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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边的孩子   第一章 ...

  •   第一章江边的孩子

      一九七五年深秋的那个早晨,长江上的雾气浓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白沙洲的上头,怎么也掀不开。

      沈念舟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那种哭声他从来没有听过——不是嚎啕,也不是呜咽,而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响。他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堂屋里的动静,一开始以为是风,后来听清楚了,是奶奶。

      他七岁了。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很多事情:知道天冷了要往灶膛里塞棉花秆子,知道鸡下了蛋要赶紧从窝里掏出来不然会被黄鼠狼叼走,知道爷爷不在家的时候奶奶的眉头就总是拧着的。但他还不太懂得的一件事是:为什么大人们的哭声听起来和小孩子的不一样。小孩子哭是敞开了哭的,像是把一碗水泼出去;大人的哭像是把一碗水倒进了沙地里,声音是闷的,但渗下去的那个劲儿,比泼出去的要深得多。

      他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后脑勺。堂屋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隔壁的王伯、对门的李婶、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男人,都穿着深蓝色的衣裳,袖口上别着一块黑布。奶奶坐在条凳上,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湿透了。她的哭声就是那种闷在沙地里的哭声。

      “舟儿。”王伯看见了他,走过来,蹲下身子,两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王伯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像冬天里冻坏了的萝卜。“舟儿,你爸爸……你爸爸在江里出事了。”

      沈念舟站在堂屋的中央,赤着脚,穿着一条膝盖上打了补丁的棉裤,上身是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来的旧毛衣。他看着王伯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是江面上漂浮的木头——他能看见它们,但抓不住。

      “船翻了。在太子矶那个地方。夜里起的风,谁也没料到。一起跑那条船的四个人,只捞上来两个……”

      王伯还在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沈念舟忽然觉得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把窗户堵住了。他扭过头去看门外的天,天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江水泡过的纸。长江在远处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种声音他听了七年了,但今天听起来格外不同——它不再是江的声音,而像是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在呼吸,一吸一呼之间,就把人吞进去了。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奶奶被人搀着进了里屋,记得李婶给他端了一碗红糖水,记得有人把他的鞋找出来让他穿上,记得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上了父亲的遗像——那是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父亲穿着工作服,笑得很拘谨,眼睛看着镜头外面。沈念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觉得父亲的眼睛好像在看别的地方,不在这个屋子里,不在这个世上。

      父亲叫沈长河。白沙洲的人说,这个名字起得好,长河就是长江,长江就是长河,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名字里就该带着水。可他们又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名字里的水太多了,人就被水带走了。

      沈念舟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宿命。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江面上少了一条船,世界上少了一个人,而他——少了一个父亲。

      沈长河是跑船的。准确地说,是跑拖轮的。从白沙洲到安庆,从安庆到芜湖,再从芜湖到南京,一条拖轮拖着七八条驳船,装煤、装沙、装水泥、装粮食,顺着长江往下走,到了地方卸了货,再逆着江往上走。一趟来回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沈念舟从记事起,对父亲的全部印象就是:他总是在江上,偶尔回家,带回来一些远地方的东西——南京的盐水鸭、芜湖的傻子瓜子、安庆的胡玉美蚕豆酱。那些东西的味道他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父亲回家的时候,家里就像过年一样,奶奶会杀一只鸡,母亲会换上那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而他会坐在父亲的膝盖上,听父亲讲江上的事情。

      父亲说,江上的日出是不一样的。太阳不是从天上出来的,是从水里钻出来的,先是红的,后是金的,最后是白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把火,把整条江都烧开了。父亲说,在江上走夜路的时候,能看见岸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父亲说,最怕的不是大风大浪,是雾。雾起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船就像在一个大棉花团里转,你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岸在哪儿,不知道别的船在哪儿,只能听——听汽笛,听水声,听心里的那个声音。

      “那你怕不怕?”沈念舟问过父亲。

      父亲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走。江在那儿,船就得走。”

      这句话沈念舟记了很多年。后来他长大了,读书了,写文章了,才发现这句话里有很深的道理。但在当时,他只是觉得父亲很勇敢——一个怕着却还在走的人,比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要勇敢得多。

