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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故人”来 两人初见即 ...

  •   “我们不是旧相识,却是灵魂的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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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的永安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沈孤鸿站在城门口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马蹄。他牵着马,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永安”二字,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永安,永久平安,多好的兆头。

      进城的路很长,他走得很慢。腰间的断念剑在风雪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沈孤鸿低头看了一眼剑柄,忽然笑了。

      “你也感觉到了?”他低声说,像在问剑,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翻身上马,沿着长街往城中心走去。街上没什么人,大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只剩下马蹄踩过积雪的“咯吱”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孤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仗打完了,北狄退了,他的兄弟们还在边关喝酒吃肉,他却连夜策马三百里,跑到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都城。就为了见一个人。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一个他只看过几封信的人。

      “荒唐”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马没有停。

      摄政王府比他想得要安静得多。没有守卫森严的兵士,没有往来不绝的官员,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子被雪盖成了两个白球。只有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把“顾府”二字照得明明灭灭。

      沈孤鸿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分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犹豫。

      但此刻,他站在摄政王府的门前,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沈孤鸿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台阶。

      门没锁。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没有下人,没有灯火,只有满院的积雪和一株将开未开的老梅。花瓣上凝着冰,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沈孤鸿穿过院子,往亮着灯的书房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透过半掩的门,他看见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那人穿着墨色的鹤氅,衬得一张脸白得像纸。他低着头,正在写着什么,握笔的手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像是在用力攥着最后一口气。

      沈孤鸿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双手——那双手写过无数封密信、战报、调令,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刻在纸上,瘦硬,锋利,带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杀伐之气。

      那是三个月来,他反复读了无数遍的字迹。

      “站在门口不冷么?”

      书案后面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是被药苦过的嗓子。他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落下最后一笔。

      沈孤鸿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很暖,角落里燃着一炉炭火,上面煨着一罐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气味,混着墨香,说不出的怪异。

      那人搁下笔,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很好看——轮廓深邃,眼尾微微上挑。但好看之余,更多的是别的东西:眼白处有细密的血丝,眼底有洗不掉的青黑,是长年累月不得安寝留下的痕迹。

      这是沈孤鸿后来想起来的。

      当时他只觉得那眼眸里藏着刀锋,藏着棋局,藏着天下苍生的生死。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你清楚地知道——他在看穿你。

      然后,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窗外那株将开未开的老梅——不热烈,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沈将军,”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沙沙的,“久仰。”

      沈孤鸿站在门口,斗篷上还挂着雪,腰间悬着长剑,整个人像是从风雪里劈出来的一柄刀。他望着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不是心动,是共鸣。

      像一柄剑,终于找到了另一柄与它同样锋利的剑。

      他迈步走进房间,斗篷带起一阵风,将那罐药的味道吹散了些。

      “殿下,比我想象中……瘦多了。”

      顾渊澜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深潭里泛起的一圈涟漪。

      “沈将军倒是比我想象中……高了许多。”

      沈孤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该坐在书房里。他应该站在城墙上,站在风里,站在所有人前面——而不是被药和炭火困在这间书房里,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

      “你病了。”沈孤鸿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渊澜没有否认。他低头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等气息平复了才抬起头来。帕子上有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袖中。

      “老毛病了。”依旧是轻描淡写的口吻,“不碍事。”

      沈孤鸿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

      帕子上那一抹暗红色的血迹,在烛光下刺眼得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

      不是想见这个人,是想确认——确认这个与他隔着千里之遥、仅凭几封信就让他心甘情愿卖命三个月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现在他确认了。

      这个人存在。

      但他快死了。

      沈孤鸿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顾渊澜。烛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仗打完了。”

      “我知道。”

      “那陛下可知,我来做什么?”

