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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小城雨夜 陕南多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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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南多雨。
但像今夜这样的雨,沈清舟在这座小城住了二十六年,也没见过几回。
雨水不是落下来的,而是整片整片地砸下来,仿佛有人在天上倾倒江河,暴虐地浇灌着这片秦巴山脉褶皱里的狭长谷地。
屋檐下的铁皮排水槽早已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鸣,像是一只被溺毙的野猫临终前的呜咽。
沈清舟把桌上那盏民国老台灯的灯罩又转了转,让那团昏黄的光更集中一些。
她面前铺着一张一米二见方的建筑图纸。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处已经碎成了锯齿状,像被时间一口一口啃食过。
这是一幅清代中期的祠堂木构架剖面图,出自本县一座即将拆迁的宗族祠堂,工地的包工头嫌碍事,随手就要往垃圾车上扔。
沈清舟闻讯赶去,差点跟那个满嘴槟榔汁的胖子吵起来,最后花了两条软中华才把图纸“赎“了回来。
这种事她干过不止一次,学校里的同事都觉得她有病。
一个年轻女讲师,不谈恋爱不搞课题,整天跟发霉的旧纸片和腐朽的木头较劲,图什么?但沈清舟从来懒得解释。
她低着头,右手捏着一支极细的貂毫小楷笔,左手按着一只二十倍放大镜,正在图纸右下角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破损处做修复描补。
她的呼吸很浅,几乎听不到,只有笔尖在纸面移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与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声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峙。
这间屋子是沈家祖宅的书房,也是整栋宅子里唯一还在使用的房间。
说是“祖宅“,其实不过是民国年间盖的三进小院,灰砖黛瓦,格局方正,前厅带廊,中堂供祖,后院住人。
放在从前,这种宅子在陕南小城的街巷里随处可见,可如今四周全让推土机夷为了平地,盖上了贴满白色瓷砖的六层小楼,唯独沈家这栋老宅还杵在中间,像一颗固执的蛀牙,嵌在一排崭新的假牙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开发商来谈过三次,出的价一次比一次高。
沈清舟一律挡了回去。不是因为她恋旧——事实上这栋宅子里的大部分房间她已经三年没进去过了——而是因为母亲临走前说过一句话:“守住这间书房,等我回来。“
三年了,没回来。
沈清舟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笔锋在零点三毫米的线条上游走,一丝不苟。这种稳,不是天赋,是训练出来的。
修复古建筑图纸和修复古画的道理一样,手上但凡有一丝颤抖,整张图就废了。
她大三那年为了练这门手艺,曾经连续四个月每天用毛笔在鸡蛋壳上写蝇头小楷,写满一百个鸡蛋算一天的量。她的导师秦老头看了直摇头,说你这不像搞学术的,倒像练童子功的。
但此刻,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手其实不是完全稳的。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一块不太起眼的苍白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大理石的纹路透过了皮肤。
那块斑点周围的皮肤微微隆起,摸上去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硬度和冰凉的温度,仿佛皮肤下面不是骨头,而是一块石头。
每到阴雨天,这两根手指就会变得僵硬,握笔时需要格外用力才能维持住精度。
沈清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把力度转移到无名指上,继续描补。
书房里很静。一只线香在青铜小鼎里燃着,是她自己调的方子,用白檀、降真香和少许安息香按三比二比一的比例合成,既能驱潮防蛀,又能安定心神。
沈清舟记得很清楚,自己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被母亲带进这间书房时,满屋子的古籍、罗盘、图册和瓶瓶罐罐差点把她吓着。
母亲说,沈家世代做两件事,第一件是看山,第二件是看宅。看山看的是龙脉走势,看宅看的是阴阳枢机,说白了就是堪舆,老百姓管这个叫“风水“。
沈清舟从小就对这些嗤之以鼻。她是学建筑结构的,信的是力学、材料和几何,不是什么龙砂虎砂、来龙去脉。母亲每次想教她看罗盘、读山势,她都找借口躲开。后来母亲也不强求了,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也好,你别学这些,省得以后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是什么意思,沈清舟至今也没想明白。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母亲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天亮后背着一只旧帆布包就出了门。沈清舟追到巷口问她去哪儿,母亲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慈爱,不是严厉,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是一个扛着千斤重担走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决定去走最后一程。
“去办点事。“母亲说,“别跟来。守住书房,等我回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手机打不通,微信消息石沉大海。沈清舟报过警,警方立案后查了三个月,毫无线索。走访了母亲所有的朋友和同行,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只帆布包里装了什么,沈清舟也不清楚。她唯一确定的是,母亲从书房的暗格里带走了几本古籍和一枚铜制罗盘——那是沈家祖传的东西,据说传了十几代,从不示人。
