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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叶与暗流 暗流涌动的 ...

  •   和风四中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先是操场边那排榕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不是一下子全黄,而是从叶尖开始,一点一点往叶柄处蔓延,像是有人拿着画笔,慢条斯理地给每一片叶子上色。然后是天上的云,夏天的云厚得像棉花山,秋天的云薄了,高了,一丝一丝地挂在天上,被风吹着走。

      谢燃趴在教室窗台上,看着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去,落在楼下经过的一个女生头上。那女生伸手拨了一下,叶子滑到肩膀上,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叶子就在她肩上颤颤巍巍地待着,像一枚金色的勋章。

      “看什么呢?”纪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秋天。”谢燃头也没回。

      “秋天有什么好看的。”

      “秋天的纪砚也很好看。”

      “……”

      谢燃感觉到后脑勺被一本书轻轻拍了一下。他转过头,笑得一脸灿烂:“我说真的。”

      纪砚面无表情地把书放回他桌上,那是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圈了几道题:“下午要讲的,你做完了吗?”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里跟外星文没区别。他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斗里,理直气壮地说:“不会做。”

      “那就学。”

      “你教我啊。”

      “我教了你三遍了。”

      “三遍不够,得三百遍。”

      纪砚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谢燃分明读出了一丝“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的无奈。纪砚坐回自己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公式,推过来。

      “今天教第四遍。再不会,你就去找老师。”

      “找老师多没意思,纪老师教得好。”谢燃凑过去,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纪砚写解题步骤。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不小心扫到纪砚的小腿,纪砚往旁边挪了半寸,他又跟过去半寸。

      纪砚的笔尖顿了一下。

      “谢燃。”

      “嗯?”

      “你的尾巴。”

      “我的尾巴怎么了?毛茸茸的,多可爱。”

      “它在骚扰我。”

      “那是它自己的想法,跟我没关系。我管不住它。”

      纪砚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他放下笔,转头看着谢燃,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这样,我不教了。”

      谢燃立刻把尾巴夹到两腿之间,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誓师大会:“教。纪老师请继续。我保证认真学习,天天向上,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纪砚看了他三秒,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高二(6)班的男生被体育老师拉到操场上跑八百米,女生在旁边做仰卧起坐。谢燃站在起跑线上,做着夸张的热身运动,压腿的时候恨不得把腿压到头顶上,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谢燃你是不是练过舞蹈啊?”一个男生喊道。

      “那可不,我练过芭蕾。”谢燃一本正经地说,“天鹅湖,知道吧?我演天鹅。”

      “你是演那个被猎人打下来的吧?”

      “那是你没看过我跳舞,看过你就知道什么叫艺术。”

      纪砚站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棵树。他没有做任何热身动作,只是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几个女生的目光已经飘过来了,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子,嗡嗡嗡地响。

      “纪砚好帅啊——”

      “他脱外套的动作好苏!”

      “你们看他手臂的线条——”

      谢燃听到了,凑到纪砚耳边,压低声音:“听见没,人家说你帅。”

      纪砚没理他。

      “我也觉得你帅。”谢燃补了一句。

      “跑你的步。”

      “我说真的——”

      哨声响了。

      谢燃的话被吞没在起跑的人潮中。十几个人一起冲出去,脚步声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谢燃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中间,呼吸平稳,步频均匀。这是曙光学院教出来的跑步习惯——不要一开始就冲,保持体力,观察对手,最后再发力。

      纪砚在他左前方两米处,跑得更轻松,几乎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他的跑姿很漂亮,腰背挺直,摆臂幅度小但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第一圈,谢燃跟在他后面。

      第二圈,谢燃还是跟在他后面。

      第三圈,前面的人开始喘了,脚步乱了,速度掉下来了。谢燃开始加速,从人群中穿过去,一个一个地超。他超过纪砚的时候,侧头看了对方一眼,纪砚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谢燃咧嘴笑了。

      纪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最后一百米,谢燃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纪砚紧随其后,第二个到达,呼吸比谢燃稳得多,只是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我赢了。”谢燃竖起一根手指。

      “八百米而已。”纪砚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赢了就是赢了,别找借口。”

      “我没找借口。”

      “你就是找了。”

      纪砚没再接话,把水瓶递给他。谢燃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他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水瓶还给纪砚。

      “谢了。”

      “不用谢,那是我的水。”

      “你的水就是我的水,咱俩谁跟谁。”

      纪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我不想跟你计较”。他把水瓶盖拧紧,放回栏杆上的外套口袋里。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谢燃和纪砚走在最后面,前面是三五成群的同学,叽叽喳喳地聊着中午吃什么、下午考什么。谢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大寻正在跟几个男生打篮球。他跑起来的样子跟他的动物属性简直一模一样——哈士奇,又疯又傻,满场乱窜,接到球就往篮筐里扔,扔不进就追着球跑,跑得比谁都快。他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白色的旗。

      “他体力真好。”谢燃说。

      “嗯。”

      “你看他那投篮姿势,标准的初学者,手肘外翻,手腕没力。”谢燃评价道。

      “你观察得倒仔细。”

      “职业病。”谢燃笑了笑,目光从陆大寻身上移开,落到篮球场边上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坐在看台最高处,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谢燃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在球场上。

