前人的头上。

　　林霈仍是笑，清浅的笑纹里含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周静怡，”他轻叹了口气，唤她的名字，眼角笑意愈深，“高一第一次月考过后，曹老师在台上讲卷子，你还记得你在做什么吗？”
　　周静怡被他问得一愣。老师在上面讲课，她老实地在下面呆着，还能做什么？

　　垂眸迎向她眼中的迷惑，林霈脸上笑意越来越明显，却只是笑，不提醒她。

　　周静怡被他笑得心慌意乱，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不停地闪烁，泛起一圈圈涟漪。
　　最先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是卷子上的分数。那是林霈给她判的第一张试卷，89分。
　　那时的她，比起今天情绪失控被他撞见，更让她觉得丢人，更为窘迫，还有些沮丧，甚至，还有点不服气。
　　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又怂又臊，还不敢跟学霸理论，转头就摸出一本课外书，悄悄放到卷子下面，搞起小动作……

　　周静怡猛地反应过来，眼睛里布满了错愕。
　　他竟然知道。
　　她心跳突然加快，不受控的仓促跳动，发烫的耳朵边重复响起同一句话：他居然，早就知道了……
　　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戳穿她。

　　耳尖的热意蔓延到脸上，氤氲出几分微微的窘迫，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臊意。
　　她差点忘记的一件小事，原来早就落在他眼底。
　　是学霸天生就异于常人的洞察力，还是说，他留意过她？否则，为什么会一直记到现在。
　　这个羞耻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去。
　　不可能。
　　至少那个时候，是不可能的。

　　他记得高二跟同班男生打架的事。
　　记住一个老实本分的女生不老实的另一面，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没在上课的时候看课外书，你搞错了。”她抿了抿唇开口，理直气壮地，又极为小声的否认。唇角微翘，不自觉透出娇蛮的语调。

　　林霈仍旧瞅着她笑，不说话。
　　那双眼睛里的笑容如同当下秋日里的阳光，温和、柔软得过了分，周静怡心里越发跳得慌张，没了主意。
　　他压根什么事都没说，她倒欲盖弥彰的先承认了。

　　周静怡彻底败下阵，抬手捂住脸，闷在掌心里的声音发着烫，含着无奈的笑：“好吧，这么一看，当年的我还不如现在的熊孩子，至少人家的英语是真的好……”
　　“其实，我当时什么也没看见。”林霈柔声低语。

　　周静怡放下手，脸蛋红红的，眼角水汪汪，再度闪现出惊讶的目光。
　　被他诈了。
　　她强行压了下唇角，压不下去，索性翘着。
　　“我去看看他反省的怎么样了。”她指的是教室里的那个学生。
　　周静怡说着，收敛脸上的表情，微微笑着瞅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

　　她没有生气。林霈肩头一松，盯着她的后脑勺微笑。
　　那是他给她判的第一张卷子。他原以为，她是为了分数哭的。
　　看到她趴在桌上偷偷地掉眼泪，他心里有些慌。弄清原委后，他没有声张，趁她去洗手间，把卷子重新盖回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当年的事，该怎么跟她解释？她会不会觉得他在偷窥她？
　　让她反感了怎么办。

　　她前脚刚经过他身边，他在她身后低声说：“我保证保密。”
　　周静怡脚步顿了顿，回头朝他一笑，旋即转过身没再说话。
　　俨然一副自信从容的青年女教师模样。

　　林霈垂眼笑了笑，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上她，走到教室外停下脚步。

　　周静怡走进教室，穆子豪正百无聊赖地瞅着窗外。
　　见老师进来，忙把检讨书递过去。
　　周静怡看了眼检讨，让他收拾书包赶紧回家，免得家里担心。
　　“我跟我姥说了，今天晚点回去。”值日生早走了，穆子豪自己从柜子里取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消息。
　　周静怡点头。
　　“老师，我有点饿。”穆子豪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肚皮。

　　林霈没等多久，周静怡带着学生出来，略带遗憾的对他说，终于忙完了，学生等不及回家就饿了，晚上只能在他们食堂吃点。
　　“晚上的饭菜可能不多，你带穆子豪先过去，我回办公室取东西。”周静怡心说手机应该充的差不多了。
　　一大一小两个男生连连点头，按她的吩咐先去食堂。

　　等周静怡从办公室拿了手机到食堂，他俩给她盛好了。每个人都是两个肉夹馍，一碗西红柿蛋花汤。
　　主管食堂的大姐凑过来，对周静怡抱歉的说，晚上的食材不多，只有蛋花汤是现做的，肉夹馍是拿中午的红烧肉改了刀夹的面饼，只能请他们将就一下。

