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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门 月宁宛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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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仙宗千年清誉,四方仙门修士皆以入山修行为荣,寻常年月里,偶有外门弟子晋升、旁支子弟归山,早已引不起太大波澜。可这一年开春,一则消息自山门传至内门,又自内门漫过各脉道场,连久居静思崖、几乎与世隔绝的顾言,都隐约听了几分。
月宁苑收了个新徒弟。
名唤姜凌。
起初听闻时,顾言正立于崖边练剑。寒川剑在掌心轻旋,一缕寂心剑意顺着剑锋扫过,崖前几株千年古松的松针齐齐一震,却无半片脱落,只在风里微微颤动,显露出剑意收放自如、已臻化境的掌控力。
身旁伺候的小弟子奉上新煮的灵茶,低声闲聊了两句山门内的新鲜事,话语间满是惊叹:“顾首座,您是没见着,那姜凌师弟才入山门不过半月,引气入体不过三日,便已触摸到凝胎门槛,连掌剑长老亲自试剑,都赞他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说他根骨清奇、剑心通透,远超同辈,甚至……甚至说比起首座您当年,都要更胜一筹。”
小弟子话说到一半,慌忙低下头,生怕触怒这位如今地位尊崇、气息却深不可测的首座剑修。
顾言只是淡淡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修行之道,根骨为基,心性为本,一时快慢,算不得什么。”
他声音清浅,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真理。
于他而言,昔日的天才之名、宗门翘楚之誉,早已随魔界一败、金丹碎裂一同埋在了断云崖的积雪之下。如今元婴已成,剑道归真,旁人天资优劣、锋芒强弱,早已无法牵动他的心绪。
胜与败、快与慢、强与弱,他都亲身走过。
曾经他是昆仑最耀眼的光,一路顺遂,傲视同辈,可到头来依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如今他沉潜六年,磨心炼剑,方知真正的强者,从不是赢在起步,而是赢在绝境不崩、风雨不倒。
是以对于姜凌此人,他并未放在心上。
天资卓绝者,仙门从不缺。昆仑千年传承,出过的天才不计其数,有的顺风顺水成就大道,有的半途夭折、心魔缠身,有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即便再惊才绝艳,也不过是山门内一时的谈资。
顾言饮尽杯中灵茶,便挥手让小弟子退下,再度沉浸在自己的剑道之中。
他依旧是往日模样,每日观山望云,练剑养气,极少踏出静思崖,更不曾特意去月宁苑瞧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天才弟子。
直到三月后,宗门例常小比,他方才第一次见到了姜凌。
昆仑每月中旬,都会在内门演武场举办小比,一来检验弟子修行成果,二来激励同辈竞争,亦是宗门挑选可塑之才的重要场合。往日这类场合,顾言极少出席,他身为内门首座剑修,事务大多交由副手打理,自身一心潜修,从不在意这些虚名。
可这一次,掌剑长老亲自登门,言辞恳切,请他前去坐镇。
“顾首座,如今门内弟子皆以你为楷模,你若能现身,既是对年轻一辈的勉励,也能匡正演武规矩,免得后生晚辈争强好胜,失了分寸。”
顾言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应允。
他如今身居首座之位,享宗门资源,掌部分权柄,自然也要担起相应的责任。一味避世,并非修行,亦非担当。
当日午后,顾言换上一身素白锦纹剑袍,未带随从,只携寒川剑缓步前往演武场。
彼时演武场上早已人声鼎沸,内外门弟子齐聚,看台之上座无虚席,诸位长老分列两侧,仙气缭绕,气氛热烈。
顾言一入场,全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六年沉寂,一朝破境成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剑修。如今的他身形清挺,气质沉静,周身气息淡得几乎与天地相融,可越是如此,越让人不敢小觑。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无形的剑意弥散开来,温和却厚重,让在场所有修士都心生敬畏。
“参见顾首座。”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响起,顾言微微颔首,径直走到长老席一侧的空位坐下,目光随意落在演武场中央。
演武之上,两道身影正在交手。
其一,是内门老牌弟子,修为已至金丹初期,剑法娴熟,深得昆仑正统剑诀精髓,招式凌厉,步步紧逼。
而另一人,身着月白弟子袍,身形挺拔,眉目清俊,年纪不过二十一二岁,手持一柄普通青钢剑,应对起来却游刃有余。
剑光交错,灵气激荡。
那少年弟子脚步轻灵,进退有度,明明修为尚在凝胎境,却能稳稳压制住金丹初期的师兄,剑招灵动却不失刚猛,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有超乎年龄的沉稳。每一剑刺出,都精准至极,不浪费半分灵气,剑心通透,剑意纯粹,看得看台之上的弟子们连连惊叹。
