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世界》月凌霜

3、愿我如星（三） 多走走，多

　　值得高兴的是，燕锦偷偷匹上的那局并没有输。

　　他成功地捍卫住了沈青的二十连胜。

　　虽然沈青不知为何忽然掉了线，连电话也直接挂断了，可其实有没有沈青都不重要，仅凭燕锦一个人，就可以杀穿对面。

　　要知道燕锦现在这个段位可是和他大号整整差了六个大段，一打二赢不了就有鬼了。

　　对局一结束，燕锦便立即给沈青发了消息，先是假模假样地疑惑沈青为什么突然下线，紧接着茶里茶气地自责自己拉着沈青玩了太久，都耽误了他的正事，再汇报对局结果，夸赞沈青运气真好，碰上的都不会玩，所以挂机都能赢，最后打出几行字又默默删掉。

　　他想暗戳戳地旁敲侧击，试图离沈青的生活更近一点，但现在明显不是个好时机。

　　燕锦对他的每个有兴趣的朋友都这样，像看一本刚拆封的故事书一般，恨不得对主人公的生平事迹都了若指掌。

　　而沈青也不知是真的在忙，还是心情不好，燕锦连发了十几条短信，他半点回应也没有。

　　燕锦有些坐立难安了。

　　他耳力一向不错，所以即使那陌生的声音离得挺远，音量又小，但燕锦依然能听清语义。

　　沈青与他的关系应该还挺亲密，不然何至于打一会儿游戏就变成废品了。

　　他们可是写完作业才玩的，而且也没有玩多久，才半个多小时，就一节大课间的时间而已。

　　大概是哥哥那种辈分吧。

　　年龄差的不多，架子倒摆的挺足。

　　像沈青那么骄傲的人，被人听见自己挨训肯定会生气，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希望那位大哥别训得太狠，他还在试用期呢。

　　燕锦心中惴惴，也没了再玩游戏的兴致，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房间，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发完呆左右滚了几圈后，按着惯例给燕弦打去了慰问电话。

　　“小舅你今晚还回来吗？”

　　他用的也是老式的电话，只能语音通话，不能像以前给沐医生打电话那样看见对方的脸。

　　不过燕锦只靠想象也能将燕弦的一举一动都想得清清楚楚。

　　反正肯定是一边看文件一边接电话的吧，说不定那些还没来得及看的文件都堆得比人高了。

　　“会，等我审完这几个文件再补个论文就回来了。”

　　另一边的燕弦端坐在办公椅上，眼下笼着层浅浅的黛色，身后是隔着玻璃的灿烂晚霞，橙红色的余晖将边界模糊开来，也柔和了他周身冷硬的线条，似乎着心情还算不错。

　　年纪轻轻的男子即使身着一板一眼的正装，也盖不住他尚且稚嫩的锐气。燕弦的长相是燕家一脉相传的清俊，发如泼墨，面若冠玉，五官雅正，骨相优越，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个金丝边的平光眼镜，使之气质更趋近于温润，进一步削去了少年人应有的稚气。

　　燕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恍惚起来，像是看见了沐医生。

　　和沐医生还蛮像的呢，都带着眼镜。

　　得到答案的燕锦乖乖“哦”了一声，说了句“小舅加油，小舅辛苦了”，便打开素描本开始进行今天的复习。

　　他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人家在工作呢，但也没有挂电话，只将电话放在手边，低头看着已经完工里的几张肖像画。

　　那是燕锦能拿得动笔后，背着燕弦偷偷画的，至今已经画了数十近百张了，他挑挑拣拣，只留下了这几张比较满意的。

　　当然，他现在也还在画。

　　此刻他正在重温的画里，身着白衣的男人眉眼弯弯，做着燕锦最常见到的表情，黛色眉尾有一粒小小的红痣，不明显，但燕锦画的很刻意，因为他很喜欢那颗痣。

　　像是白瓷瓶上师傅手抖时落下的墨迹般，不完美，但有种特别的韵味。

　　男人就是燕锦心心念念的沐医生，全名沐子君，是燕锦在原世界里的主治医生，也是收留了无家可归的燕锦的好心人。

　　真是个人如其名的翩翩君子呢。

　　燕锦很感激他，更不想忘记他，所以每天都会看着画像巩固记忆，以至于现在的他闭着眼都能随手画出一个笑意盈盈的沐子君。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牵挂的缘故，燕锦越看燕弦就越觉得他像沐子君。