      母亲姓赵,叫赵玉珍,是从隔壁的青山镇嫁过来的。青山镇比白沙洲大一些,有供销社、有粮站、有一所中心小学,所以赵玉珍嫁到白沙洲来,算是下嫁了。白沙洲的人都说,沈长河好福气,娶了一个镇上的姑娘,长得又好看,又识文断字。赵玉珍确实识文断字,她高小毕业,能看报纸,能写信,还会打算盘。她在白沙洲的代销店里做售货员,卖盐、卖酱油、卖煤油、卖针头线脑,是镇上少有的几个吃商品粮的女人。

      但赵玉珍在白沙洲过得并不开心。沈念舟隐约记得,母亲总是皱着眉头,总是在叹气,总是在跟奶奶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这地方太偏了”、“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江边”。奶奶听了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一针一针的,像是在缝补什么。

      父亲出事之后,赵玉珍的变化是明显的。她不怎么哭了——或者说,她在人前不怎么哭了。她把眼泪留给了夜晚。沈念舟有好几次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种声音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让他害怕。他宁愿听见奶奶那种闷在沙地里的哭声,也不愿意听见母亲这种藏在黑暗里的哭声。因为奶奶的哭声是有声音的,有形状的,你知道它在哪儿;而母亲的哭声像是一只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掐住了你的喉咙,让你也喘不上气来。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江面上结了冰——这在南方是很少见的事情。冰不厚,薄薄的一层,像是江面上铺了一层玻璃纸,但就是这层薄冰,把整个白沙洲冻住了。人们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鸡鸭不肯出窝,狗缩在灶台边上发抖。沈念舟的手上生了冻疮,十个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又痒又疼,夜里放在被窝里暖着,痒得更厉害,恨不得把手剁掉。

      那个冬天,赵玉珍开始频繁地去县城。她总是天不亮就走,搭最早的那班过路车,天黑透了才回来。每次回来,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沉默的,有时候是恍惚的,有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的神情。奶奶不问,沈念舟也不敢问。他只是注意到,母亲出门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灰棉袄,回来的时候棉袄上总是沾着县城里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食堂里的味道、还有他辨认不出的、陌生的味道。

      开春之后,长江上的冰化了,水又流动起来了。但赵玉珍的心,好像在那个冬天被冻住了,没有化开。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正月还没过完,江堤上的柳树就冒了芽,那种嫩绿色的小芽苞,像是谁用毛笔在枝条上点了一滴颜料,慢慢洇开了。地里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黄,黄得晃眼睛。长江的水位开始涨了,浑浊的江水挟着上游来的泥沙,浩浩荡荡地往下游去,发出那种永不停歇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三月里的一天,赵玉珍没有像往常那样出门。她坐在堂屋里,坐在奶奶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谁都没有说话。沈念舟在门外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竖起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沉默,一种比任何声音都响亮的沉默。

      后来,赵玉珍出来了。她站在门口,逆着光,沈念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像年画上的人。她蹲下来,和沈念舟平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凉,即使在春天里也是凉的。

      “舟儿,”她说,“妈要走了。”

      沈念舟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中。他没有抬头,看着地上他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一个圆圈代表太阳,一条波浪线代表江,一个小人代表他自己。

      “去哪儿?”

      “去县城。”赵玉珍的声音很平,像是被熨斗烫过的布,没有一丝褶皱。“妈……妈找了新的工作。在县城的纺织厂。”

      沈念舟听出来了,母亲的话里有一个停顿,在那个停顿的地方,藏着一些她没说出来的东西。七岁的孩子已经能够辨认出大人话语中的停顿了——那些停顿就像是江面上的雾,雾后面有什么,你看不见,但你感觉得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玉珍没有回答。她的手从沈念舟的头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要听奶奶的话。”她说,“好好念书。”

      她转身走了。沿着白沙洲唯一的那条石板路,一直往北走,走到公路边上,等那趟过路的班车。沈念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他忽然想起来,他忘了问母亲一件事——他忘了问她,要不要送送她。

      那天晚上,奶奶没有做饭。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父亲的遗像,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沈念舟自己到灶房里,舀了一碗剩饭,浇了一点酱油,蹲在灶台后面吃完了。吃完之后他到院子里去,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仰头看天。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米撒在了黑布上。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江上的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的。他心想,如果星星掉下来了,是不是也会像父亲一样,沉到江底去,再也上不来?

