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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闯魔界 应该就是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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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界,极北寒地,断云崖。
千年不化的积雪覆着层叠山峦,风如刀割,卷着碎冰碎屑,刮在崖壁之上发出呜呜尖啸。崖顶云雾常年不散,深不见底,底下藏着一道连昆仑历代掌门都讳莫如深的裂隙——那是上古仙魔之战留下的残痕,一头连着昆仑净土,另一头,直通六界最凶危之地:魔界。
顾言立在崖边。
他一身玄色剑袍,纤尘不染,墨发以一根简单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寒风拂动,贴在清冷如玉的侧脸。他是昆仑这一辈最负盛名的剑修,天资高绝,心性澄明,三岁引气,十岁凝剑胎,十五成剑心,二十便已踏足金丹后期,一手昆仑正统剑法练得炉火纯青,同辈之中几乎无敌手。
师父飞升之前,曾再三叮嘱:断云崖下凶险莫测,戾气侵魂,纵是元婴修士亦不敢轻入,你此生切勿靠近。
可顾言这几日心神不宁。
剑心躁动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渊之下遥遥牵引,让他坐立难安,剑意浮沉。他修的是本心剑,心不静,则剑不稳;剑不稳,则道不进。与其被这份莫名感应日夜折磨,不如亲自一探,了却心结。
他摒退左右,独自前来。
崖下云雾漆黑如墨,翻涌不休,刚一靠近,便有刺骨戾气扑面而来,似要钻入经脉,啃噬灵元。寻常修士沾之即狂,重则心脉俱裂。顾言眉峰微蹙,指尖一掐诀,淡青色灵气自丹田涌出,在周身织成一层薄薄灵光罩,将戾气隔绝在外。
“既来之,则安之。”
他低声自语,声音清冽如冰。
足尖一点崖石,身形如惊鸿掠空,径直跃入深渊云雾之中。寒川长剑半出鞘,剑气凝而不发,一路劈开浓重黑雾,朝着裂隙深处疾驰。
越往下,天地越暗。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血腥、枯寂交织的气息,是生灵死去千万年都无法消散的怨毒。两侧石壁漆黑如铁,刻满扭曲繁复的魔纹,那些纹路隐隐发光,散发着吞噬一切生机的威压。顾言心中微凛,已然明白——这里不是什么秘境绝地,而是真正的魔界疆域。
仙魔自古不两立。
昆仑戒律第一条:凡我昆仑弟子,不得踏入魔界,违者,逐出师门,永不复用。
可顾言已经进来了。
退?
他剑心坦荡,从无半途而废之理。更何况那股牵引之感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静静等着他。
不知穿行多久,眼前豁然开阔。
不再是狭窄逼仄的裂隙,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黑荒原。天空是沉郁的暗紫,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浮动的魔雾与偶尔撕裂天际的幽蓝魔火。大地干裂,缝隙之中流淌着滚烫的黑色岩浆,热浪与寒气交织,形成诡异的风。
远处,矗立着一座巍峨到极致的魔宫。
通体由漆黑魔玉砌就,高耸入云,宫墙盘踞着魔龙雕像,鳞须狰狞,龙口喷吐魔雾,整座宫殿散发的威压几乎要凝成实质,让天地都为之低沉。
这里是魔界核心,魔主禁地。
也是江寻闭关之地。
顾言收了长剑灵气,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缓步前行。他孤身入魔,不可妄动,不可轻敌,更不可暴露身份。魔界之中,妖邪遍地,魔修凶残,一旦被围,他金丹修为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越靠近魔宫,他心中越是惊疑。
死寂。
整片魔宫外围,没有守卫,没有魔兵,没有低阶魔物游荡,甚至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不存在。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与威压,仿佛整座魔界的力量,都被收拢在宫阙深处。
那股牵引他至此的气息,就在最深处。
顾言略一沉吟,终究还是抬步,踏入了敞开的魔宫大门。
门内是漫长幽深的甬道,墙壁镶嵌幽蓝魔晶,微光幽幽,照亮冰冷石阶。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寂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通道尽头,是一间巨大无匹的密室。
密室中央,悬浮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魔气,如同一朵沉睡的魔云。魔气之中,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玄黑长袍,衣料如流水垂落,墨发松散披在肩头,周身气息内敛到近乎消失,可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整个密室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凝滞,仿佛连时间都被压制。
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源自修为、源自地位的极致威压。
不是外放,而是本身。
顾言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骤然一缩。
他一生见过昆仑掌门,见过飞升境的残魂,见过上古灵兽的神识,却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如此深邃、如此不容抗拒的力量。在这股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金丹后期,如同萤火比之皓月,渺小得不堪一击。
