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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粉笔与诗行   第三章 ...

  •   第三章粉笔与诗行

      恢复高考的消息,在白沙洲飘了大半年,像江面上迟迟不散的水汽,看着近,真要伸手去抓,又摸不着。

      村里几个读过书的年轻人,天天抱着旧课本啃,夜里灯亮到鸡叫。可白沙洲终究偏,老教师走的走、退的退,小学里缺人上课,公社便从县城调来了几个知青老师。

      顾维良就是这么来的。

      他来的那天,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木箱,里面全是书。白衬衫,蓝裤子,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温温吞吞,带着一股城里人才有的书卷气。和村里那些嗓门大、性子粗的男人不一样,他走路轻,说话轻,连咳嗽都压着声,像是怕惊扰了长江。

      顾维良教三年级语文,兼带全校的写字课。

      第一堂课,他没急着讲课本,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字写得清隽挺拔,和爷爷沈老顺那股瘦硬苍劲不同,顾维良的字透着秀气,像江边的芦苇,看着软,却韧。

      孩子们趴在桌上看,叽叽喳喳议论。沈念舟坐在最后一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黑板,心脏莫名跳得快。他见过很多字,课本上的、标语上的、爷爷写的,但第一次有人把字写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安静。

      下课之后,顾维良收拾粉笔,忽然瞥见教室后头的黑板报。

      不是学校统一要求的口号,而是几行工整清秀的小字,抄着一段唐诗,末尾还画了一条小小的船,漂在波浪线上。船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小字:
      念舟。

      “这是谁写的?”顾维良随口问了一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个调皮男生挤眉弄眼,朝沈念舟的方向瞥。沈念舟脸一红,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抠着桌沿。他怕被点名,怕一开口就结巴,怕所有人都笑他。

      顾维良顺着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总是安静得像不存在的少年。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沈念舟的桌子:“是你写的?”

      沈念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我……我……”

      话没出来,眼泪先憋在了眼眶里。

      他以为顾老师会和别人一样,笑着摆摆手,或者随口说一句“算了”。可顾维良只是蹲下来,声音放得更轻:“不急,慢慢说。写得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大人都好。”

      那句“很好”,像一粒石子,投进沈念舟憋了多年的水里。

      顾维良没有再逼他说话,只是拿起他桌上的草稿本。本子是用旧作业本订起来的,封面被磨得发亮,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大多是练字,横、竖、撇、捺,一页页重复,像在跟自己较劲。

      翻到中间,顾维良顿住了。

      那不是练字,是几行不成篇的句子,写得潦草,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江水流,不回头
      船走了,人没留
      风一吹,雾就走
      字一写,心不抖

      没有题目,没有格式,就是随手写在空白处的几行话。

      顾维良的心猛地一动。

      他见过不少会写字的孩子,却很少见到这么小年纪,就懂得把心事写成句子的。字里有江,有船,有离别,有藏在沉默里的倔强。那不是简单的模仿,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这也是你写的?”

      沈念舟点点头,不敢看他。

      “你喜欢写诗?”

      沈念舟又点点头。他不知道什么叫诗,只知道有些话堵在心里说不出口,写出来,就松快多了。像江水堵在湾里,开一道口子,就顺了。

      顾维良合上本子,认真看着他:“沈念舟,以后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不出来的,也可以写。”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不用怕别人笑。”

      那天之后,顾维良常常把沈念舟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就在教室隔壁,一间小土房,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靠窗堆着一摞书。顾维良不教他死记硬背,也不逼他默写生字,而是给他讲诗。

      讲李白的江,“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讲杜甫的船,“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讲那些人在江上、在风浪里,把心事都写进文字里。

      “很多人心里有话,说不出口,就写成诗。”顾维良说,“嘴巴会被堵住,笔不会。”

      这句话,和爷爷说的一模一样。

      沈念舟听得入神。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这样,原来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在江上、在路上,把说不出的话,变成了流传千古的文字。

      顾维良还给他看自己带来的书,有些是禁书,藏在箱子最底下,封面用报纸包着。有新诗,有散文,还有一些讲外面世界的文章。沈念舟捧着书,像捧着另一条江——看不见水,却一样浩浩荡荡。

      他开始写得更多了。

      放学回家,做完家务,喂完鸡,他就坐在油灯下写。写江雾,写拖轮的汽笛,写奶奶纳鞋底的针脚,写爷爷蜷曲的右手,写父亲沉在江里的船,写母亲一去不回的背影。

      他不再怕口吃,也不再怕沉默。
      因为他有了笔,有了纸,有了一个懂他的老师。

      有一次,学校组织去江堤劳动,清理杂草。

      别的孩子打闹嬉笑,沈念舟一个人站在堤边,望着江面。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江水浑浊,一浪推着一浪,远处一条拖轮鸣笛而过,黑烟在天上慢慢散开,像一道淡淡的伤。

      顾维良走到他身边,没说话,陪着他一起看。

      过了很久,沈念舟轻声说:“顾老师……江……会不会记得……我爸?”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却终于完整说了出来。

      顾维良转头看他,少年的眼睛里,映着整条长江。

      “会的。”顾维良说,“江记得每一条船,也记得每一个人。你把他写下来,他就永远在。”

      沈念舟低下头,在泥土上,用树枝写了一行字:
      父亲的船,沉在江里,我的字,浮在江上。

      顾维良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这个沉默结巴的少年,心里装着一整条长江。他不是没有声音,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涛声不息。

      那天傍晚,沈念舟回到家,把爷爷叫到堂屋。

      油灯亮起,沙盘铺开。
      他拿起树枝,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写下了顾老师教他的一句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爷爷沈老顺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沈念舟眼里的光,那只残废的右手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在那行字旁边,重重添了一笔。

      那一笔,像船帆,像脊梁,像一条终于要驶出雾区的船。

      窗外,长江依旧奔流。
      江风穿过门缝,带着水汽,轻轻吹动油灯的火苗。
      沈念舟知道,自己的字,不只是写在沙盘上、写在纸上。
      它们正顺着江水,一点点,漂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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