      后来他回到屋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奶奶在隔壁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藏起来。再后来,声音停了,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长江的声音——那种遥远的、沉闷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的声音。

      沈念舟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他想父亲,想母亲,想那条拖轮,想那个叫太子矶的地方。他不知道太子矶是什么样子,但他想象中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头,像一只趴在水里的怪兽,张着嘴,等着船经过,然后一口吞下去。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怪兽,不是石头,而是别的东西。一种他从那天早晨醒来就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像一块湿透的棉花,又重又闷,让他喘不上气。

      他张开嘴,想喊一声“妈”,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声音。他慌了,从被窝里坐起来,用力地咳嗽,用力地清嗓子,但那个字就是出不来——不是“妈”这个字不见了,而是所有字都不见了。他的嘴巴能张开,舌头能动,气流能从肺里出来,但它们就是组合不成一个完整的音节,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喉咙里掐着,把每一个字都在出口之前捏碎了。

      他哭了。无声地哭了。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滴在被子上,一滴一滴的,像是屋檐下的雨水。他哭着哭着,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发不出声音了,但他还能哭。哭不需要声音,哭只需要眼泪。眼泪是自由的,没有人能掐住眼泪。

      那天夜里,沈念舟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嘴巴可能会背叛他。而他唯一能依靠的,是那些不需要嘴巴的东西——眼睛、耳朵、手、心。还有,将来他会发现的,笔。

      奶奶姓什么,沈念舟一直不太清楚。他只记得白沙洲的人都叫她“沈婆婆”,或者“老顺家的”。老顺就是他的爷爷,沈老顺。

      沈老顺不在家。他被打成了□□,送到江北的劳改农场去了,具体是哪一年送走的,沈念舟没有问过,只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他的父亲还没有娶亲,久到白沙洲还没有通公路。沈老顺每隔一年半载会托人带一封信回来,信是用毛笔写的,写在那种黄色的草纸上,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信的内容总是差不多——问家里好不好,问长河跑船累不累,问念舟长高了没有。信的最后总是一句话:“我在江北,一切安好,勿念。”

      奶奶每次收到信,都会把信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地抚平,一遍一遍地抚,像是要把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摸出温度来。她不识字,但她认得爷爷的笔迹——那种瘦硬的、筋骨分明的笔迹,像是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她抚完了信,就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她的几件嫁妆放在一起。

      父亲走后,奶奶变得更沉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院子里和邻居拉家常,不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时候哼那些老掉牙的歌谣。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喂鸡喂鸭,扫院子,然后坐在堂屋里,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有时候她会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朝公路的方向看一眼——那是母亲离开的方向——然后折回来,重新坐下。

