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纸荒唐言》蒿林黄文龄

1、独孤老太1 活了不

　　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独孤老太仇素娥，是无畔村最多事的“预言家”，村民们称她“仇妖怪”。她不看八字，不排流年，便知祸福凶吉，前路顺逆，并且这些可怕预言日后也都一一应验，如她亲手描摹之丹青。

　　早年，老太有个怪癖，来找她的人只需带上三把粮食，多一把不要，少一把她把人赶走，每天就靠这三把粮食过活，而每天也只允许一个外来者走进她的院子。三年前的某天，她突然紧闭大门，不再让世间俗人踏足半步。但却对疯女人心漾、若愚老汉、半憨的丰优一他娘和不怎么开口讲话的丰优一，永远敞开大门。

　　丰优一在很小的时候跟在他憨娘身后，惊恐的走进过那个阴森可怖的院子。那时候老人坐在院子中间的一棵核桃树下，面如枯槁，形同妖怪，直到如今，她仍旧和当年一样。

　　如果说时间是个魔鬼，她就是从魔鬼手中逃脱的人。现在，她只与死神对话，别的什么都不足以勾起她的兴趣。丰优一听村里的一些老人说过有关独狐老太的往事。

　　独孤老太年轻时是个美人，自从她男人暴毙而亡后就突然病了，一病就是三年，三年来她水米未进。村里人都说她死了，正准备把她埋进坟墓时，却突然醒了。醒来后从一个白藕一样的美人，一下子变成了一具干枯的木乃伊，从此以后，她就有了未卜先知的异能。每一个人的宿命仿佛早已定格在她的图画里似的，如同活过几世修成正果的仙人。

　　起初，村里人笑她装疯卖傻，没人相信她那些半仙半人的疯话。有一次，她心急如焚的去哀求一个年轻人，告诉他一个星期后会死于一场事故，让他避开那天中午的一场酒局。年轻人嗤之以鼻，当场骂了她几句，把她当作不祥之物赶的远远的。果然，一个星期后的中午，年轻人真的被捅死在酒桌前，事后，她被那家人打的遍体鳞伤。他们把她的这一预言当成最恶毒的诅咒。

　　后来，村民们发现在她预言中的人一个又一个的死去，决定远离这个不祥的怪物。他们不约而同的把在她预言里死去的人，愤怒的埋葬在她的房前屋后，直到她被一座座坟墓包围。多年以后，当她带着一个又一个的预言走出坟场，来到村子时，令所有看到她的人都惊恐不安。

　　在无数个夜晚，常常有人听她自言自语“无畔村全都荒唐！全都可笑！你们在四时轮回的掠夺中，慌乱的献出□□，在时代的愚弄下沾沾自喜。把纸醉金迷作为礼物讨好谄媚死亡之神，在死神早已设好的圈套里你死我活，丑态百出。浑然不觉时间的夹板对你们越缩越紧！荒唐的在死神尚未到来之前，绝望的为自己修建坟墓，企图在来时的路上找回丢失的一切，蹲在以为的‘未来之路’上冷眼旁观！”。

　　“你们竭力的要与生活的泥潭保持距离，恐惧的以为生活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死亡之海，站在岸边瑟瑟发抖直到变成一堆白骨。殊不知，生活就是一场泥潭里的交易，必须趟过泥潭带回自己的柴米油盐，才能在岸边生起炉火。”

　　无畔村的确有一千个出口，村外有一千条路，大到无边无际，也小到方寸之间。纵然有一千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出口，有人宁可在自己的方寸之地腐烂，也不肯挪开一步，而有的人却在外面的世界里迷失方向，一去不返……

　　不识字的独孤老太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她常常把自己想说的变成一幅幅图画，或绣于一块洁白的布料上，或织于一件干净的衣物上，重重心事在一幅幅图画中，渐渐鲜活，渐渐可爱，她渐渐释然。屋内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铺，一个装满图画的大木箱和几样用来做饭的炊具，再无其它。

　　天一黑她就躺在床上，整夜与死神对话，有时候则闭上眼睛与过往的一切彻夜长谈。她说天黑睡觉并不是因为困倦，而是习惯，习惯与黑夜缠绵。

　　她说“黑夜是她最长情的伴侣，孤独是她与黑夜孕育出的孩子”。

　　在无尽的孤独与无边的黑夜组成的家庭里，她享受着上帝馈赠给她的恬静与淡然。

　　“都别急，每个人都一样，从前那些不曾品尝过孤独与黑暗，都会在某一天或某一个瞬间陡然降临，这才是最真实的，其它不过云烟尔”。

　　屋内没有任何可以照明的东西，她常说“黑暗只是暂时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光明永远都在，自己就是照亮自己前路的明灯！何必假借外来之物！”。