      冥安。

      蜘蛛Alpha,信息素不稳定,疑似使用抑制剂,陆大寻观察清单上的四星嫌疑人。

      谢燃的脚步慢了下来。纪砚也注意到了,步子微调,走到谢燃身侧,挡住他从冥安方向投来的视线。

      “别看。”纪砚低声说。

      “没看。”

      “你看了三秒。”

      “你又知道了?”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耳会动。”

      谢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耳,然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纪砚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背影笔直,步子不紧不慢。

      “纪砚你学坏了。”谢燃追上去。

      “跟你学的。”

      “我那是天赋,你学不来。”

      “那就别学。”

      两人走出操场的时候,谢燃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台。冥安还坐在那里,书翻到了新的一页,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方向正对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谢燃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山人海,空气里混着红烧肉、番茄炒蛋和廉价香精的味道。谢燃端着餐盘在人海中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以免被人踩到。

      纪砚跟在他身后,端着两个餐盘——他自己的和谢燃的,因为谢燃拿了餐盘之后又跑去加了一个鸡腿,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餐盘不见了,转头一看,在纪砚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谢燃问。

      “你去加鸡腿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去加鸡腿?”

      “因为你是谢燃。”

      这个回答让谢燃莫名地开心了一下。他从纪砚手里接过自己的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餐盘里的菜照得油光锃亮。

      “今天的鸡腿不错。”谢燃咬了一口,含混地说。

      “嗯。”

      “你尝尝,真的不错。”

      纪砚夹了一块自己盘里的西兰花,没接话。

      谢燃吃了几口,忽然压低声音:“中午了,食堂人多,信息素杂。冥安如果也在食堂,这是个观察的好机会。”

      纪砚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动作没有任何异样:“他在。十一点钟方向,靠墙第三桌,一个人。”

      谢燃没有抬头去看,而是用余光扫了一下。冥安坐在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在用筷子挑着吃,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谢燃注意到他吃面的方式——每一口都从同一个位置挑起,筷子夹面的角度每次都一样,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

      “他有强迫症?”谢燃小声问。

      “不一定。”纪砚说,“也可能是训练的结果。”

      “训练?”

      “有些战斗训练会培养固定的行为模式,以减少决策时间。”纪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吃饭的方式、走路的步幅、转身的方向,都可以被标准化。”

      谢燃沉默了几秒,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你是说,他可能受过某种训练?”

      “只是猜测。”

      但谢燃知道,纪砚的猜测从来不是空穴来风。他的A2痕迹追踪技能让他对人行为模式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说“可能”,在别人那里就是“大概率”。

      “还有一件事。”纪砚放下筷子,喝了口汤,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流,“校医室那边,我今天上午去交体检表的时候,闻到了姜雅的信息素。”

      “什么味道?”

      “蛇Omega,冷血动物的信息素,偏凉,但里面混了别的东西。”纪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某种药物的残留。”

      “什么药?”

      “不确定,但年绪的报告中提到过,熔炉当年给实验体注射的强化剂中,有一种会改变信息素的化学成分,产生类似的残留特征。”

      谢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是说——”他开口,声音压到最低。

      “我是说,姜雅的档案断层在十五年前,而十五年前恰好是熔炉被捣毁的时间。”纪砚的目光落在餐盘边缘,没有看谢燃,“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堵墙,把他们包裹在中间。没有人注意到靠窗的这两个转校生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空气比周围凝重了几分。

      谢燃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晚上我给年绪发消息,让她再查查姜雅十五年前的行踪。”他说。

      “嗯。”

      “还有那个陆大寻,你今天放学还约他吗?”

      “不约。”纪砚说,“但他会自己来找我们。”

      谢燃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毛病。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做实验,烧杯里的液体从透明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紫色,引得前排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叹。谢燃坐在后排,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在手指间翻飞,转了几十圈都没掉,这是他唯一能在课堂上拿得出手的技能。

      纪砚在认真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雨打在树叶上。

      谢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操场边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慢悠悠地飘到地上。一个清洁工拿着扫帚在扫落叶,扫成一堆,又被风吹散,他叹了口气,重新扫。

      “纪砚。”谢燃忽然小声叫他。

      “嗯。”

      “你说,我们要是普通高中生多好。”

      纪砚的笔停了一下。

      “不好。”他说。

      “为什么?”

      “因为普通高中生要高考。”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有病”。纪砚面无表情地继续记笔记,但谢燃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燃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大寻发来的消息:

      “谢哥谢哥!!!我今天又观察到了新东西!!!放学你们别走!!!我找你们!!!”

      谢燃把手机递给纪砚看。

      纪砚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声音淡淡的:“我说什么来着。”

      “你是预言家,行了吧。”谢燃打字回复陆大寻,一边打字一边笑,“他这精力,不去当特工真是屈才了。”

      “别乌鸦嘴。”

      “我说真的,智商148,观察力强,记忆力好,胆子大,脸皮厚——”谢燃掰着手指头数,“这不就是天生的特工料子吗?”

      纪砚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谢燃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谢燃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谢燃问。

      “没什么。”纪砚拉上书包拉链,“走吧,去找你的小跟班。”

      “什么叫我的小跟班?他是你的,他管你叫纪哥,管我叫谢哥,咱俩平级。”

      “他给你发消息比给我多。”

      “那是因为你高冷,人家不敢找你。”

      纪砚没再说话,背起书包往外走。谢燃跟在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冥安不在那里。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他们。

      窗外的榕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时间在倒计时。

      谢燃加快了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秋叶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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