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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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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约的第二周,沈昭宁开始生病了。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只是普通的感冒。但在一个他完全没有免疫力的世界里,一场普通的感冒足以让他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
他蜷缩在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被子裹到下巴,牙齿打着颤。房间里很温暖——地暖一直在工作——但他就是觉得冷,冷到骨头里,冷到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他的终端响了。是陈述。
“你在哪里?我今天没在信息中心看到你。”
“在家。感冒了。”
“感冒?”陈述的语气变得紧张,“你去看医生了吗?”
“不用,小毛病。”
“你等着,我过来。”
不到二十分钟,陈述就到了。他带来了药——这个世界的感冒药,装在一种透明的凝胶胶囊里,吞下去之后会缓慢释放药效,持续大概十二个小时。他还带来了一锅热汤,是某种蔬菜和豆类煮的,味道清淡但温暖。
陈述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完汤,吃完药,然后把被子重新掖好。他的动作有一种笨拙的温柔——他显然不习惯照顾别人,但他很努力。
“谢谢你。”沈昭宁说。他的声音因为发烧变得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
“不用谢。”陈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其他人照顾你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
“你可以……”陈述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你可以申请一个照顾者的。社会服务机构会安排——”
“不用了。”沈昭宁说。他知道陈述说的“照顾者”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在这个世界里,“照顾者”是一种社会角色,一个人可以申请被另一个人照顾——包括身体上的照顾、情感上的支持、甚至亲密关系上的陪伴。这不是什么特殊的事情,就像在他原来的世界里申请一个家政服务一样普通。
但他不想要。不是因为他不需要——他确实需要。他烧到三十九度五的时候,他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需要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需要一个声音告诉他“没事的”。他想要这些。但他不想要那种被制度化的、没有承诺的、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结束的“照顾”。
他想要的是——一个人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社会服务机构安排ta留下来,而是因为ta不想走。
这个区别,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陈述解释。
陈述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沈昭宁的烧退了一些,意识变得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沈昭宁听到陈述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什么都好——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压迫,每个人都自由,每个人都平等——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就像你站在一个没有重力的房间里,你可以飞到任何地方,但你永远不能真正地……落地。”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烧退之后的那天下午,顾深来了。
他不知道顾深是怎么知道他生病的——也许是陈述告诉他的,也许是社会协调人的信息网络,也许只是某种巧合。但顾深来了,带着一束花。
花是深紫色的,和街道两旁那些乔木的叶子颜色一样。花被扎成一束,用一种粗糙的麻绳捆着,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朴素得像一个乡下少年从田野里随手摘的。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顾深说,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但我想,你应该不喜欢那些太……精致的东西。”
沈昭宁躺在床上,看着那束花。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说“我不需要”、“请你拿走”、“我不接受你的礼物”。但他没有。因为他的嗓子还在疼,因为他刚退烧,因为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他那层坚硬的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谢谢。”他说。
顾深在他床边坐下来。他坐的方式和陈述不同——陈述是笨拙的、小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鹿;而顾深是稳重的、从容的,像一棵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一千年的树。他坐在那里,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不同了——不是压迫,而是……填充。就像房间里本来有一个空缺,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之前沈昭宁没有意识到。
“你不舒服的时候,会想什么?”顾深问。
沈昭宁想了想。发烧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而模糊,像在水底看水面上的光。
“想家。”他说。
“你家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还是同样的回答。
“你每次都说‘很远的地方’,”顾深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你就会失去某种……保护?”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最终说。
顾深没有追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像一棵树。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上了沈昭宁的额头。
那个触感让沈昭宁的身体僵住了。
顾深的手比他想象的凉——也许是因为他还在发烧,也许是因为顾深的体温本来就偏低。手背的皮肤是干燥的,指节上有一些细小的茧——这个世界的人居然还会有茧,这让他感到一种意外的亲切。顾深的手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收回了。
“还在低烧,”顾深说,“药效过了之后再吃一次。”
沈昭宁没有说话。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顾深手背的温度——那种偏凉的、干燥的、带着细小茧痕的触感。那不是一次带有任何性暗示的触碰——在这个世界里,手背贴额头是一种标准的、被广泛使用的体温检测方式,就像他那个世界里的体温计一样中性。
但对沈昭宁来说,这不是中性的。
这是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触碰他的皮肤。
不是擦肩而过时的无意碰撞,不是社交场合中的礼节性握手——而是一个人的手,带着明确的意图,贴上了他的额头。那个意图不是性,不是占有,不是“我想要你”——那个意图是:“我在关心你。”
沈昭宁闭上眼睛,感到眼眶有一种陌生的酸涩。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关心过了。在他原来的世界里,他生病的时候,他一个人去医院挂号、取药、烧水、吃药。他学会了在发烧的时候给自己煮粥,学会了在呕吐的时候自己扶着马桶,学会了在半夜被咳嗽醒的时候自己拍自己的背。他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他相信了。
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的、让他恐惧的、他拼命想要逃离的世界里,一个人用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仅仅三秒钟——就把他花了二十六年建起来的墙,敲出了一道裂缝。
“你不舒服的时候,会想什么?”
他想家。但家在哪里?那个他已经回不去的、有着漏水天花板的、窗外对着空调外机的老小区六楼?还是那个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被人用手背贴上额头的、被关心的感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裂缝出现了,他无法忽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