此人,只能是那位。
横空出世,一统魔界,斩仙杀佛,凶名震彻六界的——魔主,江寻。
江寻,字慕汶。
传说他修为深不可测,一手残月刀纵横六界,仙门修士闻之色变,就连上古妖族都不愿轻易招惹。更有传言,他常年闭关魔宫禁地,不问外事,若非魔界倾覆,绝不会轻易出关。
谁能想到,顾言误打误撞,竟直接闯入了魔主的闭关密室。
一念至此,顾言再不犹豫,转身便要退走。
不入魔宫,不见魔主,悄然离去,权当一切未曾发生。
可晚了。
密室中央的魔气,忽然轻轻一动。
那道始终闭目静坐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暗红眸子,如凝血,如寒渊,深邃、冷漠、慵懒,又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暴戾。目光轻飘飘扫过来,没有任何杀意,没有任何气势压迫,却仿佛直接穿透顾言的灵脉、金丹、剑心,将他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昆仑剑修。”
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带着魔修特有的沙哑与蛊惑,在寂静密室里缓缓散开。
江寻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玄黑袍角微动,不见丝毫戾气,却美得极具侵略性。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色泽偏淡,若是走在凡尘,只怕会被误认为浊世佳公子。
可那双暗红眸子里的漠然,足以说明一切。
他是魔,是主,是执掌亿万生灵生死的魔界至尊。
顾言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转过身,脊背挺直如剑,右手稳稳按在寒川剑柄之上,神色冷肃,不卑不亢:“昆仑顾言,字宴止。无意闯入魔主闭关之地,即刻便退,从此再不踏入魔界半步。”
他不求饶,不示弱,不惶恐。
昆仑剑修,可战死,不可屈膝。
江寻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打量,最后停在他腰间那柄半隐的长剑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顾宴止。”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轻慢,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屑。
“闯入我闭关禁地,还想全身而退?”
“你们昆仑的剑修,都这么天真?”
顾言眉峰一紧:“我本无意冒犯,只是误入。仙魔各守疆域,互不相犯,魔主何必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江寻轻笑一声,笑声不高,却让整个密室的魔气都随之震颤,“在魔界,我即是道理。我说你不能走,你便半步都离不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
无边威压骤然爆发。
不是针对神魂,不是针对灵脉,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境界压制。顾言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沉,仿佛一座万丈山岳轰然压下,丹田金丹剧烈震颤,经脉隐隐作痛,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咬紧牙关,剑心全力运转,以昆仑浩然剑意硬抗这股魔压。
“魔主若执意阻拦,”顾言声音清冷,一字一顿,“那顾某,只能闯出去。”
“闯?”
江寻眸色微冷。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整个密室的魔气疯狂翻涌,如海啸般朝着顾言席卷而来。顾言再不犹豫,手腕一振,寒川长剑铮然出鞘。
淡青色剑气冲天而起,清辉凛冽,映亮漆黑密室。
“昆仑剑法,第三十七式——断尘!”
顾言身形骤动,剑随身走,快如闪电。无数道青色剑影在半空交织,如星河倾泻,凌厉无匹,直取江寻身前气脉。这一剑,他没有留手,是金丹境界所能施展的极强一击,剑心与灵气完美相融,浩然正气直冲云霄。
剑未至,风压已裂空。
可江寻只是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抬手。
顾言的所有剑影,所有剑气,在触碰到他周身三尺魔气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彻底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一击,空了。
顾言瞳孔微缩。
心,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他全力一剑,竟连对方周身魔气都破不开?
这是何等差距?
“就这点本事?”江寻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昆仑的剑,越来越弱了。”
顾言不言。
面色冷冽到极致。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金丹光芒暴涨,淡青色灵气如江河奔涌,尽数灌入长剑之中。剑身上灵光璀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青色巨剑,剑压滔天,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这是昆仑禁术,一剑损三成修为。
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斩!”
