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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马队穿 ...


  •   马队穿过长街,暮色四合时分,慕容羽并未急着赶往城主府。

      她在距城主府尚有一条街的地方下了马,将缰绳丢给周肃,独自沿着街边缓步前行。

      长街空旷,两旁的铺面大多紧闭。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从街这头滚到那头,无人清扫,也无人理会。

      曾经的罗刹城,听说是商贾云集、车马不绝的繁华之地,如今举目四望,只剩一片萧瑟。

      慕容羽将今日所见所闻在脑中细细梳理。

      两具尸身,死状相似,皆精气枯竭,肌肤青灰,皆与城西那片诡异的瘴气有过交集。

      必定不是寻常凶杀。

      正思忖间,街边一处宅院的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头钻了出来。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丫髻,穿着半旧的粉色小袄,怀里抱着个布娃娃。

      她左右张望了两眼,瞧见慕容羽,先是一愣,待注意到那袭司天监的官袍,眼睛倏地亮了。

      小女孩蹬蹬蹬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慕容羽的腿。

      “姐姐!你知道为什么不让出门吗?我都好久好久没出去玩了,娘亲说外头有坏人,可是坏人什么时候被抓走呀?”

      慕容羽被抱得突然,步子踉跄了小半步。

      小女孩浑然不觉自己抱着的是个什么人物,只顾诉苦:“我认得你!娘亲说你是司天监的姐姐,是来抓坏人的!她说只要大人在,就不用怕了。可是……可是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把坏人抓完呀?我想去街上买糖葫芦,想去庙会看花灯,娘亲都不让……”

      话音未落,角门里冲出个年轻妇人,面色煞白,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一把将小女孩拽进怀里。

      “惊扰大人了!惊扰大人了!”妇人紧紧搂着孩子,连连躬着身子往后退,“囡囡不懂事,冲撞了大人,大人恕罪!”

      她又急又怕,低头拍了下小女孩的肩:“快给大人赔不是!”

      小女孩被娘亲的反应吓住了,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对不起……”

      慕容羽看着这对母女,眼底的冷意悄然化去几分。

      “无妨。”她探手入怀,摸出一包糖来。

      那是珈蓝今早外出办事时顺手买回来的,用油纸包着,一直搁在她衣襟里没动过。

      她蹲下身,将糖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娘亲,见娘亲点了头,才小心翼翼伸手接过,攥在手心里。

      “谢谢姐姐。”

      那妇人见慕容羽这般和气,紧绷的肩头松了些许,眼圈反倒红了。

      她抱着孩子,膝头一弯便跪了下去。

      “使不得——”慕容羽伸手去扶。

      妇人却执意叩了个头,抬起脸时,眼眶里已蓄满了泪,“少监大人,民妇知道您是大人物,本不该多嘴,可民妇实在想说几句。”

      她抱着孩子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今日城主大人出了事,整个罗刹城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小孩子连院门都不敢出。民妇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官府的事,可民妇知道,少监大人在,城主之死定不会蒙冤。”

      她顿了顿,泪珠滚落下来:“民妇只盼着罗刹城能早些回到从前的样子,那时候街上热热闹闹的,小孩子满街跑,大人也不用提心吊胆。”

      慕容羽沉默片刻,伸手将妇人扶起来,郑重应允:“会的。回去吧,看好孩子,这些日子莫要让她乱跑。”

      妇人将要转身,她眉头一皱,又追问道:“本官入罗刹城不过几日,有些事了解不细致,有一事想问你。”

      妇人连忙道:“大人尽管问,民妇定知无不言。”

      “罗刹城最先发现此类死亡案例,是在何时?”

      妇人想了想,皱眉回忆:“几月前吧……城东先是有几个乞丐死了,脸色发青灰,当时只当是得了什么怪病。”

      记忆飘远之际,她还含着泪光的眼眸一凝,“不过,罗刹城这些事算晚的,民妇倒是想起一桩旧事。三年前,雍城有一富商家,二十多口人,一夜之间暴毙,听见过的人说,那些死者面色青灰,跟如今城内人描述的很相似。”

      她继续说道:“官府当天就把富商家封锁了,可没想到,过了十二个时辰,府内二十多口人的心和眼珠全都不知去向。这事当年在雍城闹得很大,后来不知怎的就不了了之了。”

      慕容羽脑中头绪乍现,颔首道:“有劳。”

      她转身,恰好珈蓝正从巷口转出来,怀中抱着一摞卷宗,脚步匆匆。

      慕容羽大步迎上前去。

      “珈蓝!”她率先开口,语气微促,“距离城主死亡时间到十二时辰,还有多久?”

