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世界》月凌霜

1、愿我如星（一） 燕锦想要一

　　燕锦已经转到新学校一周了。

　　新学校是海大的附属小学，学校里有漂亮馥郁的绿化，有崭新先进的教材，有知识渊博的教师。

　　可就是没有笑意盈盈、可以分享喜怒哀乐的朋友。

　　连能和燕锦交谈几句的同学也人数寥寥。

　　百无聊赖的燕锦长叹一声，双手交叠，虚虚撑起小巧精致的下巴，空茫的目光向前飘去，略过一对又一对交谈甚欢的朋友。

　　他们有的在谈论新出的动画，有的在交流昨夜的游戏，有的在讨论课上的疑问。

　　这些燕锦都能接得上，却没人希望他加入。

　　稍好一点的情况是，燕锦刚走近，他们就会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声音戛然而止，自顾自地背过身盯着桌面发呆，等燕锦离去才恢复正常。

　　更糟糕的是，不论燕锦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他们全当作没听见没看见，没有停止，也没有起伏，影响还没有吹过的一阵风大。

　　作为透明人被忽视了一周的燕锦已经学会做一个安静的书呆子了，至少他还拥有与作者思想碰撞的权利。

　　可他还是想要一个朋友，这会让他的学校生活不那么像在坐牢。

　　为什么自己交不到新朋友呢？

　　他借着玻璃的倒映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依旧是那副样子，并没有发现自己毁容了。

　　那好奇怪哦。

　　明明自己之前在江市那边的时候还很受欢迎来着，每天都有人送礼物给他，怎么一到海城就变得无人问津了？

　　自己也有在很努力地主动搭话了呀！

　　难道是海城人的审美比较特殊？

　　想起自己碧意盎然的绿眼睛，燕锦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他确实只在网上见过第二双。

　　那要戴美瞳上学吗？

　　变成黑色眼睛的话，应该至少能说的上话吧？

　　可听说美瞳戴久了，眼睛会很干，弄不好还会有干眼症……

　　不过买质量好的估计就不会得病吧？

　　小舅会同意自己买的吧……

　　燕锦对着玻璃里的自己晃了晃脑袋，视线聚集在那点翠绿上，有些好奇黑眼睛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浓郁又深邃的墨黑色……

　　应该是不会丑的。

　　打定主意的燕锦又有动力去面对学校里那群无法响应的NPC了，问好被无视也不在意，体育课找不到人组队也不沮丧，全心全意地期待着明天。

　　明天就能解锁沟通功能了，太好了！

　　他欢庆喜悦地放学，兴高采烈地坐车回家，眉飞色舞地写作业，翘首以盼地等燕弦回家，最后唉声叹气地挂了电话。

　　天塌了！

　　燕弦今天居然不回家！

　　他估计这东西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去买。

　　燕弦还不同意他买……

　　可恶的燕弦，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里有多无聊吗！

　　他都快退化成一个不会讲话的无毛猴子了！

　　没戴上美瞳的燕锦很不高兴，第二天起床后也不怎么想去上学了。

　　反正家里就一个保姆，他就是偷偷溜出去玩，燕弦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

　　燕锦邪恶的桀桀笑了两声，终究还是背上了自己的小书包。

　　没办法，谁让他太懂事了呢。

　　现在的燕弦刚成年，又要忙学业，又要忙事业，一天天的连轴转，恐怕睡觉的时间都得靠挤。

　　他这个贴心小外甥怎么好意思再给他添麻烦呢？

　　当然，他写完的作业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老师除了教学外就没作用了，但他布置的作业还是蛮多的。

　　好不容易写完了，怎么可以不检查呢？

　　并且燕锦也没放弃治疗，他带了副墨镜去上学，觉得看不见了应该会好一点。

　　就算有人笑话他也算是正面反馈了。

　　他到的时间不早不晚，教室里的三十五个座位已经满了大半，有的在奋笔疾书地赶作业，有的在慢慢悠悠地吃早饭，还有的在聊天玩游戏，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无视他。

　　燕锦把书包放下，沉默地拿出课本的预习，早就把大了几号的可笑墨镜给扔进了垃圾桶。

　　嘛，反正燕弦也不带那玩意儿了。

　　“咦，你是谁啊？”

　　燕锦查到课本里第六个“陌生”词语时，耳后传来了一道清脆的童音。

　　清凌凌的，像流淌在碎石间的小溪。

　　语调不是很客气，但悦耳的音色弥补了这一点。

　　燕锦没抬头，尽管他认为这话问的就是自己，可长时间被无视的经验却告诉他：得了吧，人家演情景喜剧呢！你真以为在问你啊？

　　于是他只是顿了一会儿，连眼珠子都没转动分毫，继续查阅下一个词语，手指也顺势往下挪了挪。

　　荆……棘……

　　好多笔画哦，今天可不要抄写这个词语啊。

　　“我问你话呢，你敢不理我？”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原本如市集一般吵闹的教室此刻只剩下白惨惨的灯光，连呼吸声都微乎其微。

