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声浩荡》知了wzy

5、沙盘余温与江风骤寒 第五章

　　第五章沙盘余温与江风骤寒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白沙洲的江风比往年都要烈。

　　江面上的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沈念舟十五岁，读初三，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七，脊背挺得笔直，只是脸还是瘦，颧骨突出，眼窝深得像江底的暗坑。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学校的黑板报、公社的宣传栏，全是他的手笔，可一到人多的场合，舌头还是会打结，一紧张就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低着头，用沉默把自己裹起来。

　　家里的日子，全靠爷爷沈老顺撑着。

　　爷爷从劳改农场回来后，身子就垮了大半，那只残废的右手再也干不了重活，只能靠给人写春联、写书信换点粮票和钱。沈念舟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江边砍柴，背回一捆捆枯树枝，给灶膛添火，给爷爷暖手。他还要做饭、喂鸡、洗衣，把家里的活全揽了，只盼着爷爷能多活几年，多教他写几个字，多跟他说几句江的道理。

　　变故是在腊月里来的。

　　那天沈念舟放学回家，刚推开门，就看见爷爷倒在堂屋的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支毛笔，沙盘上写了一半的“舟”字，墨迹还没干。

　　“爷爷！”沈念舟疯了一样扑过去，把爷爷抱起来。爷爷的身子已经凉了大半，嘴唇乌青，呼吸微弱，那只残废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

　　“舟……舟儿……”爷爷的声音气若游丝，“别……别慌……”

　　沈念舟背着爷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社卫生院跑。江风刮得他睁不开眼，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江面上的浪，一下一下砸在胸口。卫生院的医生给爷爷做了检查，摇着头说：“是中风，送来晚了，能不能醒，就看造化了。”

　　那之后，沈念舟的日子，就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学校，一半是家。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给爷爷擦身、喂饭、熬药，把家里的活干完，再背着书包往学校跑。放学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往家赶，给爷爷翻身、按摩、读课文。夜里，他就守在爷爷的床边，就着煤油灯的光，在沙盘上练字，一笔一划，把爷爷教他的字，再写一遍又一遍。

　　爷爷醒过几次。

　　每次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笔，找沙盘。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巍巍地在沙盘上写字，写“人”，写“江”，写“念舟”。

　　“舟儿……”爷爷的声音很轻，“别……别放弃读书……”

　　沈念舟握着爷爷的手，眼泪掉在沙盘上，把字晕开一片。“爷爷，我不放弃，我一定好好读书，考大学，给你争气。”

　　可现实的冷水，很快就浇了下来。

　　期末考，沈念舟的成绩跌出了前十。

　　他不是不用功，是实在分身乏术。白天要照顾爷爷，夜里要做家务，能用来读书的时间，少得可怜。成绩单发下来那天，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叹了口气说：“沈念舟，我知道你家里难。可你这样下去，考高中都悬，更别说大学了。依我看，不如早点退学，学个手艺，也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念舟的心上。

　　“穷人家的孩子读什么书，早点学手艺”——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小时候，有人说他结巴，说他是废人；后来，有人说他没爹没娘，说他成不了器；现在，连老师都这么说了。

　　他低着头，走出办公室，没有争辩。他知道，自己说不出完整的话，争辩也没用。

　　他走到江边，坐在江堤上，看着滔滔江水。江风把他的眼泪吹得满脸都是，他却感觉不到冷。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江在那儿，船就得走。”可他这条船，好像已经被风浪打烂了，再也走不动了。

　　“念舟！”

　　一个粗嗓门喊他。沈念舟回头，看见陈大勇扛着一捆钢筋，从江堤那头走过来。

　　陈大勇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泥瓦匠的儿子，性子粗，嗓门大，却最护着沈念舟。小时候有人欺负沈念舟结巴，都是陈大勇帮他打回去。

　　“你咋在这儿坐着？”陈大勇把钢筋往地上一扔，蹲在他旁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沈念舟摇了摇头，把成绩单递给他。

　　陈大勇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这不挺好的吗？咋了？”

　　“老师……让我退学……学手艺……”沈念舟的声音断断续续，脸涨得通红。

　　陈大勇“啪”地一拍大腿，骂了一句：“放他娘的屁！”他一把抓住沈念舟的胳膊，“你是读书的料，是要当作家的料！学什么手艺？我跟你说，你要是敢退学，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念舟看着陈大勇，心里暖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我……我爷爷……我照顾他……没时间读书……”

