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收网后…… “陆大寻妈 ...
-
考完试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办公室的每一寸地面都泡在橘黄色的光里。谢燃站在门口,作战服还没换,红色的狼尾扎在脑后,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微微卷着。纪砚站在他旁边,作战服的袖子放下来了,遮住了手背上那三道被纸巾缠过的红痕,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陈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今天的第三杯茶,杯子换了一个小的,青花瓷的,不是平时那个大号的玻璃杯。王老师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上午没看完的物理卷子,但没在看,笔夹在指间没动。
窗外的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陈主任放下茶杯看着他。“23岁和24岁”不是疑问,是确认。王老师手里的笔转了一下,没掉,又转了一下。
“曙光学院,”谢燃说着,“ASI直属的训练机构,从八岁开始,到二十岁毕业。”他看着陈主任的眼睛,笑了笑“我没上过初中,没上过高中。和风四中是我上的第一所普通学校……”
陈主任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考场里那些东西,是你用笔画的受力分析图,三个箭头歪歪扭扭的,方向都对。卷子上的默写题,‘秋水共长天一色’,你写对了。”谢燃不知道该说什么,把尾巴从身后甩到身前,用手指拨了一下尾尖的毛。
“我的数学不好,语文也一般。纪砚教了我很多。”
纪砚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陈主任看了纪砚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背,又移回他的脸。“你的手怎么了?”
“被划了一下。”
“冥安?”
“嗯。”
陈主任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故意的,”纪砚说,“特殊时期的症状,他控制不了自己。”
陈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们接下来去哪?”
“等任务报告,等新的任务。”谢燃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榕树,“但头发就不染黑了。”
陈主任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压在平静表面下的、很轻很轻的、像是水纹一样的东西。“红色挺好看的。”
谢燃的尾巴晃了一下。“谢谢陈老师……”
陈主任没有再看他,低下头,翻开了桌上那份没看完的物理卷子。王老师把笔放下来看了谢燃一眼。“化学你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卷子没做完。”
王老师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谢燃看到了——办公室里,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照得发白。
“下次回来,不用翻墙了,走校门,我给你开。”
谢燃看着王老师。那张脸上没有质问,没有责备,没有“你们骗了我和风四中整整两个月”的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被压在平和表面下的、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遗憾,也许是理解,也许只是单纯的“你这个学生还挺有意思的”。
“好”谢燃说。“走校门……”
“这段时间还要调查,希望老师们也可以配合。”
“当然没问题。”
王老师点了点头,拿起笔,继续批改他没批完的卷子。红色的墨迹在纸上晕开,微微地洇出了线。
走廊里,谢燃和纪砚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像琴键。纪砚走在谢燃左边,作战服的袖口被谢燃的小拇指勾了一下,他没有躲。
“纪砚。”
“嗯。”
“你说过两天去陆大寻家,陆妈妈会做什么菜?”
“酸菜鱼,竹笋炒肉,芒果千层。”
“还有呢?”
“红烧肉。”
谢燃的尾巴晃了一下。“你点菜了?”
“没有。但陆妈妈每次都会做。”
校门口。阳光很好,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静止的网。陈主任还站在校门口,手里的茶杯换了今天的第四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她没有擦,就那样端着。
谢燃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步子放慢了半拍。“陈老师,王老师,我们走了。”
陈主任没有看他。“嗯。”
王老师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
谢燃走出校门。纪砚跟在他后面。榕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谢燃的尾巴上,红色的毛托着那片绿色的叶子,像一个小小的、不太和谐的颜色搭配。他没有拨掉,就让它待着。
和风中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放学的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谢燃和纪砚走在人行道上,作战服还没换,路过的行人多看了他们几眼。谢燃不在乎。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尾尖上那片榕树叶还没掉。
“谢燃。”
“嗯。”
“你尾巴上有叶子。”
“知道。”
“不拿掉?”
“不拿,好看。”
纪砚没有反驳。那片叶子在红色的尾巴上待了很久。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跑步,是那种跑得太快了差点绊倒、但及时稳住了的步伐。还有书包带子在肩膀上甩来甩去的声音。以及一条尾巴在空气中高速甩动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谢哥!纪哥!”
谢燃转过身。陆大寻站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他的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空着,校服袖子卷到了小臂。
“帅炸了!”陆大寻的声音大到路对面的行人都转头看他们,“谢哥你今天在考场里那个样子——你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撞在墙上的声音,整个教室都在震!你走到冥安面前,你从腰间取手铐——那个动作你练过吧?你一定练过!你怎么练的?对着镜子练的?还是纪哥陪你练的?”
谢燃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
陆大寻又转向纪砚,“纪哥你从侧面切进去扣冥安手腕的动作!那个角度!那个速度!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练了一百遍?你们是不是练了一百遍!”
