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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2(超长) 一些日常 ...

  •   【壹】关于走路这件事

      顾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会走路,是在沈昭宁教他“散步”的第三天。

      “你走得太快了。”

      “我没有。”

      “你有。你看——”沈昭宁指着前方一对正在慢悠悠遛弯的老人,“你看人家的步频。”

      顾深看了。两个老人——不,在这个世界应该叫“年长公民”——正以一种近乎静止的速度在移动。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蠕动”。

      “他们是老年人。”顾深试图理性分析。

      “他们在散步。”

      “他们在……缓慢地位移。”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顾深已经学会了读那个眼神——那是“你在狡辩”的意思。

      “好吧,”顾深妥协,“我慢一点。”

      他放慢了脚步。慢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股四头肌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发力。慢到他能数清路面弹性材料的孔隙密度。慢到一只路过的蝴蝶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又嫌弃地飞走了。

      “你现在像一只受伤的长颈鹿。”沈昭宁客观地评价。

      “……谢谢。”

      “不是夸奖。”

      “我知道。”

      他们继续走。顾深努力地、认真地、像做手术一样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步幅和步频。他的额头开始出汗了。不是运动量的问题——以他的体能,跑一个马拉松都不会出汗。这是精神层面的消耗。他从来没有想过,“走路”这件事需要如此刻意的努力。

      “你的手臂摆动不对,”沈昭宁又说,“太僵硬了。你像是在行军。”

      “我就是在走路。”

      “不,你在行军。你在用‘从A点到B点的效率最大化移动模式’在走路。这不是散步。”

      “那散步是什么?”

      “散步是——没有A点,也没有B点。你只是在动。”

      顾深停下来,认真地思考了这句话。

      “没有A点也没有B点”这个概念的难度,对他来说,大概相当于让一个物理学家接受“没有时间和空间”这个命题。他的一生——不,他的整个文明——都是建立在“从A点到B点”这个基础上的。移动是有目的的,行动是有效率的,时间是宝贵的。

      但沈昭宁在教他:时间是可以用來“浪费”的。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具体的目标,”顾深说,“比如……走到那棵树,然后回来。这样我至少有一个参照。”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散步。那是‘往返运动’。”

      顾深沉默了。

      他站在临川的街道中央,穿着一件他觉得不太舒服但沈昭宁觉得“还可以”的上衣,试图理解“散步”这个概念。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执行的算法——

      算法崩溃了。

      “我做不到。”顾深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他是社会协调人,他做得到一切。但他做不到“散步”。

      沈昭宁看着他。那个表情不是失望,不是同情,甚至不是“我就知道”。那个表情是——

      “没关系,”沈昭宁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多练练就好了。你今天已经比昨天走得慢了0.3公里每小时。”

      “……你在记录我的速度?”

      “陈述帮我记的。他有设备。”

      顾深回头,看到信息中心的窗户后面,陈述正举着一个不知名的仪器,朝他挥了挥手。

      顾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再走一遍。”

      他开始走。慢一点,再慢一点。放松手臂,不要行军。没有A点,没有B点。我只是在动。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他注意到了一些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路面弹性材料的纹理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紫色乔木的叶子在风中的翻动模式是非线性的;远处某个建筑的外墙上有一道他很确定上个月不存在的细微裂纹。

      他停了下来。

      “我看到了那道裂纹。”他对沈昭宁说。

      “什么裂纹?”

      顾深指给他看。

      沈昭宁看了看那道裂纹,然后看了看顾深。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恭喜,”他说,“你开始散步了。”

      顾深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和他以往所有的成就感都不同——不是来自完成一项复杂的社会协调工作,不是来自赢得一次信任评估,而是来自……看到了一道裂纹。

      他觉得这很荒谬。但同时,他又觉得这很……好。

      ---

      【贰】关于碎纸机事件

      顾深第二次学习“不”,是通过一张社会信用额度卡片。

      他至今想起那件事,都会感到一种穿越时空的尴尬。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想让沈昭宁过得好一点。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里,给一个人提供更多的资源,是关心最直接的表达。就像旧世界的人会给朋友送一篮水果——顾深在文献里读到过这个习俗,觉得非常可爱。