掌剑长老抚须笑道:“诸位请看,这便是月宁苑新收的弟子,姜凌。这般年纪,这般造诣,当真百年难遇。”
众人纷纷附和,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顾言原本散漫的目光,在落在那道身影上时,忽然微微一顿。
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怪异的熟悉感。
说不清是何处相似。
不是容貌,不是身形,也不是招式。
姜凌的容貌生得极周正,眉目清朗,眼尾微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人都不相同。身形偏清瘦,却挺拔如松,剑法灵动飘逸,与他自己沉稳厚重的寂心剑道截然不同。
可偏偏,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如同指尖缠绕的轻烟,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抓不住、辨不明。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又像是,只是一场错觉。
顾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那股熟悉感依旧未曾散去,反而愈发清晰。
他观姜凌的眼神,观他握剑的姿势,观他应对攻击时微微侧首的动作,甚至观他剑意流转间一丝极淡的气息。
每一处,都陌生。
可合在一起,却让他心底隐隐悸动。
这种感觉,陌生又诡异。
他修行至今,见过的修士不计其数,魔界凡尘,仙门魔道,形形色色之人皆入眼底,从未有过这般莫名的眼熟之感。
姜凌……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记忆之中,并无此人。
无论是昆仑旧识,还是魔界仇敌,亦或是凡尘偶遇之人,都没有一个叫姜凌的少年剑修。
或许,真的只是错觉。
顾言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再度看向演武场。
此时比试已近尾声。
姜凌一剑轻点,剑尖精准落在那名金丹弟子的手腕之上,力道恰到好处,既震落了对方手中长剑,又未曾伤及筋骨。
那金丹弟子脸色涨红,拱手认输:“我输了,姜师弟实力超群,我心服口服。”
姜凌收剑而立,微微躬身,神色谦逊,却难掩眼底的锋芒:“师兄承让。”
少年身姿挺拔,立于场中,阳光落在他身上,宛若一柄刚出鞘的利剑,耀眼夺目。
看台之上,喝彩声此起彼伏。
“姜师弟太强了!”
“凝胎境胜金丹,这等天资,简直骇人听闻!”
“顾首座当年也是年少成名,如今姜师弟这般,怕是要超越顾首座了!”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紧张地看向顾言。
演武小比结束后,诸位长老留顾言一同前往凌霄殿议事,谈及的话题,大多围绕着姜凌。
掌门端坐主位,神色温和:“姜凌此子,根骨、心性、悟性皆是上上之选,月宁苑主慧眼识珠,收得佳徒,乃是我昆仑之幸。日后好生培养,必成大器,甚至有望在百年之内,突破元婴,延续昆仑鼎盛。”
一位长老附和道:“掌门所言极是。此子入门三月,便已展现出逆天天资,修行速度远超常人,对剑道的领悟更是天生而成,不少晦涩剑诀,旁人苦修数年不得其门,他一看便懂,一学便会,当真是天道眷顾。”
又有人看向顾言,笑道:“顾首座,昔日你是我昆仑千年不遇的天才,如今看来,倒是有后辈要赶超你了。”
顾言端起身前灵茶,轻抿一口,淡淡开口:“长江后浪推前浪,本就是天道常理。昆仑有如此后辈,乃是喜事。日后若他有剑道疑惑,可来静思崖寻我。”
语气坦荡,无半分嫉妒,亦无半分不满。
他是真心觉得,昆仑能出这般天才,是宗门之福。
修行之路,从不是一人独行。同辈相争,后辈追赶,方能不断精进,方能让宗门长盛不衰。
他早已过了因他人天资卓越而心生不快的年纪。
魔界一败,磨去了他所有的傲气与浮躁,只留下沉稳与坚定。
众人见他这般气度,心中更是敬佩。
当年的顾言,锋芒太盛,傲气太足,虽实力强悍,却难免让人觉得难以亲近。而今历经生死沉浮,反倒愈发通透豁达,有了大宗师的风范。
议事结束后,顾言起身告辞,缓步离开凌霄殿。
刚走至殿外白玉阶前,便迎面遇上了一道身影。
正是姜凌。
他似乎是奉师命前来向掌门请安,手中捧着一卷剑诀,见到顾言,脚步一顿,随即恭敬地躬身行礼:“弟子姜凌,见过顾首座。”
少年垂首,身姿恭敬,礼数周全。
顾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的头顶,淡淡道:“不必多礼。”
姜凌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顾言心头的熟悉感,骤然达到了顶峰。
少年的眼眸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的澄澈,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目光相接之际,顾言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模糊,破碎,却又无比熟悉。
像极了当年,断云崖前,那个立于魔界之巅,一身黑衣、威压天地的身影。
江寻。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顾言眸色微沉。
怎么会。
姜凌是昆仑弟子,是正道剑修,是月宁苑新收的天才,年纪轻轻,根骨纯正,身上没有半分魔气,气息纯粹,与魔道势不两立。
而江寻,是魔界之主,是他的仇敌,是毁他金丹、碎他剑心、让他狼狈落败之人。