　　初中部不上晚自习，食堂不供应学生晚餐，只有后勤和校工，还有加班的老师有时候过来随便吃两口。
　　都是中午剩的。

　　大姐不说，周静怡也能理解，朝大姐笑着表示感谢。
　　三个人坐定，穆子豪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个肉夹馍就说饱了。
　　“你还在长身体，吃这么少怎么行。”周静怡摇头。
　　“吃不完一个就再来半个，我跟你分着吃。”她把穆子豪说吃不了的肉夹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穆子豪，一半留给自己。

　　孩子乖乖地接过来。
　　周静怡提醒他：“就着蛋花汤，就不觉得干了。”
　　把学生安顿好，她把自己放一边没动的另一个馍递到林霈的餐盘里。她也最多吃得下一个半。
　　林霈望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他心里明白，她怕他吃不饱。

　　“这样正好，都能吃饱还不浪费，大姐刚才说蛋花汤管够，主食不够就多喝点汤。”周静怡朝他笑了下。
　　“足够了。”林霈说。

　　周静怡一边吃一边划拉手机屏幕，手机里已经冒出无数个小红点。舅妈的，王甯的，还有一些不重要的先不管，她点开郑主任和老师们的群。
　　郑主任说，李老师到医院做胎心监护一切正常，就是有点妊娠期糖尿病的症状，李老师家里人不放心，正好赶上孕期检查，索性给李老师办了留院观察，明天再住一天院。
　　大家都在群里问候。
　　周静怡跟着发了一条慰问信息，又单独打开和李老师的聊天窗口，跟她说明天去医院看望她。

　　“周老师，”穆子豪忽然叫她，面色有点不安，“李老师没事吧？”
　　周静怡放下手机，对他说：“李老师没事，别担心，明天做完常规检查就回家了。”
　　穆子豪“哦”了一声，低头吃那半个肉夹馍，吃得很慢。
　　周静怡问他：“你到我们高中部食堂吃过饭吗？”
　　穆子豪说没有。

　　周静怡笑眯眯的说：“我们高中食堂跟大学一样，菜品很丰富，想吃什么就自己点。还有专门卖零食和饮料的窗口，果汁，薯片，你们喜欢吃的辣条，都有。”
　　“那里除了有好吃的食堂，你还会拥有一个更加广阔的视野，还有很多非常优秀的同龄人。”

　　她笑容眷恋，眼中充满怀念，望向远处。
　　餐桌对面的视线静悄悄地落到她脸上。
　　那个优秀的同龄人就在眼前。
　　两人的视线静静地碰到一处，又悄无声息，不约而同地移开。

　　“我给你们再盛碗鸡蛋汤。”林霈起身，把她和孩子面前的空碗拿起来。
　　“谢谢叔叔。”穆子豪礼貌的说。
　　望着林霈走过去的身影，周静怡会心地笑了下，对穆子豪说：“好好学，争取以后考到我们高中部，咱俩就是校友了。”
　　“好。”孩子答应。

　　吃完饭，周静怡回办公室把包拎出来，三个人一起离开学校。
　　在校门口碰到穆子豪的姥姥姥爷，老两口吃完饭，溜达过来把孩子接回去。听说孩子在学校吃过了，老人对周静怡谢个不停。周静怡没说白天的事，笑着目送他们走远。

　　一旁，林霈跟保安道谢，保安极其热情的对他和周静怡说再见，还欢迎他下次再来。
　　周静怡一头雾水，随他走到停车位才忍不住问：“你跟我们学校的保安很熟吗？”
　　林霈给她开门，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只笑：“可能看我来过好几趟，不是被他轰走，就是被他拦着不让进，这次终于被我的诚意打动了。”

　　周静怡听出来他在开玩笑。要是凭诚意就能打动保安，学校的安全还要不要了？
　　“骗人，你给我打电话，就是没人接，也不会被人家轰走。”她白了他一眼，抿着嘴笑。
　　他在跟她卖惨，说得再夸张，她也不会同情他的。

　　林霈见她坐稳系好了安全带，笑着发动引擎，驶离校门口。那个保安还站在门岗前，朝他挥手。
　　林霈含笑朝保安点了个头，随即视向前方。
　　他没骗她。
　　那天他听说她如今单身，马上追过来。没有她的电话，想请这个保安帮忙联系，被保安一脸嫌弃的轰到一边。

　　那个姑娘，现在就坐在他身边。
　　林霈心中顿生无限柔软。

　　他留意两边的路况，侧头瞟了眼副座的姑娘，她脸上依然充满疑惑。

　　林霈笑了笑，开口：“我给你发微信没回，后来打电话你手机关机，人家可能看我实在不容易，帮我给你办公室打电话，结果也没人接。只好专程领着我进来，才找到你。他从我这里感受到了这份工作的意义和成就感，巴不得我下回还来。”

　　周静怡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在开玩笑，一副戏谑的口气，还可怜巴巴的。
　　她好像真的有点同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