      所以他给沈昭宁的账户授权了一笔信用额度。足够他十年不用操心任何物质需求。十年。在这个世界的观念里,这是一个慷慨但不至于夸张的数字——相当于送了一篮“特别大的水果”。

      然后沈昭宁把它碎掉了。

      不是退回,不是拒绝,是——碎掉。物理意义上的、不可逆的、原子级别的销毁。

      顾深收到系统通知的时候,正在自己的住所喝茶。他盯着通知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放下茶杯,出门了。

      他站在沈昭宁的门口,听到碎纸机工作的声音——那种无声的、但你能感觉到物质在消失的嗡鸣。门开了,沈昭宁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为什么?”顾深问。

      “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在之后的很多天里反复在顾深的脑海里回响:

      “在我长大的地方,如果你用钱来换一个人的身体,那叫做卖y。”

      顾深愣住了。

      卖y。这个词在他的语言系统里存在,但它是一个历史词汇,就像“骑士”或者“农奴”一样——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你无法想象它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子。在一个没有货币交易、没有□□易、没有身体商品化的世界里,“卖y”是一个纯粹的概念,没有对应的现实。

      但沈昭宁来自一个它仍然存在的世界。

      顾深站在门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他找不到准确的词。不是羞愧,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拧在一起的多股绳索一样的东西。其中一股叫做“我伤害了一个我不想伤害的人”。另一股叫做“我暴露了自己的无知”。还有一股叫做“我想钻进那个碎纸机里”。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些——”他试图解释。

      “我知道。”沈昭宁打断了他。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我知道。”

      “那张卡片不是交易——”

      “我知道。”沈昭宁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你的意图是好的。但在我长大的地方,意图不重要。重要的是行为本身的意义。在你的世界里,一张信用额度卡片是‘关心’。在我的世界里,它是——”

      他没有说完。但顾深听懂了。

      在沈昭宁的世界里,一张卡片可以是一堵墙。一堵把两个人隔开的、用善意砌成的墙。

      顾深站在门口,想了很久。然后他说:

      “对不起。”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说“对不起”。他说完之后,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轻盈?不,不是轻盈。是——释放。就像一个人终于承认了一件事,承认本身让重量从肩膀上移开了一部分。

      但还有一部分留了下来。那一部分叫做“学习”。

      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学习“不”的意义。他读了很多旧世界的文献——关于边界、关于同意、关于身体自主权。他发现旧世界的人们花了几个世纪来讨论这些问题,却从未达成共识。有些人认为身体是神圣的,有些人认为身体是私有的,有些人认为身体是政治的。每一种观点都有它的道理,每一种观点都有它的盲点。

      而沈昭宁的“不”,不属于任何一种理论。它就是他的。他的边界,他的选择,他的节奏。

      顾深在学习的过程中,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事:他在自己的终端上设置了一个每日提醒,内容是——

      “今天有没有人对你说‘不’?如果有,尊重它。如果没有,那说明你今天没有遇到沈昭宁。”

      这个提醒每天都会弹出来。顾深每天都会看到它。有时候他会笑,有时候他会叹气,有时候他会盯着它看很久,想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情。

      后来沈昭宁知道了这件事。他没有笑——至少表面上没有。但顾深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那是顾深在这个世界里见过的、最美的颜色。

      ---

      【叁】关于拥抱的物理学

      顾深第三次学习,是关于拥抱。

      确切地说,是关于“拥抱的力度”。

      事情是这样的:在桥上那晚,沈昭宁主动伸出了手。那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时刻——顾深事后在自己的终端上记了一笔,用了三个感叹号。但问题出在接下来的环节。

      沈昭宁的手很凉。不是那种生病的凉,而是那种长期没有被人握过的凉。顾深握住它的时候,感到那些细长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他已经学会了分辨沈昭宁的“害怕”和“紧张”——这是紧张。一种“我在做一件我从没做过的事”的紧张。

      顾深很小心地握着,力度刚好。他知道沈昭宁对触碰很敏感,所以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手部肌肉,让自己不要握得太紧。但也不要太松——太松的话,沈昭宁会觉得他在敷衍。