　　她不吃肉类和鸡蛋，只吃谷物。“今生她吃它们，来世它们会吃掉她。地球是人类的也是动植物们的，同样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上帝给每个物体的居住权利是平等的，人类为什么要对它们赶尽杀绝呢？谷物是先祖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产，就是要让我们摆脱掉人吃人，人吃动物的野蛮！”。

　　她的院里屋里乃至床上，爬满了虫类，有时候蛇从她的胸前爬行至她的腹部，再从她的脚边溜走。院子里的老核桃树是她亲手种下的，现在和她一样，老的连一个核桃也结不出来，但仍然随着四季的更替而开枝散叶。

　　现在的老核桃树，密密麻麻筑满了鸟巢，她任由鸟儿衔来棕榈叶在她的头顶筑窝。她则一动不动的把自己当成树，直至破壳而出的雏鸟飞上天空。

　　她任由鸟儿亲吻她的脸颊，啄啃她的瘦手，任由成群结队的蚂蚁把她的院子当成巢穴。她与蟑螂对话；帮助蟋蟀接上断腿；为蜻蜓缝补翅膀；在梦里帮助一头因难产而即将死亡的母驴，产下小驴。为救治一只奄奄一息的信鸽而绝食，直到信鸽重新飞上蓝天，她才把积攒下来的谷物一次性吃完。

　　直到多年以后，人们仍然记得她阻止射杀猫头鹰的那个夏日的黄昏。随着一声凄惨的哀叫，独孤老太从坟墓中走出来，大声喊道“罪人，你们这些刽子手，告诉你们，将来它的命比你们的命值钱！”。从此，那只被她救下的猫头鹰，每日每夜守护着她，最后老死在独孤老太的怀里。她把它葬在院子的核桃树下，并为它禁食三天。

　　当她吃完连日来积攒下的所有的谷物后，便走出院子，带着早就绘制好的图画，向村子中央走去。她这次画的是一个赤身露体的美丽女人，口中衔着一朵极其漂亮的罂粟花，花下赤条条的躺着爱慕她的男人，而那女人身后宫殿般的房屋摇摇欲坠，一个穿戴整齐的翩翩公子即将被埋葬在房屋之下。

　　当独孤老太素娥佝偻着身子带着一身月光，从坟墓的包围圈里走出来经过她多年未见的村庄时，见到她的人无不惊恐万状。人们远远的瞧见便立刻紧闭大门，唯恐她把不祥的预言带进自家的院子。

　　春日的阳光像从刀刃下射出的寒光，树木依旧光秃秃的，看样子不打算在春天发芽，失望的鸟群找不到可以筑巢的地方，一去不返。它们远离人群，不再把人类当成朋友，因为它们亲眼看见自己的伴侣，是怎样从汤锅到餐桌，最后被人类一口一口的吞进肚腹。

　　一向争先恐后的花儿，也不打算在春天里开放。艰难的它们从冬雪中一步一步爬出来，只为提前赶到一生只有一次的春天，用短暂的生命来装点这个可爱的世界。它们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托举出生命的花朵，小心翼翼的讨好观赏的人类，结果人类不但视而不见，还残忍的随意抹杀。

　　“花儿们真勇敢，明知绽放就是死亡，仍往春天里赶。谁说春天里的姹紫嫣红不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而人类中的一些懦夫们，却在春天即将到来之际，畏首畏尾，止步不前！”独孤老太痛苦的听着它们的哭诉，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再次绝食。

　　直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老核桃树重新发芽，鸟儿重新筑巢，蚯蚓，蟑螂和虫蛇，重新爬到她的床上，才把积攒多年的谷物一次吃完。

　　“没有动物和植物的世界，是多么的可怕！”。

　　光秃秃的村子，只见垃圾不见人畜，土墙茅屋如一座座坟墓，只有一处宫殿般的房屋鹤立鸡群。

　　“宫殿里住着一群死人，和住在坟墓里没什么区别！”独孤老太怜悯的望了一眼死气沉沉的房屋说道。

　　“不过一具方寸之身而已，连灵魂都还不知道从哪里捉来的，却硬要把可怜的肉身困在金屋里腐烂，这人哪……”。

　　她敲开紧闭的大门，狗的狂吠声从里面传出，大门打开，那条凶神恶煞的大黑狗，一看到独孤老太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到死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响声。独孤老太什么也没说，把图画交给开门人后扭头就走。她刚一转身，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直到那豪华的住宅变为废墟，如图画上的预言一样，丰家大宅里的人才恍然大悟，对她的预言深信不疑。人们也是从那时起才渐渐尊重起这位木乃伊一样的活死人。