三年来沈清舟每天都会在这间书房里坐到深夜,修复各种从工地上抢救回来的老图纸。她说不清这算不算是在“守“——也许只是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无法承认的等待。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了调,由均匀的哗哗声变成了间歇性的噼噼啪啪,像是有人用碎石子砸在玻璃上。沈清舟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窗玻璃上全是水幕,什么都看不清。她微微皱了皱眉,又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那声音很突兀。不是敲门,是拍门——“砰砰砰“三声,急促而用力,夹杂在雨声里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沈清舟的笔尖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她看了看桌角的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
她没有动。
“砰砰砰“——又是三声,比刚才更重,门板被拍得嘎吱作响。随后是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被雨水和风声撕成了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有人吗……快递……签收……“
快递?沈清舟放下笔。
她站起身来,动作不紧不慢,先将桌上的图纸用防潮纸盖好,把放大镜和笔搁进专用的绒布盒子,然后拿起门后的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不是她矫情,是这张图纸湿不得,哪怕一滴水溅上去,几十个小时的修复工作就全白费了。这种条件反射式的仔细,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穿过狭窄的檐廊走到前厅,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廊柱上挂着的那对褪色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红影。沈清舟拉开门闩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泥腥气和雨水凉意的风迎面扑来,扑得她眯了一下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浑身湿透到几乎看不出原来衣服颜色的年轻男人。他穿着那种快递员常见的蓝色冲锋衣,但此刻那件衣服紧贴在身上,颜色深得发黑。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脸前形成一道小瀑布。他的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大小的包裹,包裹外层的牛皮纸已经被雨水打得稀烂,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硬纸板。
但沈清舟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包裹上的泥。
那不是普通的泥。街上的泥是灰黑色的,带着柏油路面的那种碱味。可这层泥是暗红色的,质地细腻发黏,紧紧糊在包裹的底部和侧面,像是干涸了又被雨水重新泡开,散发着一股极其独特的气味——介于铁锈和腐殖土之间的腥。怎么说呢,就像是把一块铁片埋在潮湿的坟地里埋上三五年,再刨出来闻到的那种味儿。
沈清舟在考古工地实习过两个暑假,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
行话叫“生坑味“。是器物刚从未经扰动的原始土层中出土时特有的气息,任何人工做旧都模仿不了。
她的目光从泥上移到包裹正面,找到了快递单。单子大半被雨水模糊了,收件人是“沈清舟“,地址没错,但寄件人那一栏——
空白。
不是被雨水冲掉了,是压根没有填。沈清舟认识这种快递单,是那种小物流公司的三联手写单,寄件人一栏干干净净,连笔画的痕迹都没有。但在单子的右下角,有人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小字:
“书房收。勿外传。“
六个字。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半秒。
这个笔迹她太熟了。母亲沈孤鸿写字有个习惯,“勿“字的最后一撇永远会带一个不自觉的回钩,像一只卷起的猫尾巴——那是练了几十年柳体楷书留下的肌肉记忆,改不了的。
“喂,大姐!签一下!“快递员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年轻人冻得直哆嗦,把电子签收板往她手里怼,“这破天气还要送件,赶紧的行不行——“
沈清舟接过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名字,手指很稳。
她接过包裹的时候,快递员已经骂骂咧咧地钻进了雨里,电动车的尾灯在水幕中一闪就看不见了。沈清舟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沉甸甸的、散发着生坑土腥味的东西,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变得很远。
她转身关门,插上门闩。
回到书房,沈清舟把包裹放在另一张空桌上——不是修复图纸的那张,她下意识地把两样东西隔开了。然后她去洗了手,擦干,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白色棉质手套戴上。这才重新站到包裹面前。
暗红色的泥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她拿起美工刀,沿着包裹的封口处缓缓划开。牛皮纸、硬纸板、再往里是一层厚厚的油布。油布是军绿色的,上面有浅淡的霉斑,沈清舟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母亲那只帆布包的内衬布料,她小时候经常看到母亲用这种布包裹重要的东西。
油布打开之后,里面分上下两层,各放着一样东西。
上层是一卷用红绳捆着的书册。
沈清舟把它取出来的时候,手套上立刻沾上了一层细腻的红色粉末。书册长约二十五厘米,宽十五厘米,厚度不到两厘米,是线装的传统装帧,封面用的是靛蓝布面,但年代太久,蓝色褪成了灰白色。封面正中贴着一张竖条签,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四个字——
《宅经》卷中。
只有“卷中“。没有卷上,也没有卷下。
沈清舟虽然不搞堪舆,但《宅经》这个名字她从小听到大。这是中国古代住宅风水学的经典之作,托名黄帝所著,实际成书年代大约在六朝到唐之间。
书中提出了一个在中国建筑史上影响深远的核心理念——“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说白了就是认为人和住宅之间存在一种神秘的互动关系,宅好人旺,宅败人亡。
母亲书房里原来有一部完整的《宅经》明刻本,三卷全。那是沈家的传家宝之一,据说上面有沈家历代先人的批注,从清初一直批到民国。三年前母亲离家时,把那部书也带走了。
而现在,只有“卷中“被寄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