      这是一个精密的力学问题。

      顾深用了大概0.7牛顿的力。他觉得这个数字很合理。

      然后沈昭宁收紧了手指。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那个动作本身,而是因为那个动作的含义——沈昭宁在告诉他:“你可以再用力一点。”

      顾深增加了力度。1.2牛顿。

      沈昭宁又收紧了。

      1.8牛顿。

      又收紧了。

      2.5牛顿。

      顾深开始慌了。他的握力上限是……他也不知道上限是多少,但他知道如果按照这个速度递增下去,他很快就要面临一个抉择:是把沈昭宁的手骨握碎,还是违背他的期望。

      “沈昭宁,”顾深说,声音尽量平稳,“你的手还好吗?”

      “还好。”

      “你确定?”

      “……不太确定。”

      他们同时松开了手。沈昭宁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

      他们看着那些红印,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沈昭宁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像被稀释的茶一样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狼狈和一点释然的笑。

      “我以为我可以。”他说。

      “你可以。只是需要一个……过渡。”

      “你是说,我需要一个拥抱力度训练计划?”

      顾深认真地想了想。“我可以制定一个。”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顾深的表情确实很认真,“我可以设计一个渐进式的握力训练方案。每周增加0.5牛顿,八周后达到标准拥抱力度。同时配合心率监测和皮肤电导率反馈——”

      “顾深。”

      “嗯?”

      “闭嘴。”

      “……好。”

      他们站在桥上,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某种花的香味。沈昭宁还在笑——那个笑容在他的寡淡的五官上绽放,像一朵在贫瘠土壤中突然盛开的花。它不华丽,不惊艳,但它是真的。

      顾深看着他,感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笨拙的、更温暖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后来他查了旧世界的文献,找到了一个词:

      心动。

      他在自己的终端上又记了一笔,这次用了五个感叹号。

      ---

      【肆】关于情诗的误会

      陈述是顾深在学习过程中的意外变量。

      事情的起因是顾深想给沈昭宁写一封信。不是这个世界的即时消息,而是一封真正的、纸质的、用手写的信。他在文献里读到过,旧世界的人们会这样做——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折叠起来,交给对方。他觉得这很美。

      但他不会写。

      于是他找到了陈述。毕竟陈述是信息中心的工作人员,专门负责旧世界文献,应该知道情书的格式。

      “你想写情书?”陈述的声音提高了半个八度。

      “小声点。”顾深环顾四周,“我只是……想试试。”

      陈述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法让顾深感到一丝不安——那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另一个也在摸索的人时,会发出的光。

      “我帮你。”陈述说。

      然后灾难开始了。

      陈述从文献库里翻出了旧世界的情诗集——聂鲁达、茨维塔耶娃、普希金、徐志摩——然后开始给顾深上课。

      “你可以写‘我喜欢你时,寂静震耳欲聋’。”

      “……这不合逻辑。寂静怎么会震耳欲聋?”

      “这是修辞。”

      “修辞不能违反物理定律。”

      陈述深吸了一口气。“那这句:‘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这个可以。”顾深点头,“但我们需要先确认沈昭宁是否喜欢小镇生活。他目前住在城市中心,适应情况——”

      “顾深先生,”陈述打断了他,“情书不需要做需求调研。”

      “但如果不考虑对方的实际居住偏好——”

      “这不是一份社会适应性评估报告。这是情书。”

      “本质上都是沟通工具——”

      陈述把诗集合上了。

      “我觉得,”陈述小心翼翼地说,“你可能需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写你自己想说的话。不要抄别人的。沈昭宁不会想要聂鲁达——他想要你。”

      顾深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这个世界,笔是一种复古的工具,需要专门申请——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他人生中第一封信:

      “沈昭宁:

      今天散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棵树。它的叶子是紫色的,和临川所有的树一样。但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叶子的背面是银灰色的。

      因为你,我开始看到叶子的背面。

      顾深”

      他把信折好,交给了陈述审阅。

      陈述看了三遍。

      “怎么样?”顾深问。

      “我觉得,”陈述说,眼眶有点红,“沈昭宁会喜欢的。”

      “你为什么眼睛红了?”

