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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裂痕 海城的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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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九月,雨水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
言真坐在言家那台手工定制的迈巴赫后座,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那条丝缎质地的校服裙。车窗外,整座城市被浓稠的灰色雾气包裹,路灯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橘色的光,像极了濒死之人的眼。
她刚过完十七岁生日。在那场耗资百万的成人礼预演上,母亲言箐亲手为她戴上了一顶价值连城的碎钻皇冠。
“真真,”言箐当时的声音冷冽而优雅,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你是言家的门面。在外面,你的每一根发丝都必须服从秩序。”
秩序。这是言真生命里的唯一底色。
“言小姐,到了。”司机陈叔低声提醒。
车子停在海城一中的校门口。言真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她推开车门,撑起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面极大,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罩在一方阴冷的干燥中。
她踩着昂贵的羊皮小皮鞋,避开积水,步履平稳地走向高三(1)班。
教室内,早自习的喧嚣在言真踏入的一瞬间戛然而止。那种寂静并非出于尊重,而是一种对“异类”的敬畏。言真长得极好,清冷内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中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瓷质感。
“真仔,早。”同桌徐锦凑过来,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听说了吗?那个‘疯子’今天转过来。”
言真不紧不慢地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过三遍的英文原著,声线平稳:“谁?”
“江潮。”徐锦吐出这两个字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就是那个在临海县把教导主任打进医院,却因为成绩太好被咱们校长求爷爷告奶奶招过来的特招生。听我姑姑说,她家穷得叮当响,全靠学校的特等奖学金吊着。但这姐们儿……是个狠角色。”
言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江潮。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粗糙的沙砾,突兀地坠入了她那如明镜般的湖面。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刚响起,走廊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毫无规律的脚步声。那是与一中这种精英环境格格不入的节奏,粗旷、野蛮。
“砰——”
教室的后门被猛地踢开。
全班同学整齐划一地回头。言真也顺着目光看过去,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秒,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攫住。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线条凌厉、带着野性美感的麦色手臂。她的头发短得几乎能看到头皮,碎发遮不住那双如幼狼般狠戾的眼。
她的皮肤不似城里女孩那般娇嫩,而是一种被烈日反复暴晒、又被寒风吹干后的坚韧感。
最让言真感到惊悚的是那张脸。
那张脸……在某些微妙的骨骼走向和眉眼距离上,竟然与言真有着一种惊人的、宿命般的重合。
如果说言真是言箐精心雕琢出来的白瓷,那这个女孩,就是言箐年轻时在荒原上随手丢弃的一团泥火。
女孩背着个破破烂烂的黑色单肩包,嘴里嚼着一片已经没了味道的口香糖。她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精准地定格在言真身上。
她冷笑一声,径直走向言真。
周围的人自觉地分出一道裂缝。
江潮停在言真的课桌前,双手撑住桌面,猛地俯下身。
那是一股充满了汗水、廉价洗衣皂和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强横地撕裂了言真身上那股昂贵的、冷冽的沉香。
“言真?”江潮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点颗粒感。
言真没有退缩,她微微仰起头,清冷的视线撞进那双写满侵略性的眼里:“这位同学,你有事吗?”
江潮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像是一条蛇,从言真的额头滑到锁骨,最后停留在她领口处那枚细小的、刻着“言”字的定制校徽上。
突然,江潮伸出手,粗糙的指尖挑起了那枚校徽。
“名字起得不错,”江潮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就是不知道,这层皮下面,是不是也这么白。”
“放手。”言真冷声喝道。
江潮非但没放,反而倾得更近。她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瞬间放大在言真面前,近到言真能看到她眼底那抹疯狂的红血丝。
“言大小姐,既然我来了,你的位置……就该挪挪了。”
江潮猛地松开手,校徽撞在言真的胸口,发出轻微的闷响。
在接下来的物理课上,江潮展现了她为何能成为“大杀器”。
老师在黑板上列出一道极复杂的复合场大题。全班人都在低头计算,唯独江潮,她连笔都没动,只是歪着头盯着黑板看了一分钟。
“老师,第三步错了。”江潮坐在最后一排,声音不大,却像惊雷。
物理老师愣住了。
“你应该用微元法直接求和,而不是在那儿浪费时间推导二级公式。”江潮站起来,大步上台,夺过粉笔。
那一刻,言真看着江潮的背影。她写字的力量极大,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刺耳且狂放。仅仅四行,原本冗长的解法被她以一种近乎暴力的逻辑拆解得干干净净。
那是言真从未见过的、属于野兽的智慧。
下午放学时,雨下得更大了。
言真站在校门口等陈叔,那种被窥视的错觉让她如芒在背。她转过头,看到江潮正靠在不远处的围墙边。
江潮没带伞,任由暴雨将她淋得湿透。黑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紧实、毫无赘肉的腰腹轮廓。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用一种近乎病态的眼神,隔着重重雨幕盯着言真。
言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某种血脉深处的共鸣,在提醒她:这个疯子,是冲着她来的。
回到言家,管家陈叔已经在门口等候:“小姐,言总说今天请了位特聘家教。已经在书房等您了。言总交代,这位家教脾气大,但水平是顶尖的,让您务必虚心。”
言真点点头。
她换了一件居家的真丝睡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一身沐浴后的冷香,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没开大灯,只有临窗的台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一个身影正大喇喇地陷在那张原本属于言箐的红木大椅里。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头。
江潮手里正玩弄着言真那对价值不菲的小提琴松香。她看着言真,眼神里的侵略性在昏暗的室内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场即将烧毁一切的野火。
“言老师,”江潮勾起一抹顽劣且阴冷的笑,举起手里的松香,在灯光下照了照,“你的东西,质感真好。”
言真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乱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言总给的钱多。”江潮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一步步走向言真,“而且,她觉得我们……长得很像。她想让我教教你,怎么像个‘活人’一样活着。”
江潮停在言真面前。她比言真稍高半公分,此时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触碰到言真的额角。
“言真,从今天起,不仅是学校。在这个家里……你也躲不掉我了。”
江潮伸手,轻轻捏住言真那截如天鹅般脆弱的脖颈。她的指尖很烫,带着一种要把白瓷融化的热度。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