　　但燕锦毫无所觉。

　　他正对照字典写着拼音，一道不轻不重的推力瞬间从斜后方袭来，等他反应过来时，铅笔已经划破纸张，在纸面上画出一道细长而凌厉的斜线。

　　昨晚才削好的笔尖断的彻底，一个小小的圆锥体飞起来打了下燕锦的脸颊，有些痛，也让燕锦有些烦。

　　演员能不能注意一下站位啊？

　　撞到背景板了！

　　他不悦地抬眼，眼底的郁气却一扫而空。

　　嘿，可算是让他找到借口发脾气了。

　　“道歉，你撞到我了！”

　　燕锦揉着单薄的肩膀，拧起秀气的眉头，朱唇紧抿，一脸忍痛。

　　“道歉？我？”

　　模样精致得仿佛橱窗娃娃的男孩挑眉，怒极反笑道：“是你先装聋子不理我的，还好意思倒打一耙，信不信我让你变成真聋子！”

　　闻言，燕锦原本高涨的气焰瞬间就熄灭了，心底除了心虚还有丝丝欣喜，根本没把来人的后半句话放心上。

　　只想着，原来那真是在问他。

　　燕锦被无视了一周，自然知道被无视是个什么感受，便软下语气，真诚道歉：“那对不起啊，我以为没在叫我呢。”

　　他仍揉着肩膀，那地方着实有点痛。

　　男孩斜眼睨向燕锦还在努力的右手，又扫了眼他清秀的小脸，怒意稍敛，“哦，那你是谁？”

　　他了解班里的情况，倒没觉得燕锦是在找借口。

　　“我……我是燕锦，燕子的燕，锦绣的锦。”

　　燕锦乖乖报上名号，有些忐忑，这还是第一个主动找他搭话的同学，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展成朋友。

　　“燕锦？”

　　男孩重复了一遍，迅速在脑海中略过数十张人脸，没找到对应的姓氏。

　　“没听说过。”

　　他瞧着燕锦的绿眼睛，心想这应当是某个老外带过来的，或者是某个留学生的孩子。

　　“呃，我刚转来，没听说过很正常。”

　　燕锦被盯的不自在，尬笑几声后便飘忽着眼神，让谈话进行得很是艰难。

　　半响才想起来反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呀？”

　　燕锦有个坏习惯，他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此刻便是如此，他忐忑不安地紧盯着男孩的眼睛，生怕这人哦了一声就走。

　　可他长得没有男孩高，得微微抬头才能看清男孩的眼睛。

　　浅棕色的，看起来像蜂蜜。

　　不过现在蜂蜜结了冰，有点扎人。

　　男孩也正盯着燕锦瞧，本只是打算随意瞧瞧，看看是个什么货色的，但眼珠子却越瞧越转不动，滞留得越来越久。

　　那老外长得还不赖嘛。

　　男孩锐利的视线像是X光，将燕锦瞧了又瞧，最后觉得告诉他也不是不行。

　　“我叫沈……”

　　“沈青青你在做什么呀？快回来准备上课了。”

　　另一个相貌姣好的男孩走了过来，轻声细语地打断了沈青的话语，微微拽了下沈青的袖子，想把人拽走。

　　这个新出现的男孩和班上的其他同学一样，眼里根本没燕锦这个大活人。

　　可惜他没拽动。

　　“我叫沈青，三水沈，青色的青，你记住了。”

　　沈青说完话就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和另一位男孩说着什么。

　　交谈声很小，混在不知何时又喧闹起来的教室里，令燕锦只能听见些无意义的声调起伏。

　　沈青……

　　燕锦美滋滋地坐回座位，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好看的人就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虽然还没成为朋友，但交换了名字，也说上话了，总算不用玩单机游戏了。

　　自觉玩上了联机游戏的燕锦再也不满足于单机发呆了，一下课就主动往沈青那边转，光是水就接了三趟。

　　接水的时候也不老实，眼神老往沈青那边瞟，都快烫着手了才反应过来。

　　沈青瞧着好笑，伸手拦住了他。

　　“诶，你是水鬼转世？十分钟喝了三杯水，也不怕老杨不让你上厕所。”

　　老杨是下节数学课的老师，最讨厌上课乱跑的孩子。

　　说这话的沈青斜撑着头，脸上压出一层软软的肉，燕锦瞧着可爱，便老实回答道：“我没喝，我杯子多。”

　　他杯子确实多，都是看着好看买的，大多都待在系统空间里等着上班。

　　燕锦手里的菠萝水杯上一次重见天日还是在学前班。

　　“那是要闹旱灾了？你搁这囤货呢。”

