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你下来是 ...
-
第二十三章
课业结束,池萤秋又马不停蹄赶往主峰商议招收新弟子之事,返回议事厅时日头早已西沉。
议事厅待了大半天的景期闲的快发霉了。
他章程写完了。
小人也画完了。
还抽空给自己和池萤秋算了一卦,甚至像个勤恳的小蜜蜂似的给池萤秋书架整理一遍还擦了灰。
这边景期望眼欲穿,那边池萤秋可算忙完了。
待到忙完公务,池萤秋转身便发现,景期像一颗蔫哒哒的狗尾巴花一样,正捧着脸看她。
池萤秋问:“走不走?”
景期回忆着自己拟定好的行程:“听说山脚开了家酒楼,挺近的,飞过去也就一刻钟,听说点心很好吃,要排很久的队才买得到,去看看?”
池萤秋神色微妙:“你想吃点心?”
如今他不过是一缕残魂。
今时不同往日,景期没有承载神魂的躯壳,没办法像过去那样享用人类的美食。
景期:“你可以吃啊,别老天天吃你那个破丹了,你吃,我陪着你。”
“走走走,快下山,时侯不早,打烊了可什么都吃不着了,到时候后悔死你。”
池萤秋望着他身后的小火苗,不确定问:“你打算这样下山?”
“再说,你陪着我如何吃?”
即便景期隐匿行迹旁人发觉不了,可池萤秋知道景期在啊,点了满汉全席只有她自己享用,多难受啊。
二人面面相觑。
景期规划的好好的行程还没开始便胎死腹中,他一时也没了主意:“呃…… ,这样不行,那该怎么办?”
池萤秋思索片刻,果断道:“你墓碑前面不是有块空地吗?”
景期瞪眼:“什,什么意思?”
“野炊。”
……
池萤秋说野炊真不是随口一说,去之前先下山到集市逛了一圈。
太阳早下山了,山上猎不到兔子野鸡了,池萤秋想得很周到,买了几大包吃的喝的,捎带手买了几壶清酒。
山下坐落着一座繁华小镇,这里治安良好夜不闭户,到了夜晚十分热闹,行人摩肩接踵,男女老幼皆有。
池萤秋与景期——一修士和一残魂游走其间,莫名与周围气氛格外融洽。
这条街很长,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许是在九重天被圈禁太久,景期这也想买那也想买。
走走停停,两条胳膊挂满了大包小包。
站在高处眺望,景期的记忆倏然回到还是弟子时,他与池萤秋那时便来过,只不过没有同行。彼时池萤秋和云谏几人一道,景期却是孤身一人。
确切说,景期无意间得知池萤秋和云谏下山游玩,一气之下自个也下山玩了。吃了池萤秋吃过的食物,买了池萤秋买的小玩意儿,结果体验感一般,也就那样吧。
回忆至此,景期心头无名火乱窜,他幽幽道:“池萤秋,怎么感觉你对这地方熟门熟路的,以前是不是常和别人下山玩过?”
刚摸出一枚灵石准备付账的池萤秋:“…… ”
不知道景期脑子里都藏着些什么‘奇思妙想’,池萤秋耐心又平静地回答:“不曾。”
很多年前是来过,不过认识景期以后,她有心想下山玩,也腾不出空。
而且今非昔比,当年有事没事总爱凑一块的同窗如今早已散落天涯。
多年时光不过弹指一瞬,而今能一同出游的,居然只剩下了一个景期。
景期伸着脑袋想看看池萤秋买了什么,发现是蟹酿橙,摇头拒绝:“我不吃这个。”
要说缘由,得追溯到入门那年,他见过那个叫云什么的送了池萤秋一份,池萤秋尝了一口貌似很满意,景期好奇也去买了一份,一个人一口气吃掉,觉得腻死了,那种感觉类似于看到池萤秋和同窗好友整日形影不离,太腻歪了,由此及彼便厌恶起蟹酿橙。
“为何?”池萤秋不解。
景期哼哼唧唧:“这个颜色好难看。”
难看?池萤秋纳罕,景期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食物而已还讲究颜色好不好看?
“那我吃。”
溜达了大半个时辰,收获颇丰,走之前池萤秋顺道买了只叫花鸡。然后召唤御风车朝着墓地飞去。
实话实说,景期选择的葬身地视野开阔,灵气充沛,花草葱郁,难得的风水宝地,抬头是浩瀚星空,倒也不觉得夜里有多黑,还能看见墓碑上金色的墓志铭。
…… 野炊的好地方,真是意料之外。
池萤秋将大包小包的食物一一摆放在碟子里,拿出香炉插了三炷香。
所有的食物都变成贡品后,作为残魂的景期也可以享用了。
于是二人相对而坐,品尝带回来的美食美酒,旁边是景期黑底金字的石碑,滑稽但又莫名和谐。
池萤秋揭开蟹酿橙封口,挖出一勺,正要送进口中,抬眼发现景期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
池萤迟疑片刻,勺子拐了个弯往景期面前递过去:“你吃吗?”