　　虽说好看的人总是相似的，可给人的感觉也差不多就太奇怪了。

　　或许沐医生也会去其他世界做任务，而面前的燕弦就是他？

　　燕锦曾如此突发奇想着，先下又不禁沉迷其中。

　　说不定沐医生是那种封锁记忆，沉浸式体验人生的任务者，这样两人间的些许差别也迎刃而解了。

　　还能说的通为什么燕弦那么的惊才绝艳，年仅十八，便已事业学业双丰收。

　　要知道，他可没什么长辈铺路。

　　他越想越起劲，双眼呆滞地盯着画面傻笑，将燕弦的呼唤给无视得彻底。

　　“小锦。”

　　燕弦低声唤了句，见燕锦没有反应，眉间隆起了褶皱，思索着是不是该给燕锦增加一些打发时间的活动，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发呆吧，于是他又加大了音量。

　　“小锦！”

　　燕锦这才慢吞吞回过神，迷茫地抬起眼，“嗯？怎么了？小舅。”

　　怎么了？

　　其实并没有怎么了。

　　他本也没有什么话要同燕锦讲，只是他一抬头，看见有说有笑的员工，觉得燕锦有些可怜而已。

　　“小锦一个人在家里是不是有点无聊？”

　　虽然燕弦不希望燕锦多接触外人，可将燕锦完全圈养起来的事，他也做不到。

　　“小锦你今年八岁了，小舅八岁的时候都会弹弹钢琴踢踢足球的，小锦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自己八岁的时候……

　　虽不至于多自由，但也是经常出门和朋友玩乐的。

　　“想做的事？”

　　燕锦扬起头，抿着唇，碧绿的眼睛眨了又眨，倒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玩游戏勉强算是，可这怎么能说。

　　他忽地想起了沈青，沈青在家里就要学这样那样的，他也学的话，是不是就能和沈青多点共同话题？

　　不过他还没打听到沈青究竟在学些什么呢，便随口糊弄着，“哎呀小舅，我才刚转学没多久呢，等我再适应适应嘛。”

　　而且……

　　是自己老待在家里让燕弦担心了吗？

　　怎么突然想到给自己找事做了？

　　可以前在江市不也是这样么？

　　每天放学就在家里等燕弦回来。

　　倒不是没有人邀请燕锦出去玩，但那不是燕弦自己不让他单独出门的吗？

　　哼！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小心眼还是被害妄想，总觉得燕锦一个人出门就会惹事，简直像个惊弓之鸟。

　　可自己从来没出过事呀。

　　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心理阴影。

　　也幸好自己宽宏又大量，愿意听他的，不然高低得给他叛逆一把。

　　燕弦显然不知道自己在燕锦心目中已经是个被害妄想症了，他听见燕锦敷衍的回答，想着干脆周天带燕锦去挑把小提琴试试，这乐器的练习难度不低，够燕锦学一阵子了，恰好自己也学过。

　　但这也没必要现在就说，燕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当是舅舅给小侄子准备的惊喜吧，虽然燕锦可能不会太喜欢。

　　毫不知情的燕锦还以为燕弦放弃给他报班了，于是又开始想明天该和沈青说些什么。

　　肯定不能提游戏的事了，以后也不能再拉着沈青玩，不然他的试用期就得像滚滚长江一样了。

　　说不定还会直接取消。

　　还是问问沈青喜欢什么乐器吧。

　　按燕弦的性格，估计也想让他学点乐器打发时间。

　　不过不能选和沈青一样的，不然就有竞争的意味了，最好是音色契合的乐器，这样说不定还能合奏，一起练习什么的……

　　啊，我怎么这么贴心，都快赶得上沐医生了。

　　燕锦想了很多，并越想越觉得自己情商过人，必定能通过那劳什子的试用期。

　　可他似乎是白想了，因为沈青第二天来都没来过学校。

　　座位空荡荡的，没人知道沈青去哪儿了。

　　但好消息是，燕锦通过打听得知，沈青本就不常来学校，有时候能连着请两周的假。

　　不过沈青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回复消息，难道是真生他的气了？

　　下午放学时，燕锦盯着一边倒的聊天页面，感觉天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正在摇摇欲坠。

