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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边的黑暗 ...

  •   无边的黑暗中,卫楸猛然睁开眼。

      胸口尚余穿心箭痛,耳畔犹绕幼帝嚎啼,周身却温暖如春。她愣了几息,而后倏地坐起来,左右打量一圈,竟是自己的寝殿。可她明明正护着幼帝往后山跑,身中数箭失去意识,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是有人救了她,然后将她送至此地吗?

      那幼帝呢!阿梨怎么样了!

      她掀被下榻,正欲闯出去寻太傅,差点同一粉衣宫女撞个正着。那宫女抬头见她,声音凄切:“殿下,陛下快不行了!”

      卫楸对上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陡然愣在原地。

      如月?她不是已经……

      如月见她愣怔,又急急唤了一声:“长公主殿下?陛下正召集群臣,马上要宣读遗诏了,奴婢给您收拾一下吧!”

      她推着卫楸坐到妆台前,卫楸看见镜中的自己,内心如同惊涛骇浪。

      这是少年的她。

      神色中有忧思,眉眼却显稚嫩,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结合方才种种异样,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回到了皇兄驾崩的那一日。

      思量间,酸楚骤溢眼眶。算前世,她已失皇兄三年,乍重逢,竟又将面临死别。

      前世,皇兄病逝,六岁的皇侄继位。皇兄托孤于群臣,说那些大人都值得信任,她只需照顾幼帝。她含泪应下,自是将皇侄爱护入骨,却未曾注意到朝局暗涌。

      直到肃王彻底露出爪牙,她眼睁睁看着朝中官员渐渐倒向他,拼命去争,去抢,却为时已晚。三年后,肃王逼宫,她身死,幼帝……大概也没活成。

      而今既然有机会重来,她定要早些开始学着谋划,替皇兄守住这江山。

      卫楸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今日的情形。

      稍后,皇兄会颁布遗诏,令几名重臣辅佐幼帝,却不会予她权柄。但她需要名正言顺地插手朝政,否则,那些大人敬她却不从她,正如前世那般,想做什么都有心无力。

      卫楸飞快地转动思绪,构思了几组说辞,却只觉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她现在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荣宠公主,从未接触过国事。皇兄同她感情再深,也不会放心将朝政交到她手里。

      不,至少,有些话必须赶在群臣进殿之前告诉皇兄!

      眼见如月正要给她挽发,她一咬牙,“腾”地站起身,顾不得仪容凌乱,急急向殿外奔去。

      “殿下——”

      如月的声音消失在脑后。殿外霞光四照,她只着寝衣穿过重重回廊,气喘吁吁地跑进含章殿,疾呼道:“皇兄!”

      皇帝卫樟靠在引枕上,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脸色惨白。听见她的呼唤,他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却执拗地看向她,喉中发出气音:“阿楸。”

      久违的声音响起,卫楸差一点就要伏进他怀里恸哭。她努力忍下胸中酸涩,声音里带着哽咽:

      “皇兄莫要说话,且听阿楸几言!”

      卫樟勉强动了动手指,卫楸颤抖着覆上他的手背。

      “不能令简相监国!他是肃王的人!”

      卫樟的眼神微微凝住,卫楸见状,心一横,干脆将前世之事迂回托出:

      “皇兄,昨夜我做了个梦,梦到皇兄走后,肃王便蠢蠢欲动。他在朝中有许多眼线,我谁都看不清,什么都做不了。后来,城破了,我护着阿梨往后山跑,然后……”

      她将头埋在他颈侧,逐渐泣不成声。

      “皇兄,我好害怕……我这么笨,这么弱……我怕你走后,我一个人护不住阿梨……”

      卫樟唇齿微微开合。卫楸附耳近前,却听他语气平和:

      “那你便抛下阿梨吧。”

      卫楸抬起头,一脸惊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就……安安稳稳地,当个荣华富贵的大长公主,远离朝堂。如此一来,便是……肃王得势,也不会拿你怎样。”

      卫楸忽然明白了。

      前世皇兄不给她权,正是为了保护她。是她不忍见皇侄孤弱,自己非要往那个漩涡里跳,才最终惨死箭下。

      她擦了擦眼泪,紧紧握住卫樟的手:

      “可阿梨是我的亲侄儿,我怎能狠下心独善其身?”她声音嘶哑而坚定,“皇兄,阿楸发誓,一定会拼死护住他,还望皇兄助我!”

