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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九月 平地忽起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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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辩的高光时刻终于来临。
随着胡老师先将手掌挥向简丰凯,说着“请正方四辩进行结辩”,而他仰着脑袋站起来,煞有其事地把校服扯了扯,一直整理到看上去足够平整才说道:“ 结束刚刚的自由辩论,让我们回归今天讨论的核心:校服究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其实简丰凯说得还挺好的。”齐所玦一句话让齐玉打他一巴掌。
齐玉怒气冲冲骂他:“你是哪一边的!”
于是我从回忆中抽身来看这一场好戏。
齐所玦愤愤不平:“我只是说简丰凯说得还可以,又没有说崔曜姐说得不行,你打我干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投诚都不行!”齐玉强调。
简丰凯说得还可以……?我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刚刚他的声音:“我方一辩告诉大家校服能带来归属感,我方二辩告诉大家校服为我们带来没有高成本攀比的宁静环境。”
简丰凯一只手在空中挥动,另一只手拘谨地悬在胸前。表情凝重但声音弘扬:“在归属感问题上,塔吉菲尔和特纳的社会认同理论中提到,个体通过自我分类,将自己归入特定的社会群体,并从该群体中获得一部分自我认知和自尊。这之中,所谓的自我分类就是你我一致的校服。即使对方说归属感是靠经历形成的,但这夸大了归属感形成的条件。归属感需求理论告诉我们:人们能轻易地在大多数条件下形成社会联结,我方二辩也告诉了大家校服带来的身份暗示早于经历。这是对方在后来的陈词中避之不谈的。”
塔吉……什么?他们怎么还有没出场的高人。
“而自由辩论中我们双方一直在辩论的攀比心理。费斯廷格的理论在对方口中都是混乱的。当缺乏客观的评价标准时,人们会通过与他人进行比较来评价自己。上学和社交没有客观标准可依,因此社会比较是人的基本驱动力,无法根除。对方一直主张攀比会转移,我方当然认同攀比会出现转移,但对方一直没有办法证明攀比转移后会加剧攀比。诚然转移后,鞋子、手表等物品价格很高,但这部分的消费,相比较衣服上的大消费来说,这是我们可以承受的。”
紧接着,他稍作停顿,面向观众。表情越来越视死如归,声音越来越重:
“最后,我们到底在争什么?对方辩友今天说了很多自由,每个人都能穿出个性的自由。这种自由虽然听起来很迷人,但却隐藏这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一个没有校服的校园里,你的衣服就是你的标签。校服做了一件事:把这个标签揭掉了。”
“当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时候,你无法用衣服来判断这个人来自怎样的家庭,只能用真诚、用善良来认识一个人。校服没有剥夺我们的个性,它只是把我们最深的个性,灵魂的本质,将其从不公平的消费竞赛里解救了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穿校服。”
“校服不只是一件衣服,它代表了我们的身份,代表了校园文化。我们的身份不只是学生,还是需要被保护的成长者。只有穿着校服,社会才能对我们抱有一丝同情,只有穿着校服,社会才会以教育姿态以引领我们。同时校服所代表的校园文化是限定的,是只有我们在校园之中才能拥有的青春和活力。因此我方坚定认为学生应该穿校服。谢谢。”
简丰凯又亢奋又斗志昂扬地将最后的主题拔到了我们始料未及的高度。观众席投来一道同情的目光。我很清楚那是齐玉。
“灵魂的本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和灵魂对打的是什么?请钟馗上身。不对,钟馗捉的是鬼,鬼和灵魂是一个东西吗?东方的神能管西方的鬼吗——“接下去请反方四辩结辩。”
我站起来。
先是鞠躬,然后扫视一圈。安响雨低着头,齐家姐弟的眼神一个赛一个怜悯,齐所玦还带了点隐晦的幸灾乐祸。
我的对面,经过一个暑假爆改了的简丰凯,挑衅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哼,拔高度谁不会啊。
“ 各位,正方刚刚告诉我们今天辩论的核心是校服带来了什么。那我们就来聊聊校服让我们都失去了什么。
首当其冲地就是消费教育。在自由辩论阶段对方反复说明消费教育和校服可以共存。但我方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校服每天都在告诉学生‘穿衣服这件事你不用选’,消费教育却告诉学生‘你要学会选择’。一个制度在剥夺选择,一个教育在培养选择——他们在这件事上是相反的。因此不可能共存。”
反正都最后了,我说绝对一点能怎么样?
“那么校服究竟是消费教育的前提还是消费教育的障碍?刚刚对方四辩说校服会带来没有攀比的宁静环境,但他从来没说这代价是什么。代价就是我们是否要为了静态又表面的平等来交出一项动态的、根本的权利——自主选择权。”
自由意志有关的人物,我好歹是知道一个的——“康德认为,自由意志是道德的前提。一个从小连‘今天穿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的人,我们该如何相信他明天就能够作出理性的消费决策?当每一个在穿着表达上都被规训地服服帖帖的学生,走出校门,面对消费注意的洪流、面对需要独立思辨的人生选择时,他被告知‘你现在要独立判断了’,那么他该如何撑起这份独立?”