景期垂眸,突然间觉得令人厌恶的蟹酿橙其实也没有那么让他厌恶。
他鬼使神差地张口,直接就着这个姿势吃了。
景期细嚼慢咽发现味道挺好,印象中‘也就那样的东西’突然美味起来。他倏然明白池萤秋为何喜欢蟹酿橙了,所以要池萤秋给他留一半。
池萤秋眉梢轻动:“是谁说不爱吃?”
打脸来得太快,景期却若无其事:“人的思想总是变化的,残魂也不例外。”
其实他已经明白了,他觉得蟹酿橙不好吃,不是因为其本身味道,而是因为少了一个池萤秋。
野炊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收尾,夜已深,别的地方也去不了。夜风习习,满天星斗,两个人边往宗门走,边漫无目的的闲聊。
池萤秋:“你咨询的问题有结果了吗?”
景期问:“什么问题?”
池萤秋指路:“卯时三刻。”
这样一提醒景期立马反应过来了,池萤秋是指他前一天夜里斥巨资一万天石请红鸾星君给点建议‘凡间修仙者寻道侣要见几次面或者要熟悉到什么程度才能结为契约道侣’,红鸾星君的确给了他建议。
“没有的事,红鸾星君那老头不靠谱的。”景期打死不会承认是自己大半夜骚扰人家,宁愿花天石也非要个建议,“都说了直接忽略就好,不要当回事。”
实则景期这会脚趾头快把靴子给抠出个洞来了,驺吾这王八蛋怎么修的昆仑镜,用不着的功能全留着了,也不提醒他所有消息都是和千魂镜互通的。
池萤秋:“忽略不了。”
早上那会没搭理景期,她是顾及景期的自尊,可她又没失明,想忽略很难。
“…… ”
“建议是什么?”
这道坎是迈不过去了,池萤秋铁了心想知道建议,景期最终妥协,咳嗽一声,背过身去,飞快地说了一遍。
“要全方位彻彻底底的看透一个人,起码相处三十天或见面二十次,方可做出最终决定。”
当时他看着这行字足有一刻钟,脑子里全是这句话,不用想直接就脱口而出。
后面他又给了8888天石,追着红鸾星君问了八百遍:“必须二十次吗?”
红鸾星君捋着胡须,高深莫测:“必须二十次!全方位去拆解这个人,了解喜恶,摒弃冲动,方能找到真实的答案,这是对自己负责,对姑娘负责。像那种见都没见过,全凭媒婆一张嘴的婚事叫盲婚哑嫁,对男女双方极其不公平,极其轻佻的!结道侣不可急功冒进,否则会惹人厌烦。”
景期一想到红鸾星君着重强调的‘轻佻’,‘厌烦’,就觉得肩上抗的责任重逾千斤。
起初他是想咨询‘可不可以见一次面就结契’,那样似乎太心急太不自重了,是以传信之前涂涂改改的,就变成‘要见几次面或者要熟悉到什么程度才能结为契约道侣’。
修仙界找道侣果然不像民间那样容易。、
尽管景期特别想冲动一回,当场做决定,可长远考虑最终听了建议,罢了,细水长流嘛,要负责,不要轻佻。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听建议,再和你见二十次面。”景期再三保证,“我这人对道侣忠贞不二的。”
……那就是还要再等等啊。
池萤秋不反对他做‘对道侣忠贞不二’的人,语调与平时无异,好像没有特别惋惜:“行吧。”
-
从景期墓地回到苍梧峰已是月上中天,景期也得回天上了。
“我回去了。”
池萤秋:“明日可还来?”
