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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稳之下,暗流已生 安稳得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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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1994·雪落无声
一九九四年,腊月初七。辽城降下一场三十年不遇的暴雪。风雪卷着冰粒,砸在深山的土坯房上,发出噼啪的闷响。天地一片白茫茫,山路断绝,鸟兽无踪,整座山林像被冻进了死寂的冰窖。
屋内只悬一盏十五瓦的黄灯泡,丝线摇晃,光线忽明忽暗。把狭小的空间拉的漫长又压抑。女人坐在炕沿,脊背挺的笔直,指尖轻轻抵着一张半成的绢画。画上只有飞雪与寒梅,色泽沉静,却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孤绝。
她身后,三个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大的女孩不过16岁,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身形单薄,却努力把两个更小的孩子护在怀里,她紧紧咬着下唇,嘴唇都咬出了血印,眼神里没有少年该有的朝气,只剩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恐惧、紧张,还有一丝强装的镇定。中间的中间的女孩十二岁,头发乱糟糟的,小脸冻得通红,双手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是睁着惊恐的眼睛,盯着母亲的背影,生怕下一秒,就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小的男孩才刚满6岁,他还不懂什么是危险,只知道家里的气氛很可怕,母亲很伤心,姐姐们很害怕,他乖乖地靠在姐姐怀里,小手捂着嘴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神懵懂又惶恐。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灯泡摇晃的轻微声响,还有屋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屋外的风声,忽然变了。不再是自然的呼啸,而是夹杂着沉重、带着目的性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碎雪层,直逼门口。女人的指尖,微微一紧。
“哐当——”木门被人狠狠踹开,寒风卷着雪沫疯狂涌入,灯泡剧烈晃动,险些熄灭。一道黑影矗立在门口,身形高大,面目隐在风雪与阴影里,只透着刺骨的寒意与压迫感。没有问候、没有缘由,只有冰冷的逼迫。“东西交出来。”黑影开口,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温度。
女人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像淬了冰。她将身后的孩子,往更深处护了护,声音轻却坚定:“你们要的,不在这儿。”“不在?”黑影冷笑,“整座辽城,只有你们家有,别逼我动手!”
女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决绝。下一秒,混乱骤起。器皿破碎声、桌椅倒地声、孩童惊恐地啜泣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漫天风雪彻底吞没。
灯,灭了。世界陷入死寂。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村里的人踏雪报案。警方破门而入时,屋内景象惨烈,四具遗体横陈,无一幸免。男主人当夜外出务工,不知所踪。
3个月后,凶手落网伏法。一桩灭门案就此封存在辽城的风雪里。
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八岁的苏晚正在熟睡。忽然毫无征兆的惊醒,她捂住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的浑身发抖。紧接着,她放声大哭,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那一夜,她不知道。她的来处,塌了。
二零二四年,盛夏。
江南的夏天裹着潮湿的炙热,风里带着湿润的水汽,夹着淡淡的花香,轻轻拂过苏晚的新居。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地板,暖的让人安心。画架立在窗边,上面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工笔花鸟——淡粉海棠,嫩黄的花蕊,一只翠鸟栖在枝桠,眼神灵动,羽翼纤毫毕现。
没有老师教过她这种笔法、配色、气韵。可她拿起笔,就天生懂得如何运线、如何晕染、如何让纸上的画面栩栩如生。仿佛那些技法不是后天习得,而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
苏晚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下因握笔过久的手腕。指尖由于长期握笔,带着一层薄茧,却依旧纤细干净。
苏晚时年三十八岁,站在落地窗前,身形清瘦,眉眼生得极甜——圆圆的大眼,小巧的鼻尖,唇形饱满柔和,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干净、软甜、好亲近的长相。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张甜美脸底下,藏着三重性子:对外清冷疏离,生人勿近;对熟人跳脱可爱,小话痨不停;骨子里脾气火爆,底线一碰就炸,却极少真正发怒。再加上天生情商高,说话做事永远妥帖舒服,不张扬、不越界、不委屈自己。
“妈妈,吃草莓”随着话音,念念塞到苏晚嘴里一颗滴着水珠的草莓。“谢谢宝贝!”苏晚回头,柔声说道。二年级的苏念晴已经慢慢消退了婴儿肥,长长软软的发丝披散在后背,背影像极了苏晚。
小姑娘几乎是照着她的模子刻出来的——眉眼甜软,聪明通透,心底善良,情商极高,安静时乖巧懂事,撒起娇来软乎乎,生气时也有小脾气。
二零二零年,苏晚离婚。
那一年,念念四岁。
那一年,她净身出户,带着孩子挤进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四年时间,她从泥潭里爬起来,站稳脚跟,买房安家,把女儿养得阳光开朗,把自己活回了温柔又有力量的模样。只是,有些东西,从出生起就跟着她,一辈子都甩不掉。
苏晚轻轻拉下一点后腰的衣料,指尖抚过那块淡青色、形如叶片的胎记。从她记事起,母亲王秀兰就无数次严肃叮嘱,语气里藏着她不懂的恐惧:
“晚晚,这块胎记,一辈子都要藏好,谁都不能看,谁都不能说。”
比胎记更让她刻骨铭心的,是她前十八年的夏天。
从出生到十八岁,每一年盛夏,只要被阳光稍微晒到,她的皮肤就会立刻起大片红肿水泡,又痒又疼,年年复发,求医无数,查不出任何病因。那时候她肤色偏黄,体质孱弱,母亲从不让她出门暴晒,像养一株一碰就碎的花。
直到十八岁成年,一切奇迹般痊愈。
水泡不再发作,肤色一点点褪成如今这般莹白娇嫩,像上好的羊脂玉,干净透亮,仿佛过去十八年的苦楚,只是一场荒诞的旧梦。
王秀兰看着她痊愈,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衫,嘴里反复念叨着:“好了,终于好了,我的晚晚,终于安全了……”
那时候的苏晚,依旧不懂母亲的话,不懂什么叫“终于安全了”,只是觉得,自己摆脱了病痛,是天大的喜事,便也跟着开心,渐渐把那段痛苦的过往,埋在了心底。
最近一段日子,她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没有小桥流水,没有温暖的阳光,只有漫天漫地、无边无际的大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荒芜的荒山,孤零零的土坯房,在风雪里摇摇欲坠,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站在风雪里,背影清瘦,悲伤到了极致,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诀别。
苏晚在梦里,拼命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想走近她,想问问她是谁,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能感受到那份蚀骨的悲伤与思念,紧紧包裹着她。
每一次,她都是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心口闷得发疼,喘不过气,那种疼痛感,和八岁那年夜里的剧痛,一模一样,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人,在遥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三十年的时光,拼命地呼唤她,等着她,念着她。
她以为是工作压力,是独自带娃的疲惫,是中年人的情绪反扑。
可她不知道,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那块神秘的胎记,与生俱来的绘画天赋,十八年的怪病,还有八岁那年突如其来的痛哭,都不是偶然。
一场跨越三十年的宿命,一段被掩埋的过往,一个藏了半生的秘密,早已在她不知不觉中,悄悄来到她的身边,站在了她的门口,随时准备,叩响她的人生。
辽城一九九四年的雪,早已停了。
可落在她命里的雪,才刚刚开始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