巨剑凌空,当头劈下。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尖啸。
江寻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描淡写一挥,一团漆黑魔气凝聚成盾,挡在身前。
轰隆——
青色巨剑狠狠斩在魔盾之上。
灵光与魔气疯狂冲撞,光芒四射,余波席卷整个密室。顾言双臂青筋暴起,拼尽全身灵气压制。
可仅仅一瞬。
咔嚓——
清脆碎裂声响起。
青色巨剑轰然崩碎。
顾言如遭重击,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魔玉石壁上,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涌而出,溅落在玄色剑袍之上,刺目惊心。
丹田剧痛,经脉撕裂,金丹出现细密裂痕。
一招。
仅仅一招正面碰撞。
他惨败。
顾言撑着寒川长剑,勉强站直身体,嘴角溢血,呼吸急促,灵脉紊乱不堪,可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修为有高低,剑道无贵贱。”他抬眸,目光依旧锐利如剑,直视江寻,“我今日不敌,是我修为不足,但我昆仑剑修,不会退。”
“倒是有几分骨气。”江寻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暗红眸子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漠然,“可惜,在魔界,骨气最没用。”
他左手微翻。
一柄通体漆黑、刀身弯如残月的短刀,静静落在他掌心。
残月刀。
江寻的本命兵器。
刀刃不亮,却透着斩碎一切的凶煞之气。顾言心头一紧,全身剑意瞬间提到极致,准备拼死一搏。
但江寻并没有要挥刀的意思。
他只是指尖轻转,把玩着残月刀,目光落在顾言身上,带着几分戏谑。
“用残月刀杀你,太抬举你。”
“对付你,一件东西就够了。”
话音落下,江寻右手虚空一抓。
虚空微微扭曲。
一面漆黑幡,缓缓浮现。
幡面不大,材质似骨似玉,上面绣满扭曲哀嚎的怨灵,密密麻麻,怨毒之气冲天。幡动之间,无数凄厉嘶吼直穿神魂,让人魂不守舍。
顾言脸色骤变。
“噬魂幡……”
他失声低喃。
此幡之名,仙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恐。以万千生灵魂魄炼制,专吞神魂,蚀人灵基,就算是元婴修士被卷入,也会被抽走魂魄,沦为幡中养料。这是江寻手中最阴毒、最恐怖的法器之一,寻常时候,从不对弱者使用。
因为不配。
而现在,江寻对他一个金丹剑修,动用了噬魂幡。
顾言只觉得神魂剧烈颤抖,仿佛有无数只手从虚无中伸出,要将他的魂魄硬生生扯出体外。剑心开始不稳,灵气紊乱,丹田刺痛,连握着长剑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仅仅是被噬魂幡的气息笼罩,他便已濒临崩溃。
“顾宴止。”江寻声音淡漠,没有任何劝降,没有任何招揽,更没有让他臣服,“你不该来。”
“更不该,扰我清静。”
顾言咬牙,强撑着不散去剑意,再次提剑。
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可剑修,宁死,剑不能倒。
他挥剑,斩出最后一道微弱剑气。
不是为了赢。
只是为了,站着战到最后一刻。
江寻眸色微冷,不再多言。
指尖轻轻一弹。
噬魂幡骤然飞出,迎风见长,瞬间化作数丈巨幡,黑压压笼罩整个密室,无数怨灵嘶吼着冲出幡面,张牙舞爪,扑向顾言。
那一刻。
顾言眼前一黑。
神魂被疯狂撕扯,灵脉寸断,金丹彻底黯淡,剑心崩碎。
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寒川长剑哐当落地。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意识飞速模糊,只剩下无边剧痛与绝望。
他败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没有任何侥幸。
江寻甚至没有亲自出手,甚至没有用残月刀,只一面噬魂幡,便让他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顾言闭上眼,静待魂飞魄散。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魔宫禁地,成为噬魂幡中万千怨灵之一。
可预想中的魂飞魄散没有到来。
下一刻。
一股狂暴却不伤人的魔力气流,猛地将他卷起。
江寻立在原地,暗红眸子平静无波,衣袖轻挥,语气淡漠如初。
“滚回你的昆仑。”
“下次再踏入魔界一步,杀无赦。”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收服,没有威胁,没有臣服,没有条件。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处置。
顾言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被那股气流裹挟着,飞速穿过魔宫,穿过魔界荒原,穿过上古裂隙,冲破重重黑雾。
耳边风声呼啸。
魔界的腐朽气息渐渐远去。
昆仑的冰雪寒气扑面而来。
砰——
他重重摔落在断云崖顶的积雪之中。
漫天飞雪落在他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顾言趴在雪地里,浑身是血,经脉尽断,剑心破碎,修为近乎全废。
魔界。
魔主。
江寻。
那暗红眼眸,那噬魂幡,那压倒性的恐怖力量,那毫无反抗的惨败,那如同丢垃圾一般被扔出魔界的屈辱……
一幕幕,刻骨铭心。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攥紧一把冰冷积雪。
雪水融化,从指缝流淌。
顾言闭上眼,一行清血混着雪水,滑落下颌。
此辱,此败,此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