　　给独孤老太开门的是丰优一的大伯，那时他才只有七岁，独孤老太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痛惜说道“此人会杀死他的爸爸！”。

　　当丰优一的大伯把独孤老太的图画交给他的爸爸丰宝工时，他端详了好一阵子，什么也没有看明白，只当成一张□□的图画，付之一炬。但不久，画面上的那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却在他脑中渐渐变的真实起来，“是她，就是她！”。

　　令丰宝工后悔的是，不该这么草率的把图画付之一炬，可事已至此，也只能从图画中残存的记忆和生活的隐蔽处找出蛛丝马迹。

　　丰优一的太奶奶名叫芳菲，不但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还是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她受过新式教育，穿着新潮，思想开放，如一朵行走的玫瑰花，让无数追捧者为之倾心。

　　有人为了一睹芳容不惜从偷窥的房顶上摔成重伤，有人为她憔悴至死。她幽幽的体香让花儿嫉妒，让蝴蝶堕落甘愿成为她的奴仆，无论冬夏，从不离去。那些争奇斗艳花儿会因为她的到来而甘愿枯萎，一心为她让道。唯一能够与她匹配的，也只有家世显赫且风流倜傥的，丰家大公子丰宝工。

　　在丰宝工娶美人芳菲之前，独孤老太就已经绘好预言的图画。结果，她为院子里的老核桃树不再发芽，树上的鸟儿不再筑巢，蟑螂虫子不再来她的床上，猫头鹰被村民们射杀而绝望。决心不再为人类的是是非非而走出坟墓半步。没想到，因为她的一念之间，丰宅已经相继出生三个小生命，她本不想再来，可丰宅的宿命远没结束。

　　美人芳菲的体香只有在春心荡漾时，才能让花儿枯竭，让蝴蝶成为她的奴仆。自从嫁进丰家，所到之处花儿便不再枯萎，蝴蝶也不再光临，和寻常人无异。

　　多年以来一直提心吊胆的丰宝工终于放下心来，一心扑在生意上，要让丰家的财产如沙漠里沙子一样取之不尽。他决定用金币为她打造一所金屋，让她在纸醉金迷中死心塌地。

　　丰优一的爷爷不知道的是，女人一向是贪婪的，有金钱还要有浪漫，有浪漫还要有无时无刻的陪伴，有陪伴还得有贴心的关怀，有贴心的关怀还得——懂她。只一个“懂”字，就能让多少男人女人孤注一掷，粉身碎骨。

　　而男人往往以为，再美的花一旦被揉皱，只得认命。他们把被自己揉皱的花随手放在什么地方，便有恃无恐，不闻不问，随她们自生自灭。要知道，花永远都是花，揉皱了也还是花，心中始终有一团火，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往春天里奔。

　　一直忙于生意的丰宝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只是把钱往家里一丢，一声招呼也不打，便又忙碌着离开。因为他觉得日子过到现在，只要把他们放在用金钱铸成的盛满蜂蜜的罐子里，便可高枕无忧。

　　直到有一天，丰宝工突然看见一群蝴蝶在自家的院子里飞来飞去，久不离去，本来姹紫嫣红的花也全都萎靡不振，并且整个院子散发着令人陶醉的香气。这香气他似曾闻过，这景象也似曾见过，只是如梦境般想不起来。

　　接连生下三个儿子的芳菲，早已深居简出，不再光鲜亮丽，甚至还有些邋里邋遢。曾经那些时髦的外衣被一件常年不换的睡衣取代，取代她那精巧高跟鞋的是邋里邋遢的大拖鞋。头发不长不短乱蓬蓬如一堆枯草，嘴唇也永远没有血色，面部的黄褐斑像两块手工粗糙的补丁，不合时宜的缝在一块精美的台布上。

　　化妆台上布满灰尘，性感的内衣弃之不用，卧室里永远都有驱散不去的尿臊味。摇篮里的衣物堆积如山，宽大的席梦思床被衣物堆的只能睡下小儿子和她。从前能让花儿枯萎，让蝴蝶迷路的她，如今却败给了邋里邋遢。

　　丰宝工在无边的安全和踏实中，生出一些不愿回家的厌恶。“那就让她在纸醉金迷中腐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