      珈蓝闻言迅速在心间盘算,“回大人,还有一个半时辰。”

      “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慕容羽眸色微沉,语速极快:“吩咐下去,城主府内外,明哨撤去三成,暗哨增加一倍。另外,去弄一副空棺材来,塞满城主生前的衣物,置于灵堂正中,遗体则移到厢房,严加看管。”

      珈蓝虽未完全明了其中缘由,却未多问,当即领命:“是。”

      “属下也有发现,沈炜之死,恐怕还牵扯了别的。”

      慕容羽接过她怀中的卷宗。

      珈蓝跟在一侧禀报:“属下调取了沈炜的档案,发现他父母死于四年前。卷宗上写的是病故,但属下多方打探,当年邻居皆说沈炜父母死状蹊跷。”

      慕容羽手指顿住,目光落在卷宗某处。

      “更古怪的是…”珈蓝压低了嗓音,“沈炜父母死后,沈炜不曾报官,连夜将人埋了。次日邻居问起,他只说暴病而亡,一滴眼泪都没掉,有人私下议论,说那日之前,曾听见他家里传出打骂之声,持续了半宿,而后便安静了。此后,他流连的地方多了一个。”

      卷宗中夹着一张旧纸,慕容羽捏起来,是当年保正的手记,寥寥数语:沈父酗酒,动辄殴打妻儿。沈母无奈,挨了打便拿沈炜出气。邻里皆知,却无人插手。

      卷宗末尾,用蝇头小楷注着一行字:沈炜常往城南清虚观,每月必去,风雨无阻。

      慕容羽阖上卷宗,淡声呢喃:“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珈蓝沉吟片刻:“属下觉得,杀人者往往惧鬼,怕亡魂索命,怕因果报应。沈炜父母死得蹊跷,若当真与他有关,这些年他必定日夜不安。”

      慕容羽未答话,骤然抬手,搭在珈蓝颈侧,指尖微微收紧。

      珈蓝身体骤然一僵!

      多年训练出的本能驱使她右臂猛地抬起,手掌护向颈间要害,指尖堪堪碰到慕容羽的指节,整个人才反应过来,硬生生卸了力道。

      “大人?”

      慕容羽收回手,看着珈蓝方才的动作,眼底有了然之色。

      珈蓝恍然,神情染上几分不可置信,“抓痕,恐怕根本不是别人留下的,而是他自己?!”

      慕容羽颔首:“寻常人遇袭时,第一反应是护住要害,而非反击,但若那人最怕的东西就在自己身上……”

      “鬼。”珈蓝接道,“所以…他是被瘴气侵蚀后,失神自杀!”

      这时,周肃从街道那头快步奔近,气息微乱,拱手道:“少监,属下在城主书房发现几封可疑信件。”

      “带路。”慕容羽将手中卷宗递给珈蓝,转身随周肃往城主府方向走去。

      珈蓝落后半步,开始向沿途的司天监属官传达方才的部署。

      ……

      城主府门前的石阶上,几名司天监的年轻属官正歪歪斜斜地靠着,面色灰败。

      白日里捞尸沾染的瘴气尚未散尽,能好好站着的人本就不多。

      此刻又添了搬棺挪尸的差事,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直不起腰。

      城主府的仆从们垂手立在廊下,目光在刚踏进来的慕容羽身上逡巡,神色满是不以为然。

      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却仍有一两句飘进耳中。

      “司天监的,来咱们罗刹城才几日,就摆出这副架势……”

      “城主刚走,她倒像是来抄家的。”

      “听说年岁还轻,怕是不知天高地厚。”

      慕容羽脚步未停,面上不见任何波澜。

      她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司天监的人员在罗刹城根基不深,她上任不过三月,连城中官员都尚未认全,便接连遇上两桩命案。

      城西瘴气弥漫,百姓人心惶惶,有头有脸的人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琢磨着如何出城避祸。

      而城主府内,那些跟了朱净远十几年的老人,看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凭什么来查他们城主的死?