“那是自然!”景期笃定道,“明日不见不散。”
“嗯,回去吧。”池萤秋颌首。
景期磨磨蹭蹭的朝寝殿门口走,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好像落东西了似的。
下了三个台阶,他心想为何明天还没到来。
他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往前走,思绪却不受控制,有没有什么理由多留他一会儿,多看一眼,多和池萤秋说句话。
…… 要是明天一眨眼就到了,多好。
景期化作一阵轻烟不见了踪影,池萤秋瞥了眼日月晷,再过片刻便是子时。
景期这缕神识与真正的孤魂野鬼差不多,总喜欢夜半神出鬼没。
出于修真者的某种灵感,池萤秋维持着在窗前站立的姿势,约莫有半盏茶,日月晷细长的影子缓慢蠕动,她目睹细长的影子完全覆盖子时正,今天变成了明天。
苍穹月洒下银辉,池萤秋眼瞳亮晶晶的,好似藏着满天星河。
许是意识到半夜三更站在窗前的行为有些傻气,池萤秋轻笑一声,垂下目光,准备关窗。
恰在此时,骤然一道声音撞进来:“池——萤——秋——”
池萤秋蓦地抬眼,睫毛微微颤抖。
半空中,一团像鬼火的小火苗咻的从天上落下来。
夜半,鬼火,半透明的影子。
从天上俯冲到设了禁制的苍梧峰上。
这幅场景弟子们见了,估计以为鬼怪们不想活了,但是,池萤秋认出那是景期。
“你站窗户前干嘛?”
“你下来做什么?”
俩人异口同声,又默契的收声,没人回答。
两个呼吸后,再次不约而同。
“你猜到我会下来?”
“你下来是见我的?”
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但,答案显而易见。
景期傻兮兮地笑道:“池萤秋你也想快点见到我。”
池萤秋:“窗前吹吹风而已。”
“撒谎。”景期美滋滋道,“你就是也想快点见到我。”
“要是我没有回来可如何是好啊?”景期得矫揉造作,“难不成你要等到天荒地老吗?”
依他对池萤秋的了解,可能会挨一顿拳脚警告他不要蹬鼻子上脸,景期很会给自己找补,马上说:“我绝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其实我猜到了,你看我这不就又下来了吗。”
“…… ”
“你下来究竟是想干嘛?”
可别说苍梧峰的灵气充沛适合养魂魄什么的,真把自己当鬼了。
景期收起嬉皮笑脸,正经道:“池萤秋,回去路上想起件紧要事,想现在立刻告诉你。”
池萤秋不理解:“不能千魂镜传信说?”非得下来当面说。
“不能。”
景期返回时捏了个瞬移的诀,耗费了不少灵力,身后的小火苗跟着熊熊燃烧,他咳嗽一声清清喉咙,呼出口气,稳住身后的小火苗不让它摇曳,这样看起来不会显得太冒失急切,人也端庄了。
“非常重要,必须当面告知与你。”
究竟何事如此郑重?
池萤秋认真道:“那说吧。”
“方才我在想,红鸾星君的建议言之有理,我也认同,但,”景期慎重道,“但因人制宜,因事制宜,对症下药才是正确的解法。”
“你我相识八年之久,你知我性情,我知你脾气。”
池萤秋疑惑他干嘛大半夜提这事:“那么结论是…… ”
“我们在山下买东西,老板都明白让利给顾客。”景期打了个比方,话题拐个大弯,“…… 池萤秋,你也让让我呗,行不行?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
池萤秋神色平静地注视着他,依然满腹疑惑:“嗯?”
推销自己之前,景期先声夺人:“首先我得更正一点,我没有急功近利——唔,似乎有那么一丢丢,不过!总体来讲我不是轻佻喜欢逃避责任的男人,我要说的话已经慎重思考过了。”
“所以呢?”
大概觉得即将说出口的话有些难为情,景期扭扭捏捏,小媳妇儿似的,看天看地,愣是不敢看池萤秋,脖子通红通红的。
池萤秋没有不耐烦,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对方说完。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勇气,他盯着池萤秋的双眸,一口气说完。
“咱们别等见面二十回了……十,不,三回吧,再见三回,你就和我结契。 ”
“…… 可以吗?”
讲清楚自己的诉求后,景期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等着宣判结果。
他犹豫着是不是要和池萤秋再确认一遍自己品行端正,对待道侣特别忠诚有责任感…… 绝对言行一致,说一不二,就是行动上的确有一丢丢迫切而已。
池萤秋却倏地笑出声,一双眸子弯成优美的形状,比那天上的星梦幻。
景期目光直愣愣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什么叫‘江山再美也不及她展颜一笑’。
只听景期耳边响起一道天籁般的声音:“好。”
池萤秋说:“明天见。”
明天就是第二回相见了。
景期眨眼,提醒她:“子夜已过,眼下已是明日。”
他才不想多耽搁一日。
池萤秋从善如流:“那今天见。”
“嗯,今天见。”景期道,“我回去了。”
掐了诀正要离开,他又回头嘱咐:“你把门窗关好,不要在这边等了,我真回去了。”
消失之前,他说:“今天见!”
池萤秋回:“今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