　　沈青撇了眼造型浮夸的水杯，觉得燕锦真是个小孩，审□□稚得很。

　　“也……也不是。”

　　燕锦眨巴着眼，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一上来就说做朋友会不会太唐突了，应该还是要先多刷刷存在感吧，要是直接被拒绝了怎么办。

　　不对，被拒绝了也不怎么办，他本来就没朋友。

　　那直接说吧，早说早死，早死早超生。

　　沈青还想再逗逗燕锦呢，却发现这人突然闭眼沉思，再睁眼时便是一脸的视死如归。

　　“你……”

　　抽风？

　　“沈青，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燕锦掏出口袋里时刻准备着的各色糖果，滔滔不绝地给沈青画着大饼，一会儿说有看不完的动画，一会儿又说有打不完的游戏，还拿吃不完的零食诱哄。

　　“我可没你那么馋。”

　　沈青放下手，伸出细白的食指在燕锦手里翻弄起来。

　　棉花糖、软糖、QQ糖、夹心糖、酥糖……

　　这小孩应该有蛀牙吧？

　　不过他手好小，又白又软的，跟棉花一样。

　　不会就是吃棉花糖吃的吧？

　　“我不喜欢吃糖。”

　　沈青收回手，继续撑着脸看燕锦，漂亮的琥珀眼饶有兴致地上翘着，倒映出另一双清丽的碧眸。

　　燕锦委委屈屈地垂下眼，没敢看沈青，哀叹自己又要被拒绝了。

　　即使他根本没交到朋友，此刻却依然有种失去朋友的失落感。

　　果然还是太突然了，应该再熟悉两天的。

　　他将糖果都放在沈青的课桌上，准备遗憾离场了。

　　“你交朋友的态度就这么敷衍？”

　　沈青扯住他的衣摆，力气挺大，燕锦转过身，发现事情有转机。

　　“我很真诚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我能做到。”

　　碧绿的眸子亮晶晶的，看上去倒不是在说假话。

　　见人不走了，沈青也不再拽着，歪着头想了想。

　　“唔，看你还算顺眼，就给你一个月试用期吧，试用期过了我们就是朋友，没过就拜拜喽。”

　　试用期？

　　燕锦觉得有些怪，但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啊好啊，那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都说了我不馋。”

　　沈青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可惜他长的漂亮，漂亮得燕锦一点儿也不在意他的不耐烦。

　　“而且快上课了，你还是先回位置吧，我可不想要一个坏学生朋友。”

　　燕锦被催走了，临走之前好说歹说的让沈青收下了那堆糖果，露出一个比太妃糖还甜的笑容。

　　“沈青，你要和他交朋友了？”

　　沈青的同桌侧过身，双手环胸，说出了早就想说却只能憋到现在的话。

　　“我和谁交朋友还要和你报备？”

　　沈青连个眼神也没递过去，低头查看那堆糖果的品牌、口味和生产日期。

　　他好歹也是沈家的二少爷，可不能什么糖都吃。

　　嘴得挑剔一点，不能让燕锦觉得他好打发。

　　“你不是说只能交一个朋友吗？那我怎么办？”

　　同桌有些气愤，但这气愤淹没在软弱的语调中，并不敢叫沈青察觉。

　　沈青其实也是转学生，是上学期期中才转来的，刚入学就展露出了非同一般的财力，放话谁跟他交朋友，谁就能获得那些昂贵的玩具，还不许别人比他先交到朋友。

　　他还有一个要求，和他交朋友的人，只能有他这一个朋友。

　　当然，沈青也懂得公平，不会再去交其他的朋友。

　　冲着那些限量版玩具，有很多小朋友都愿意答应沈青的要求，沈青挑挑拣拣，从中选了个最顺眼的当朋友，为了方便一起玩，还让老师将人调到身边成了同桌。

　　也有不吃沈青这套的学生，但他们都陆陆续续转走了，剩下的孩子们自然都乖顺得如同绵羊一般。

　　同桌那时候得意极了，天天拿着沈青给的礼物在班里炫耀，每天都能听到一箩筐的艳羡之语，都快把他听成大笑型面瘫了。

　　所以虽然沈青来学校的日子不多，但他依然坚持着只有一个朋友的原则。

　　可现在沈青却说要给那个转学生试用期，傻子都知道这个试用期一定会过，那沈青有了新朋友，自己是不是……

　　天呐，难道竹马还真的打不过天降？！

　　“你到时候就去找新朋友呗，怎么，你还怕交不到朋友？”

　　沈青不乐意应付已经没兴趣了的人，见同桌还想说话，直接抢先开口：“你还要和我吵？再吵我就让你真交不到一个朋友。”

　　想起那几个不小心惹沈青生气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同学，同桌咬了咬唇，最后再争取了一把。

　　“那沈哥，当不成朋友的话，我当你小弟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