      沈念舟开始学着做很多事情。他学会了生火——先把棉花秆子折断,架成一个小帐篷的样子,最底下塞一点废纸,用火柴点着,等火烧旺了再添粗一点的柴。他学会了煮粥——半碗米,三碗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用筷子架在锅盖下面,防止粥溢出来。他学会了到江边去提水——两只铁皮桶,一根扁担,他个子矮,扁担两头的钩子要挽起来一截才能不让桶拖在地上。从家到江边有三百步,他数过。从江边到家也有三百步。他每天要走四个来回,才能把水缸装满。
      白沙洲的人看见一个七岁的孩子挑着水桶在石板路上走,摇摇晃晃的,桶里的水溅出来,在石板上留下两道湿湿的痕迹,有人会叹一口气,说一句“可怜”,有人会别过头去不看,也有人会伸出手来帮他一把。王伯帮他劈过柴,李婶帮他缝过衣裳,代销店的老周有时候会多给他两块水果糖,不要票。
      但没有人能帮他做一件事——上学。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沈念舟该上小学了。白沙洲小学就在镇子东头,三排平房,一个土操场,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永远飘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开学那天,奶奶找出了一件父亲的旧衬衫,改小了,洗得干干净净,让他穿上。又用剪刀给他理了理头发,虽然剪得像狗啃的,但总比之前长长了披着强。
      “舟儿,”奶奶蹲下来,给他系上纽扣,最后一颗扣子系了很久,手在发抖,“去念书。好好念。”
      沈念舟点了点头。他背上奶奶用碎布拼的书包,里面装着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两个本子,走出了家门。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他眯着眼睛往前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 feeling——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他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上课铃正好响了。铃声是手动摇的,一个老头儿站在旗杆下面,摇着一个铜铃,叮当叮当的声音在秋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沈念舟跟着一群孩子往教室里走,一年级在左边第一间,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年级”三个字,他认识那个“一”字,爷爷在信里写过。
      教室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孩子,前面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他认识其中一个——“人”。
      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姓孙,扎着两根辫子,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她站在讲台上,微笑着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走进来,找到空位子坐下。沈念舟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端端正正地坐着。他看见窗外的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江堤上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在风里飘着。
      “同学们好,”孙老师开始点名了,“我点一个名字,答一声‘到’。”
      她拿起花名册,开始念。
      “王小军。”
      “到!”前排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大声回答。
      “李红梅。”
      “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细声细气地说。
      “张建国。”
      “到!”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到”。沈念舟坐在后排,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他的手心出汗了,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马上要轮到他了。他知道他的名字叫沈念舟。他知道“沈”是第三声,“念”是第四声,“舟”是第一声。他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是清清楚楚的,像是写在纸上一样清楚。
      “沈念舟。”
      孙老师念到了他的名字。
      沈念舟张开嘴。气流从肺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声带,到了舌头上。他要把那个“沈”字推出去——上齿龈,舌尖,气流,震动——但他推不出去。那个字卡在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一块石头堵在洞口,水在后面涌着,但就是出不来。
      他再试一次。用力地、拼命地试。他的脸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巴张着,舌头在口腔里徒劳地动着,但出来的只有一个含混的、破碎的音节——“sh……sh……”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哈哈哈哈,他说不出来!”
      “哑巴!他是个哑巴!”
      “沈——念——舟,哈哈,沈——念——舟!”
      孙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安静!安静!”但笑声压不住,像是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往外淌。沈念舟坐在座位上,脸烧得像一块炭,耳朵里嗡嗡地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黑板、窗户、旗杆、同学们的笑脸,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书包。碎布拼成的书包,是奶奶一针一线缝的。书包里装着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两个本子,是奶奶从代销店赊来的。他想起奶奶给他系纽扣时发抖的手,想起她说“好好念”时眼睛里的光。他忽然觉得,那束光被他弄灭了。不是他故意的,但就是灭了。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回家。他一个人走到江边去,坐在堤坝上,看江水从西往东流。夕阳把江面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有一条拖轮,拖着七八条驳船,慢吞吞地往下游走,烟囱里冒着黑烟,汽笛声呜呜地响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
      沈念舟坐在堤坝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发出声音,而是发不出来。他只能让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裤子上,落在鞋上,落在堤坝的石头上,被风吹干,被太阳晒干,被江水的声音淹没。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江在那儿,船就得走。”
      他心想,那我在哪儿?我这条船,要往哪儿走?
      江没有回答他。江水只是流着,永远地流着,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明天,从父亲的年代流到他的年代,从悲伤流到悲伤。

      沈念舟不知道的是,在他坐在江边哭泣的那个傍晚,他的爷爷沈老顺,正在江北的劳改农场里,用一只残废的右手,在草纸上给他写信。
      沈老顺的右手是在劳改的时候伤的。具体是怎么伤的,他后来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说过。沈念舟只知道,爷爷的右手除了大拇指之外,其余四根手指都无法完全伸直,永远保持着一种微微弯曲的姿态,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一支笔,一把锄头,或者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但这只残废的手,却能写出白沙洲最漂亮的毛笔字。一笔一划,筋骨分明,像是从帖上临下来的。
      沈老顺在信里写道:
      “念舟吾孙,见字如面。闻汝已入小学,甚慰。人生在世,如船行江中,有顺流之时,亦有逆水之刻。顺流不可骄,逆水不可馁。记住,嘴不利索,就让笔利索。舌头会打结,但心不会。爷爷在江北,一切安好,勿念。”
      这封信在一个月后才送到白沙洲。沈念舟拆开信的时候,奶奶就坐在旁边,看着他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念对了。念到最后,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爷爷另外加上去的:
      “江上的船,不靠岸,是因为江还没有走完。”
      沈念舟把信读了三遍。然后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奶奶的那些宝贝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船上,船在长江中间走,四周都是雾,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船头,张开嘴想喊,但喊不出声音。忽然,雾散开了,他看见岸上有一个人,朝他招手。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笑得很拘谨,眼睛看着他的方向——不在别处,就在他的身上。
      是父亲。
      沈念舟想跑过去,但船在动,岸在退,他怎么也够不到。父亲就一直招着手,一直笑着,直到消失在雾气里。
      醒来的时候,他的枕头湿了一片。他不知道那是汗水还是眼泪,或者两者都有。
      窗外的长江,还在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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