      “我没有。”

      “你有。你的眼泪——”

      “风沙。”

      “室内没有风沙。”

      “顾深先生,请你出去。”

      ---

      【伍】关于社会协调人的形象管理

      顾深在追求沈昭宁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他的社会形象在崩塌。

      不是那种负面的崩塌——而是整个临川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事情是这样的:作为社会协调人,顾深的日常工作是处理各种公共事务——协调资源配置、调解人际关系、评估社会信任状态。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公众看到,因为透明是这个世界的核心原则之一。

      所以当他在公共食堂坐在沈昭宁对面而不是旁边时,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看。

      当他在街上以一种“受伤长颈鹿”的姿态散步时,整条街的人都在看。

      当他在桥上被沈昭宁要求“闭嘴”时,整座桥的人——虽然桥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桥下有一群人在划船——都在看。

      消息传得很快。在这个没有八卦媒体、没有社交网络的世界里,信息传播的方式是——人们在夜谈上直接讨论。

      “我看到顾协调人在街上走路,”某次城市夜谈上,一个年轻男人举手发言,“他的速度很慢。慢到不自然。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不是不舒服,”另一个女人说,“他是在散步。”

      “散步?”第一个发言的人困惑地重复,“但他是顾深。他不散步。”

      “他现在散步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新来的人。”

      整个广场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几百个人同时发出了同一种声音——

      “哦——”

      那个“哦”的含义非常丰富。它包含了理解、同情、幸灾乐祸、以及一种“原来社会协调人也会谈恋爱而且谈得这么笨”的集体释然。

      顾深坐在广场中央,保持着社会协调人应有的从容表情。但他的耳朵——他后来在终端上查了资料——确实变红了。

      “我觉得,”他旁边的一个人轻声说,“你的形象管理出了点问题。”

      “我没有问题。”顾深说。

      “你走路像受伤的长颈鹿。”

      “那是……一种新的行走方式。”

      “你在桥上被要求闭嘴。”

      “那是……沟通策略的一部分。”

      “你写了一封关于树叶背面的信。”

      顾深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信的事?”

      “陈述告诉苏晚,苏晚告诉时薇,时薇告诉了所有人。”

      顾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把陈述调去整理大剥离之前的下水道文献。”

      “你不能。那是报复。”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广场上几百张好奇的、善意的、憋着笑的脸。

      “各位,”他站起来,用社会协调人的正式语气说,“关于最近我的……行为变化,我想做一个说明。”

      广场安静了。

      “我在学习。”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护,没有请求理解。只是陈述事实。

      广场沉默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热烈的、庆典式的掌声——而是一种温柔的、像雨点落在湖面上的掌声。每一掌都不重,但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连绵的、包围的、让人感到安全的声音。

      顾深站在掌声中,感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但他没有低头。

      ---

      【陆】关于第一次约会

      赌约结束后的第三天,顾深正式提出了约会的请求。

      “我想邀请你进行一次……约会。”他说。他在终端上查过“约会”这个词的定义——旧世界的一种社交活动,两个人单独相处,目的是增进感情。他觉得这很合理。

      “好。”沈昭宁说。

      顾深准备了一周。

      他查了旧世界的约会指南——虽然那些指南大多写于一百多年前,而且充满了“男人应该付钱”“女人应该矜持”之类的他已经知道是糟粕的内容,但其中有一些东西引起了注意:“选择安静的环境”“准备一些话题”“不要给对方压力”。

      他选了一个临川郊外的花园。那里有一片湖,湖边有长椅,长椅旁边有一棵很大的紫色乔木。他觉得这个环境符合“安静”的要求。

      他准备了一些话题。他在终端上列了一个清单:

      1. 沈昭宁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如果他想谈)
      2. 他最喜欢的旧世界书籍是什么?
      3. 他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4. 他……喜欢什么样的拥抱力度?