两人身份对立,修为悬殊,容貌迥异,正邪殊途,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关联。
定是他太过执念于当年一败,太过在意江寻,以至于产生了幻觉,竟将一个正道少年,与魔主联想到了一起。
顾言强行压下心底的荒谬念头,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你修行时日尚短,便能有如此造诣,实属难得。”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同对待寻常弟子一般,“只是修行之路,欲速则不达,切莫因天资出众便心浮气躁,稳扎稳打,方能走得长远。”
姜凌闻言,再度躬身,神色恭敬:“弟子谨记首座教诲,定当潜心修行,不敢懈怠。”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清脆,语气诚恳,毫无骄纵之气。
顾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气息,自姜凌身上飘散而来,钻入顾言的鼻尖。
那气息纯净澄澈,是昆仑正统灵气,夹杂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之气,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可偏偏,在那气息最深处,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极其隐晦的阴冷。
转瞬即逝,快得让顾言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顾言脚步未停,径直离去。
只是背过身的瞬间,他的眸色,悄然沉了几分。
他如今已是元婴修士,神魂强大,感知敏锐远超常人,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逃不过他的察觉。
那丝阴冷,绝非错觉。
更不是昆仑灵气,亦非正道气息。
那是……魔气。
极其微弱,极其隐蔽,被纯正的正道灵气层层包裹,若非他亲身经历过魔界之战,对噬魂幡与魔主的气息刻骨铭心,根本不可能察觉。
一个刚入昆仑三月的正道弟子,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即便只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也不合常理。
顾言眉头微蹙。
姜凌此人,愈发诡异了。
眼熟的身影,似曾相识的感觉,以及那一丝转瞬即逝的隐晦魔气……
种种疑点交织在一起,在他心底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依旧缓步朝着静思崖的方向走去。
只是心中,已然对姜凌,多了几分留意。
他不会轻易冤枉一个昆仑弟子,更不会仅凭一丝微弱的魔气与莫名的熟悉感,便断定对方与魔道有关。
昆仑戒律森严,入山门之时,都会经过验心石检测,若是魔道中人,根本不可能瞒天过海,踏入仙门。
或许,姜凌只是无意间沾染了一丝魔气,或许,那丝气息只是他的感知偏差。
但无论如何,此人绝不简单。
天资逆天,年纪轻轻便碾压同辈,深得宗门器重,甚至被称作超越他的天才。
这般人物,若是正道栋梁,自然是昆仑之幸。
可若是……另有图谋。
那后果,不堪设想。
顾言行走在白玉长道之上,清风拂过衣袍,寒川剑在腰间轻轻颤动,似是察觉到了他心底的异样。
他抬手,轻轻按住剑柄。
指尖传来剑身微凉的触感,心绪渐渐平复。
无论姜凌是谁,有何目的,有何隐秘。
只要他身在昆仑,只要他敢行差踏错,敢危害宗门。
他这柄剑,便不会坐视不理。
自那日后,顾言并未刻意针对姜凌,也未曾暗中探查,只是如同往日一般,在静思崖潜心修行,打磨剑道。
只是偶尔,山门之中传来关于姜凌的消息,他会不动声色地听上几句。
姜凌的修行速度,依旧骇人听闻。
入门四月,突破凝胎境,步入筑基;入门五月,筑基中期;入门六月,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境,仅有一步之遥。这般速度,别说昆仑历史,即便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闻所未闻。
整个昆仑,都将姜凌视作未来希望,掌门与长老们对其寄予厚望,赏赐不断,资源倾斜,几乎将最好的功法、最好的剑诀、最好的灵材,都送到了月宁苑。
同辈弟子之中,有人敬佩,有人羡慕,也有人暗自嫉妒,却无人不服。
姜凌不仅天资出众,为人也极为谦逊有礼,对待长辈恭敬,对待同辈友善,从不恃才傲物,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深得人心。
无论是内门长老,还是普通弟子,提起姜凌,皆是赞不绝口。
渐渐的,“昆仑第一天才”的名头,悄然从顾言身上,转移到了姜凌身上。
不少人都说,顾首座虽强,可毕竟年岁稍长,且当年受过重创,日后成就,未必比得上姜凌。
更有人断言,不出十年,姜凌必定超越顾言,成为昆仑第一剑修,乃至整个修真界的顶尖强者。
这些言论,自然也传到了顾言耳中。
可他依旧毫不在意。
虚名于他,如同浮云。
他所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第一天才的名头,不是宗门地位,不是他人赞誉。
他所在意的,唯有剑道,唯有本心,唯有当年断云崖前的那一败,唯有再临魔界、直面江寻的那一日。
至于姜凌是否超越他,根本无关紧要。