“教育的应该,从来不是制造标准化的安全幻象,而是培养福利的人格。我们可以教会他理性,却不能夺走他实践理性的战场。”
“因此我方认为学生不应该穿校服。因为一个人的灵魂,不应该被一件制服所定义。我方更愿意让学生带着一些烦恼,在一个真实的环境中,长出自己的铠甲。这才是教育真正该有的样子。”
时间还剩半分钟……我还没拔完呢你给我坐下!
“最后,我想说一个画面。”这一段是我想起今早看着衣柜的时候有感而发,“如果有一天,一个学生毕业了,脱下校服,走进大学校园。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穿,因为她十二年没为自己选过衣服。她不知道什么叫性价比,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风格,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只知道,穿校服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而现在校服没了,她的选择能力也就一起被收走了。”
“这就是我们要的吗?”还有一点时间,我还能网上拔一拔:“我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一场混乱,而是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学生犯错、纠正、在选择里长成自己的机会。校服也许便宜,也许方便。但它教不会我们一件事:怎么成为大人。所以我方坚定认为,学生不应该穿校服。”
还剩最后五秒——
“请让成长发生在真实里,而不是在统一里。谢谢。”
礼堂终于响起掌声,预示着今天我们这一场比赛的结束。我瘫倒在椅子上,下意识地看向观众席。齐玉高举着手挥动,喊出一声分贝很高的“辛苦了!”齐所玦与其对着挥手,朝她呐喊:“我不辛苦!”
纵使我和她隔了这么远都看见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与此同时,我并没有在原先的位置上找到我哥。
算算时间下午的第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走了倒也正常。
我收回视线,八人……九个人的目光紧紧盯着胡老师和下场去收票刚刚回来的那位男老师。只见两位老师一一将票展开,胡老师又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正字。
这一过程极其漫长,两位老师的动作在我眼中仿佛慢动作一样,而我的心脏也好像被一只手轻轻拂过一样瘙痒。被比赛结果左右情绪非我所愿,于是我赶紧挪开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指尖。但于事无补,我已经意识到我在呼吸了。
“我宣布,第七届远洋中学校园辩论赛,‘学生应不应该穿校服’主题初赛,获胜者是——”
不要大喘气,求你了。
“反方高一五班!”
“呀!!”“啊!!”两声尖叫伴随着礼堂震耳欲聋地掌声刺穿了天花板。
我赶紧用手堵住耳朵,看那姐弟俩尖叫。
齐玉从位置上一路朝我们奔来。齐所玦一把推开桌子把撑在同一张桌上的安响雨摔了个正着。李泽意则呆愣愣地一会看对面一会看胡老师。
高一六班的那些人怎么样我已经不在乎了。
齐玉一把搂过我的脖子,差点把我放倒在地:“赢了!赢了!两千块的五百块!崔曜!”
“我知道,我知道,先让我活一下……”
“好,大家都安静一下。”胡老师急忙开始收拾场面,“我宣布今天的比赛到此结束,大家有序回班上课。输的不用灰心,赢的不要自傲,后续我会通知你们的班主任,让她们告诉你们的。好,解散!”
在逃出齐玉的拥抱后,我眼见瞥到简丰凯朝着我走来。身形摇摇晃晃,眼神恶狠狠的,这一看不会是要来打我吧!
“崔曜!”简丰凯的身形被挡住,取而代之的是安响雨。“你太厉害了!把简丰凯打得片甲不留!”
“安响雨,现在……”“哦,拿去穿吧。”安响雨把鞋子递给他。
礼堂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余光中,帅予翔和赵侑轩被许佳诚安慰着离开。而胜利一方的我们一群人互相打闹着,刚一出礼堂便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相当熟悉的身影。
“小仙……”我哥轻声喊我。
齐玉推了我一把。我回过头,正好对上她狡黠的双眸:“我们先上去,等你上体育课。”
哎……虽然我心里还在怄气,但也想听听我哥对这场比赛的看法。
我哥目送齐玉她们离开后讪讪开口:“……我错了,之前不应该故意不理你。”
“说这个干嘛?”他看上去有些吃瘪。真是太少见了!哈哈哈哈!
“跟你道歉。明明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记了这么长时间,特别小心眼。”“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把我也骂了?”
“哦?”我哥摸了摸我的脑袋,轻笑着:“刚刚特别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他先一步往学校的花园走去,背影与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他的背影看上去似乎一直很高大。但刚刚他说我比他厉害。心脏砰砰跳起来,在他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之前,我喊道:“晚上我等你一起回家!”
哥哥背影潇洒,右手举起比了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