      时间不等人。

      瘴气在扩散,百姓在逃亡,城主之死,事关体大。

      她必须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慕容羽想起女帝亲手将那枚少监腰牌递到她手中的时候。

      “青州妖邪频出,那背后恐有变故,此去,务必查清根源,稳住局面。”

      彼时监正站在阶下,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青州之事,牵扯甚广,你初任少监,此去便是你的第一场硬仗。”

      她接过腰牌时,分明听见身后同僚们压低的议论——资历尚浅、不堪大任、不过仗着女帝偏爱云云。

      如今看来,监正那日欲言又止的神情里,藏着的恐怕远不止这些。

      慕容羽收回思绪,加快脚步,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已有人先行勘验过。

      几案上整整齐齐叠着几封信笺,信封上无一例外写着四个字——“鸾姑娘亲启”。

      慕容羽在书案前站定,垂眸看着那几封信。

      鸾姑娘?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她没急着翻看内容,而是先拿起信封端详了一番。

      信封用料考究,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砂小印,刻的是一只展翅的鸟,似鸾非鸾,形态奇特。

      她抽出信纸,逐字看去。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却极尽谦卑,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的有求于人。

      连着看了几封,大意都是在中秋家宴上,希望这位“鸾姑娘”能够赏光莅临,言辞恳切,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堂堂一城之主,竟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这般讨好?

      慕容羽搁下信纸,在书房内缓步踱了一圈,视线扫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停在角落的档案柜前。

      城主府此类往来,应当留有存档。

      她拉开柜门,翻找片刻,果然在其中发现一册标着“雍城事宜”的旧档。

      封皮蒙着薄灰,显然许久无人翻阅。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骤然定住。

      正是三年前雍城富商灭门案的公文。

      上面写着:雍城富商一门二十余口暴毙,案情复杂,进度艰难,特向罗刹城借调人手协助勘验。现场曾出现异象,多人目击幻境,难以辨明真伪。另,仵作验尸发现,其中数具尸体均有生前自残痕迹,死因存疑。

      慕容羽阖上卷宗,指节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果然。

      她垂眸沉思片刻,抬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究竟是否如她所想,就看今夜了。

      若那东西当真以精气为食,以心与眼为引,十二时辰之内,必会重返尸身。

      今夜,定会有人出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周肃立在门外,珈蓝不知何时也已回到廊下,三人各自沉默,只闻更漏滴答。

      城主死后第十二个时辰,将至。

      慕容羽在书案前又坐了片刻,将几封信件反复看了几遍,这才起身。

      椅脚在地砖上拖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她正要往外走,余光瞥见桌上烛台的火苗摇曳。

      光影在地面缓缓游走,她下意识低头,某一瞬的角度让地砖表面的细微差异骤然清晰。

      那片区域,磨损的程度似乎比周遭更深一些……

      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慕容羽立即蹲身,指尖抚过砖面,触感光滑而微凹,与旁边的粗糙截然不同。

      这片磨损并非零星几点,而是呈一条浅浅的弧线,从书案侧方延伸至书架跟前,像是有什么重物频繁在此处移动,日积月累,生生磨去了砖面。

      而此处既非出入必经之路,也非日常活动的主要区域,何来这般磨损?

      这间书房位于城主府东侧,位置偏僻,三面皆是厚墙,唯有南面开了一扇窗。

      书案正对窗户,案后是一张紫檀木椅,椅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架上摆满了卷帙。

      乍看之下,并无异样。

      慕容羽起身环顾,目光很快落定在书案与书架之间的地面上。

      那里铺着一块材料上等的地毯。

      她迈步走过去,靴尖拨开地毯,瞧见地下别无二致的地砖,思量片刻,她提袖蹲身,以指节叩击砖面。

      中空!

      慕容羽迅速退到书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布置精巧的书房。

      “来人。”

      几名下属应声而至。

      她指向桌案,沉声下达命令。

      “炸了这间书房。”

      众人皆是一愣。

      “少监?”一名下属迟疑道,“这……城主府的书房,炸了怕是不好交代。”

      “炸,一切后果,本官一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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