　　不是吧……

　　还真迁怒到他了呀……

　　是吵架吵得很厉害吗？

　　可那几局游戏有没有影响到正事都得打个问号吧？

　　沈青哥哥有必要管那么严吗？

　　希望沈青不来上学和他无关呀。

　　不会他这个试用期早就已经结束了吧？

　　那自己还能交其他朋友吗？

　　要是不能……

　　那自己也太可怜了。

　　呜呜呜，我要回江市！

　　再也不来这个充满歧视的海城了！

　　纵使脑海中的Q版燕锦已经以泪洗面，但现实中的他仍然木着一张嫩脸，乖乖巧巧地收拾好课本和文具，带着空荡荡的脑子和沉甸甸的书包回家了。

　　家里也空荡荡的。

　　刘姨只在做饭和打扫卫生时出现，司机送他到家后也走了，眼下的燕家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啊……

　　燕锦合上已经打开的房门，转身将书包留下后便出了门。

　　他可没想离家出走，毕竟也走不出小区，只是觉得心里有股郁气，待在屋子里怕是会越待越闷，得出去透透气才行。

　　他也没打算走远，就在附近转转，反正这里的安保很严，不太可能遇上什么坏人。

　　而且不得不说的是，燕弦的审美着实不赖，挑的地段不错，风景美得堪比油画，可能自己多看看，心情也就好起来了。

　　这别墅区不算大，绿化倒做的挺多，每家每户都绿油油的，花圃一片连着一片，随手一拍就是一张清新治愈的神图。

　　那看来他们海城人也不讨厌绿色嘛，怎么就不喜欢他的绿眼睛呢？

　　燕锦小小地抱怨了下，继续东张西望地治愈自己受伤的心灵。

　　这里的房子也修得一个比一个漂亮，整体都是欧式田园风，细节处倒是各有各的精彩，屋顶或尖耸着，或圆鼓着，或是亮丽的红褐色，又或是沉稳的青黑色，燕锦他们家倒是介于两者之间，是深红色，雨水一浇，与黑色无异。

　　一道象牙白的木栅栏将区域分割，划出十数个整齐的方形。有的地方的栅栏上缠着大片大片的夕颜，有的则是蔷薇，妖妖娆娆地借着栅栏舒展自己，伸出的花叶似乎是要勾住每一个过路人的心。

　　至少燕锦自己就被勾住了，还寻思着自己要不要也种点花草装饰一下。

　　为了不迷路，他一边转悠一边记着标志性建筑，发现有个人工湖后，干脆沿着湖边漫步，和携着花香的凉风一起放空自己。

　　怎么说呢，效果拔群。

　　落霞漫天，树影憧憧，散花遍野，水光粼粼，芬芳绕身，凉风习习。

　　若燕锦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化人，此刻他必然已经写下了数首借景抒情诗。

　　他目之所及处，徐徐微风掀动湖面，洒出一片五光十色，荡在错落有致的白墙上，荡在芳草茵茵的绿坪间，自然也荡在了燕锦不知不觉中逐渐柔和的脸庞下。

　　太阳可真神奇。

　　从未改变过的建筑风景，竟仅会因为太阳的移动而展现出不同的风采。

　　打光可真重要。

　　打光……

　　燕锦终于察觉到为什么自己画的沐子君总有一股怪味了。

　　因为他没打光呀。

　　光影都是散的，画出来的人物自然也没有什么灵气。

　　他伸手搅了搅温凉的湖水，心神也随之飘忽了起来。

　　或许那些总劝孩子多出门走走的长辈还真不是在找茬，出门确实会体验到许多房间里没有的感受。

　　心情大好的燕锦也愿意再做回那个省心的乖孩子了，他右手还在恋恋不舍地再次搅动湖面，脑中却已经在思考要给沐医生打哪个方向的光。

　　嘛，选不出来。

　　每个方向都来几张算了。

　　那工程量可不小，要是明天沈青也不在学校的话，估摸着应该能先画完一副，今晚就先打个草稿吧。

　　说干就干，燕锦立即站起，转身就走，眉眼间的郁气早已荡然一空。

　　然而步履匆匆的燕锦并没有察觉到，那彩光里的缤纷，并不全然来自于湖面的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