      卫樟看了她很久,面上是深深的眷恋。正此时,贴身太监躬身进来:“陛下,简相国等人已在外殿候着了。”

      卫楸心神一凛,急切地看向卫樟,却见他露出一个安慰的表情,朝太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大臣们鱼贯而入,伏在榻前行礼。随后,太子卫梨也匆匆赶到。他端端正正入殿,规规矩矩叩首,才叫声父皇,眼眶便红了。

      卫楸把卫梨拉到身边,摸着他的头,低声安抚:“不怕,皇姑在。”

      六岁的孩子把头埋进她腰间,眼泪洇湿了华贵的衣裳。

      简相站在最前面,面容肃穆;曹尚书与钟将军紧随其后,神情凝重;另有几位重臣,都是一脸沉痛。

      大太监看着卫樟,面露询问,目光探向一旁遗诏。见卫樟闭上眼,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诸位爱卿,”卫樟勉强聚起力气,声音清晰了些,“朕将不久于人世,太子质性纯良,当继大统。

      此旨意料之中,群臣纷纷垂首静听,并无异常。

      “另着……昭宁长公主临朝听政,相国简沉、户部尚书曹羌、骁骑将军钟凉为辅。尔等当竭忠尽智,共保大周社稷安宁。”

      话毕,群臣一时哗然。少倾,简相斟酌着开口:“陛下,长公主仁孝,臣等素来敬服。只是不知……长公主临朝听政一旨,应作何解?”

      卫樟目光在他脸上停顿半晌,才缓缓开口:

      “太子年幼,朕走后,他便只剩长公主一个至亲。朕……实不忍心,见他孤零零坐在那里。”

      卫楸以袖掩面,轻轻抽泣起来。卫梨被她揽在怀里,也呜咽出声。

      “父皇……皇姑……呜呜……”

      “长公主与朕手足情深,若能由她相伴太子左右,朕也能稍微安心些。至于朝中大事,昭宁,你当虚心向诸位大人求教,不可擅专。”

      “臣妹谨遵陛下教诲。”卫楸连忙敛袂行礼,神色坚决。几位重臣看了看哭泣的太子,终究没再出言。

      简相拱手道:“臣等遵旨。”

      卫樟闭上眼,大臣们便识趣地告退,寝殿重新安静下来。卫楸揽着卫梨回到榻边,他再也忍不住,嚎哭出声。卫楸紧紧握住卫樟的手,死死咬住牙关。

      卫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嘴唇翕动,飘出断断续续的字眼。

      “……照顾好……自己……”

      卫楸使劲点头,眼泪在他掌心汇起一片晶莹。

      卫樟的目光渐渐涣散,腕间的脉搏一点一点弱下去。卫楸仍跪在榻边,一动不动。卫梨伏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或许是几年。卫楸缓缓起身,牵着卫梨向殿外走去。见殿门推开,大臣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

      卫楸站在殿门口,声音沙哑而平稳:“陛下崩了。”

      ——

      永安初年,新帝继位,大赦天下。卫楸以大长公主之尊,临朝听政,辅佐新帝。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大长公主身份虽贵,然年纪尚轻,又久居深宫,素无才名。
      碍于先帝遗诏,群臣虽不敢公然反对,私下里却多有疑虑。卫楸深知,自己虽得了“临朝听政”的名义,却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人。

      但她知道,有谁还没属于任何人。

      城郊一处小院内,卫楸一袭浅碧宫装,端坐主位之上,垂眸看着下首的男子。他一袭素衣,在正中跪得笔直,身形清瘦,面容冷硬,鬓发干枯却整齐,颇有几分病鹤之姿。

      这便是沈濯,肃王前世的左膀右臂。

      因沈父卷入谋逆案,沈濯本在岭南流放。但卫楸知道,若非自己抢先派人去寻,他将被肃王救下,厚礼奉为幕僚。

      她听闻,肃王招揽他的最大条件,便是为沈家翻案。此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若她提前将他纳入麾下,必将平添一大助力。

      但她知自己尚且稚嫩,并非肃王那般雄主,能否令他甘心追随,卫楸心中仍是没底。若他不从,则当……趁早除之。卫楸眼底微暗,随即收敛神色,向着沈濯温声开口:

      “沈公子请起。”

      她眼神示意,如月连忙上前欲扶,沈濯却纹丝不动,只抬眼看向卫楸,目光锐利如刀。

      “昭宁大长公主。您纡尊降贵,召见沈某一介罪臣之子,就不怕污了名声?”

      卫楸闻言,从座上起身,急急行至殿中央,双手将他扶起。沈濯挣了挣,终究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卫楸却未回座,在他面前半尺处站定,面色和煦。

      “沈公子,我闻你自幼通读经史,柳祭酒更曾赞你有王佐之才。若你愿助我匡扶社稷,我愿以大长公主之尊,助沈家翻案,还令尊一个公道。”

      沈濯愣了半晌,随即冷笑出声:“翻案?殿下是在说笑吗?我父亲谋逆之罪,可是先帝亲审的铁案。且不论如何翻,殿下要翻,便是要在天下面前,说您敬爱的皇兄犯了错。殿下可愿意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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