纪砚没有回答。陆大寻不在乎,继续输出。
“还有还有!谢哥你拿抑制剂扎冥安脖子那一下——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看到冥安整个人弓起来了!然后他就不动了!你是不是学过人体解剖?你知道颈侧的那个位置最准对不对?年绪姐教你的?”
谢燃的尾巴晃了一下。“年绪没教。说明书上写的。”
“说明书上写的?你看说明书就能扎那么准?”
“嗯。”
陆大寻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你骗狗。”
“没骗你。”
“你就是骗狗。”
谢燃没有辩解,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让陆大寻更不满了。“你们今天真的帅炸了!”他的声音终于降下来一点,从高音区降到了中音区,“帅到我在教室里喊‘卧槽’的时候,隔壁考场的同学都听到,他考完就来问我‘是不是你们班那个新转校生的’。”
谢燃看着陆大寻的嘴巴从张着变成咧着,从咧着变成笑着,从笑着变成笑得蹲在地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站起来,看着谢燃,又看了看纪砚。
“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谢燃看着他的脸。夕阳落在他脸上,把浅色的瞳孔照成了透明的金色。那里面的光还在,但亮度和平时不一样。
“过两天去你家吃饭。你妈做的酸菜鱼。你答应的。”
陆大寻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你们最近不走?”
“不走,至少最近不走。”
陆大寻的尾巴翘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从眼底漫到尾巴尖,整个人像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屏幕对着谢燃和纪砚。“你们看,考场里拍的,谢哥按着冥安,纪哥从后面抵着椅子,手铐还没扣上,但谢哥的手已经在铐子上了。这个构图是不是很牛?我说的是我自己。”
谢燃看着那张照片。他的侧脸在照片里被阳光切成了明暗两半,红色狼尾垂在肩膀上,作战服的黑色领口立着,手铐在冥安手腕上方悬着还没落下,银色的链条在阳光中闪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冥安的肩膀上,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的痕迹。纪砚的脸在照片的角落,只露出半张侧脸,手背上那三道红痕被纸巾缠着,白色的纸巾上洇出三条细长的血印。
“这张照片,”谢燃看着陆大寻,“发给我。”
陆大寻点头,低头操作手机。“发了。还有这张,纪哥从侧面切进去扣冥安手腕的时候,手在冥安手腕上方还没落下的那一瞬间。”
谢燃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没有打开看,把手机放回口袋。陆大寻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谢燃。
“谢哥,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跑向街对面的便利店,跑得很快,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道白色的影子。大约一分钟,他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瓶水,不是牌子,是便利店最普通的那种,透明的瓶身蓝色的标签。
“给你们。”他把塑料袋递给谢燃,“考完试了,你们该喝水了。谢哥你上午喝了那瓶是年绪姐车上的吧?那不是你的。这瓶是你的。”
谢燃看着塑料袋里那两瓶水——一瓶标签朝外,一瓶标签朝里。标签朝里的那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纪哥,手没事吧?”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陆大寻的笔迹。他把袋子递给了纪砚。纪砚接过袋子,拿出那瓶贴着便签纸的水,看了一眼那行字,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没事。”他说。
陆大寻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帅炸了”的激动,没有“你们要走了”的不舍,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什么都没有想、就只是在这个傍晚、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看着两个朋友喝他买的水的平静。
“谢哥。”
“嗯。”
“纪哥。”
“嗯。”
“过两天你们来我家,我妈说要做六个菜。酸菜鱼、竹笋炒肉、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个汤。她说你们上次吃的芒果千层是剩下的,这次她要做一个新的,完整的,上面放草莓和芒果。你们两个不要带东西,上次带的牛奶还在冰箱里没喝完。”
谢燃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好。不带东西。”
陆大寻点了点头,把书包背好。他看了谢燃一眼,又看了纪砚一眼,退后一步,转身跑向公交站台。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谢燃说。
“路上小心。”纪砚说。
陆大寻转身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又喊了一句。“你们今天真的帅炸了!”公交车开走了,尾气在空气中散开,那声音在天边来回弹了几下,被风吹散了。
谢燃和纪砚站在校门口,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红色,榕树的影子像一大片静止的网,把他们罩在里面。海面上,太阳正在缓缓落下,把海水染成金红色。谢燃转过头看着纪砚,作战服的袖口被风吹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很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旧疤痕。
他帮他把袖口按下去,没有说任何话。
“走吧。”纪砚说。
“嗯。”
他们拐进和风中街。路灯还没亮,天色还够看清路。谢燃走在前面,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尾尖上那片榕树叶早就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掉了就没再捡。纪砚走在后面,手里的塑料袋装着两瓶水——一瓶喝了小半,一瓶还没开。他走路的时候水在瓶子里晃荡,发出细微的水声。有水声,有脚步声,有远处海面上货轮的汽笛声,有风吹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收网结束了,谢燃想。他看着前方那条被夕阳铺满的路,尾巴晃了一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