只是,随着姜凌在宗门内的声望越来越高,顾言见到他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宗门讲道,姜凌坐在前排,听得认真,提问精准,深得讲道长老赏识;
秘境试炼,姜凌一路过关斩将,斩获最多机缘,修为再度精进;
山门宴饮,姜凌周旋于长辈与同辈之间,从容得体,风光无限。
每一次相见,那股熟悉感都会愈发强烈。
每一次对视,顾言都能从姜凌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偶尔,姜凌会主动来静思崖,向他请教剑道问题。
少年态度恭敬,言辞恳切,所问之题,皆是剑道精髓,既有对昆仑正统剑诀的疑惑,也有对自身剑道的思索,悟性极高,一点就通。
顾言虽心存疑虑,却也并未刻意刁难,有问必答,悉心指点。
他看得出来,姜凌的剑道天赋,是真的逆天。
对于剑诀的理解,对于剑意的掌控,对于剑心的凝练,都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仿佛天生便是为剑而生。
这般天赋,即便是他当年,也略有不及。
只是,在指点姜凌的过程中,顾言愈发清晰地察觉到,姜凌的剑道之中,藏着一丝极淡的邪意。
并非正道剑诀的中正平和,也并非他寂心剑道的沉稳厚重,而是一种凌厉、霸道、唯我独尊的意味,如同帝王临世,俯瞰众生。
这等剑道意境,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少年修士身上,更不应该出现在昆仑正道弟子身上。
反倒像极了……魔界之主江寻。
顾言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开始暗中留意姜凌的行踪,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探查他的过往。
可查探的结果,却让他愈发困惑。
姜凌的来历,干净得毫无破绽。
据月宁苑主所言,姜凌乃是凡尘孤儿,自幼流落山林,被山中隐士收养,传授粗浅吐纳之法,后隐士仙去,姜凌独自修行,机缘巧合之下被月宁苑主发现,见其天资卓绝,便带回昆仑收为弟子。
凡尘出身,无父无母,无根无萍,自幼修行正道功法,身上没有任何与魔道相关的痕迹。
验心石检测无误,宗门秘境历练心性纯粹,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更未曾与魔道中人有过往来。
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这世间,根本不存在毫无破绽的完美。
越是看似干净的来历,越是刻意营造的谦逊,越是逆天得不合常理的天赋,越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顾言坐在静思崖的蒲团之上,闭目内视,元婴在气海之中静静端坐,神魂延伸至整个昆仑,悄然笼罩着月宁苑的方向。
他能清晰感知到姜凌身上的气息,纯正的昆仑灵气,蓬勃的生机,锐利的剑意,一切都正常无比。
可那一丝深藏的魔气,那一道熟悉的影子,始终在他心底盘旋,挥之不去。
江寻。
他再一次想起了这个名字。
魔界之巅,那个黑衣翻飞、威压天地的男人。
那一掌,击碎了他的金丹,破碎了他的剑心,却又留他一线生机,将他逐出魔界。
那般实力,那般掌控力,那般深不可测的境界,根本不是如今的他可以抗衡。
若江寻真的有心对付昆仑,对付他,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化名潜伏。
以魔主之能,只需挥军南下,昆仑即便有护山大阵,也未必能抵挡太久。
可若是并非江寻本人,那又会是谁?
魔界之中,与江寻气息相似,又能瞒过昆仑检测,化身少年弟子潜伏的存在……
顾言想不出答案。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的云海。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昆仑群山笼罩在一片金红之中,仙气氤氲,祥和安宁。
可在这片安宁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暗流。
姜凌的出现,太过突兀,太过诡异。
眼熟的身影,隐晦的魔气,似曾相识的剑意意境……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的可能。
顾言抬手,握住身旁的寒川剑。
剑身微凉,剑意沉稳。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姜凌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都不会畏惧。
六年沉潜,道心重塑,碎丹成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堪一击的昆仑剑修。
如今的他,有足够的实力,守护宗门,守护剑道,守护自己的本心。
若姜凌是友,昆仑便多一位栋梁;
若姜凌是敌,他便持剑相向,斩妖除魔。
只是,他心中依旧存有一丝执念。
他想知道,姜凌究竟是谁?为何会让他如此眼熟?为何会有那般似曾相识的气息?
这一切的谜底,终究会有揭开的那一天,而他,会耐心等待,等待时机到来,等待真相浮出水面。
等待着,与那个隐藏在少年皮囊之下的存在,正面相对,届时,是敌是友,是真是假,一目了然。寒川剑在掌心轻轻一颤,似是在回应他的心意,顾言眸色沉静,目光深邃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