　　“没时间？”陈大勇想了想，眼睛一亮，“我帮你！我每天放学去你家，帮你砍柴、做饭、照顾爷爷！你只管读书！钱的事你也别愁，我在工地打零工，挣的钱给你交学费！”

　　沈念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抱住陈大勇。

　　陈大勇拍着他的背，粗声粗气地说：“哭啥！咱兄弟俩，说这些干啥！你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别忘了我就行！”

　　那天之后，陈大勇真的每天都来。

　　他放了学就往沈念舟家跑，帮着劈柴、挑水、做饭，给沈老顺按摩、读报纸。沈念舟终于能腾出时间，坐在沙盘前，安安心心地读书、写字。

　　可爷爷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

　　开春的时候，沈老顺已经彻底起不来床了。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那只残废的右手，再也握不住笔了。

　　弥留之际，沈老顺把沈念舟叫到床边。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紧紧攥着沈念舟的手，指了指床边的沙盘。沙盘上，是他最后写的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却依旧筋骨分明：

　　“舟不靠岸，因江未走完。”

　　“舟儿……”沈老顺的声音轻得像风，“爷爷……要走了……去江里……找你爸……你……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写字……别……别给沈家丢脸……”

　　沈念舟跪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爷爷的手上。“爷爷，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写字，一定不让你失望！”

　　沈老顺笑了笑，那是他最后一次笑。他的手慢慢松开，眼睛慢慢闭上，永远地离开了。

　　爷爷走的那天，白沙洲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把江堤冲得泥泞，把长江搅得浑浊，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哭。沈念舟跪在爷爷的灵前，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沙盘上的字，摸着爷爷那只再也握不住笔的右手。

　　陈大勇帮他操办了丧事，跑前跑后，把所有的活都揽了。他知道沈念舟心里苦，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爷爷走后，沈念舟把沙盘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堂屋的正中央。

　　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沙盘前，练字、读书。他把爷爷教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诗，都写在沙盘上，写在纸上，刻在心里。他的字，越来越有爷爷的风骨，瘦硬、苍劲，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中考来了。

　　沈念舟走进考场的时候，手里攥着爷爷那支用了一辈子的毛笔。他把笔放在桌角，像是爷爷在陪着他考试。

　　语文考试，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沈念舟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他写父亲的船，写爷爷的沙盘，写顾老师的诗，写陈大勇的义气，写白沙洲的江。他写自己的理想，不是当大官，不是赚大钱，是当一个作家，用笔写下白沙洲的故事，写下江的故事，写下所有像他一样，在苦难里挣扎，却从未放弃的人的故事。

　　他写得酣畅淋漓，笔尖在纸上飞舞，像是在江面上行船，顺流而下，一往无前。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沈念舟以全镇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

　　消息传到白沙洲，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有人说，沈家的娃出息了，是个状元；有人说，沈老顺在天有灵，保佑了孙子；也有人说，一个结巴的娃，就算考上了高中，也成不了大器。

　　沈念舟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他收拾好行李，把爷爷的毛笔、沙盘，还有那本顾老师送的《普希金诗选》，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布包里。他要去县城了，去一个更大的世界，去走爷爷没走完的路，去走父亲没走完的路，去走自己的路。

　　临走那天，陈大勇送他到公路边。

　　“念舟，到了县城，好好读书，别给咱白沙洲丢脸！”陈大勇拍着他的肩膀，“钱的事你别愁，我每个月给你寄五十块，够你吃饭！”

　　沈念舟看着陈大勇，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没有结巴的话：“大勇，谢谢你。等我出息了，一定报答你。”

　　陈大勇笑了，挥了挥手：“报答啥！快上车吧！”

　　班车来了。沈念舟踏上车子，最后看了一眼白沙洲，看了一眼滔滔长江，看了一眼陈大勇的身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县城的高中，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有更好的老师，更好的教室，更多的书，也有更多的挑战。他知道，前面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会有嘲笑，会有困难，会有风浪。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笔，心里有字，身后有爷爷的沙盘，有陈大勇的义气，有顾老师的诗，有白沙洲的江。

　　他是沈念舟，是江的儿子，是笔的主人。

　　他的船，已经驶出了白沙洲，驶向了更广阔的江面。

　　江还没有走完，他的路，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