      他把第四个删掉了。又加上了。又删掉了。又加上了。

      最后他保留了。

      约会那天,沈昭宁穿了一件他很少穿的浅色上衣。不是深灰色,不是黑色——是一种接近米白的颜色。顾深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怎么了?”沈昭宁问。

      “没怎么。你……今天不一样。”

      “衣服颜色不一样而已。”

      “嗯。”顾深说。他没有说的是——不是衣服颜色不一样,是你眼睛里的光不一样。

      他们在湖边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温热。湖面上有风,风吹过来的时候,紫色乔木的叶子会发出一种细碎的、像私语一样的声音。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顾深开始怀疑他的话题清单是不是白准备了——因为他们根本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一种……舒适的沉默。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不需要说话,根系就已经在交流了。

      “顾深。”沈昭宁突然说。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顾深犹豫了一下,“我在想,如果我说我想握住你的手,你会不会觉得我在破坏气氛。”

      沈昭宁没有回答。但他把手放在了长椅上,手心向上。

      顾深看着那只手。他记得这只手的温度——偏凉。他记得这只手指节上的银色戒指。他记得这只手在碎纸机事件后的那个晚上,第一次主动伸向他。

      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这次他没有计算牛顿。他只是握着,力度刚好——刚好让沈昭宁知道他在,刚好让沈昭宁感到安全。

      沈昭宁的手指收紧了。

      顾深也收紧了。

      他们在湖边坐着,手牵着手,面前是泛着金色波光的湖水。紫色乔木的叶子在风中私语,远处的城市在呼吸,天空从淡蓝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深紫色。

      “顾深。”

      “嗯?”

      “你的话题清单呢?”

      “……你怎么知道的?”

      “陈述告诉苏晚,苏晚告诉时薇,时薇告诉我了。”

      顾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把陈述调去整理大剥离之前的——”

      “你不用的。”沈昭宁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你的话题清单……挺好的。”

      “你没有看到清单。”

      “我猜得到。”

      顾深转过头,看着沈昭宁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下,那张寡淡的脸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淡淡的、像被稀释的茶一样的弧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真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一些东西之后才会出现的弧度。

      “第四条是什么?”沈昭宁突然问。

      顾深的脸——整个脸,不只是耳朵——变成了红色。

      “……没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拥抱力度’?”

      顾深沉默了。

      沈昭宁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它在顾深的胸腔里激起了涟漪。

      “这个力度,”沈昭宁说,握紧了他的手,“就这个力度。”

      顾深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湖边的长椅上,在紫色乔木的下面,在深紫色天空的映照下,握紧了那只手。

      力度刚好。

      ---

      【尾声】顾深的学习报告(机密文档)

      以下文档被标记为“顾深个人笔记·请勿外泄”——虽然它已经被陈述、苏晚、时薇和整个临川的人看过了。

      ---

      学习主题:如何与一个来自旧世界的人相处

      第一周总结:

      ·走路不是行军。走路可以没有目的。
      ·难度评级:★★★★★
      ·进步:步速降低了0.3km/h。继续努力。

      第二周总结:

      · “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不需要补充。
      ·信用额度卡片不是万能的。碎纸机是。
      ·难度评级:★★★★★★(超纲)
      ·进步:学会了说“对不起”。虽然说得不太好,但说了。

      第三周总结:

      ·拥抱的力度需要精准控制。正在制定训练方案。
      ·难度评级:★★★☆☆
      ·进步:被允许牵手了。0.7牛顿到2.5牛顿的渐进训练下周开始。

      第四周总结:

      ·情书应该写自己的话,不是抄聂鲁达。
      ·叶子的背面是银灰色的。这件事很重要。
      ·难度评级:★★☆☆☆
      ·进步:写了一封信。没有退回来。

      第五周总结:

      ·约会的时候不需要话题清单。安静地坐着就够了。
      ·手心的温度是可以传递的。不只是热量,还有别的什么。
      ·难度评级:★☆☆☆☆
      ·进步:学会了。终于学会了。

      最终评估:

      关于“重力”的学习,已通过。

      关于“等待”的学习,已通过。

      关于“叶子的背面”的学习,已通过。

      关于“力度刚好”的学习,已通过。

      关于“沈昭宁”的学习——

      这门课永远不会有“通过”的一天。因为沈昭宁不是一个可以被学会的知识点。他是一个人。一个会变化、会成长、会在你以为你已经理解他的时候,给你一个新的惊喜的人。

      而这正是这门课最美的地方。

      它不会结束。

      顾深
      记于第一次约会后

      ---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2(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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