      顾渊澜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知道。”

      沈孤鸿忽然笑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置于书案。

      是一封信。

      那封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的字迹清隽瘦硬,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纸上——

      “沈将军亲启:边关战事紧急,北狄十万大军压境,朝廷兵力不济,望武林同道鼎力相助。若蒙仗义,则社稷幸甚,百姓幸甚。顾渊澜顿首。”

      顾渊澜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这封信,”沈孤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看了三个月。”

      顾渊澜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落在那句“社稷幸甚,百姓幸甚”上,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只是想找一个能打仗的人。

      他找到了一个会看信看三个月的人。

      “沈将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一些,“你……不该来。”

      沈孤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案对面,将剑解下来靠在桌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腿。

      “来都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江湖人特有的混不吝,“你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顾渊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老梅的花苞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却始终没有折断。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炭火上的药罐在咕嘟咕嘟地响。

      沈孤鸿的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他看见书架上摆满了卷轴和典籍,看见案上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山水图,看见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奏折——每一本都被仔细批阅过,字迹工工整整。

      他看见这个人,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撑着一具快要垮掉的身体,把这座江山一点一点地扶起来。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陛下。”他开口。

      “嗯?”

      “你在信里写,‘怕死得太早,有些事来不及做’。”

      顾渊澜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孤鸿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来,是想问你——那些来不及做的事,我能不能替你做?”

      书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连药罐的咕嘟声都仿佛停了。

      顾渊澜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荒原上的篝火,像边关的月光,像他这三个月来每一次撑不下去时,从天边亮起来的那颗星。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但他只是笑了笑,垂下眼,将桌上的信纸慢慢折好。

      “沈将军。”他说,声音很轻,“你我素不相识。”

      “现在认识了。”沈孤鸿说。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知道。”沈孤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个快死了还在替别人操心的人。”

      顾渊澜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孤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梅花上——

      “我活不过三十。”

      沈孤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还有多久?”

      顾渊澜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咳了两声,这次没有用帕子,而是将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做那件事的时间。”顾渊澜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够了。”

      沈孤鸿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忽然想起信里的那句话——“怕。怕死得太早,有些事来不及做。”

      他想做的事,是可以用“够了”来衡量的。

      也就是说,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算好了自己的死期。

      沈孤鸿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他见过很多人面对死亡——有人哭,有人怕,有人疯,有人认命。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像安排一场棋局一样,把自己的死亡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够不够”都算得清清楚楚。

      “陛下。”他说。

      “嗯?”

      “你这个人,”沈孤鸿盯着他,声音有些哑,“是不是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顾渊澜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将老梅枝头的积雪吹落,露出下面几点殷红的花苞。那花开得又小又倔强,在风雪里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落下。

      沈孤鸿看着那几点红,忽然笑了。

      “行。”他说,伸手拿过桌上的信,重新折好,贴身收起,“那陛下来不及做的事,属下替陛下做。你活不过三十,我陪你到三十。”

      顾渊澜猛地抬头。

      “沈将军——”

      他想说“你不必如此”,想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想说“你还有大好的江湖,不该被我拖下水”。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沈孤鸿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怜悯,不是冲动,不是一时热血。

      那是一个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认可,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回答。

      是棋逢对手。

      是旗鼓相当。

      是——“我懂你。”

      “沈孤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嗯。”

      “你知道跟我站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孤鸿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笑得漫不经心,“意味着你这辈子,甩不掉我了。”

      顾渊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客套的、疏离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真正的笑。

      那笑容让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让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泛起了光。

      沈孤鸿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

      值了。

      三百里风雪,值了。

      三个月拼命,值了。

      哪怕接下来是万丈深渊,也值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豪迈如风,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炉中的香静静燃着,窗外的雪悄悄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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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孤鸿推门出去时,院子里那株老梅的花苞终于绽开了一朵,殷红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血。

      他站在梅树下,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书房。

      书房里,那个人低着头,认真地写着什么。苍白的侧脸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暖色,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沈孤鸿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人在路上,剑在手上,酒回头喝。”

      酒还没喝。

      但他已经觉得,这趟京城,来对了。

      他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那朵梅花在风中颤了颤,终于完全盛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雪“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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