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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朕的御用营养师 营养师,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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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养师,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是我自己在心里嘀咕的。事实上,这个官,全天下只有赵煦一个人知道。
元丰八年,五月。天气开始热了,热得人心里发慌。
福宁殿的击缶声还是照常响起,一声一声,沉闷得像锤子砸在棉花上。御膳房的蒸汽比上个月更浓了,灶火一烧起来,整个人像被塞进蒸笼里。我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肘弯,额头上全是汗,但手不敢抖——粥正在熬,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墙上的道杠又多了一道。五十九。我每次进御膳房之前都会看一眼,像是确认自己还在这里,日子还在往前。
宫里的规矩没变,但赵煦的课表变了。太傅们觉得新皇帝根基已稳,可以加课了。于是他的日程从“天不亮起床”变成了“天不亮起床,而且更晚睡觉”。我每天从小太监那里听到的汇报越来越长,小太监说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喘,像是替官家累的:
“官家今天上了三门课,背了两篇文章,被太傅夸了一次,被太后训了一次。”
“官家今天见了六个大臣,每个都说不一样的话,官家回来之后在殿里坐了很久,没说话。”
“官家今天写完了一整篇策论,太傅说比上个月有进步,但还差得远。”
最后这条让我有点生气。我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咚的一声。九岁小孩写策论,能写成什么样?还差得远?你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但我没说。我只是默默在粥里多加了半勺糖。糖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苦日子会好过一点。这是外婆说的。
五月的第三周,小太监带来了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他跑进来的,比平时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我扶住他:“慢点。”
“官家今天问了一个问题。”他喘着气,眼睛亮亮的。
“什么问题?”
“官家问太傅——‘朕每天吃的东西,是谁管的?’太傅说‘御膳房’。官家说‘不是,是沈蘅’。太傅说‘沈蘅是谁’。官家说——”
小太监停下来,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官家说,‘朕的御用营养师’。”
我正在切菜的刀停住了。
“……什么?”
“御用营养师。官家是这么说的。”小太监学着赵煦的语气,腰板挺了挺,下巴微抬,学得有模有样,“太傅问什么叫营养师,官家说‘就是管朕吃饭的人,保证朕营养均衡、健康成长’。太傅说‘官家,朝廷没有这个官职’。官家说——”
他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那就设一个’。”
我放下刀,扶着灶台,笑了好一会儿。
这个头衔,是他给我的专属勋章。也是我在宫中最锋利的护身符。
我切菜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刀落在案板上,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第二天,小太监来拿饭的时候,多带了一个食盒。
食盒是朱红色的,雕着云纹,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把食盒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像捧着什么圣物。
“官家说,从今天起,用这个装。瓦罐太显眼了,被人看见不好。”
我打开食盒看了看——双层,每一层都铺了细棉布,边角缝得整整齐齐。盒盖内侧贴了一张纸条,还是他歪歪扭扭的字:
“营养师专用。勿丢。”
我把纸条揭下来,塞进袖子里。第四张了。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和爷爷的纸放在一起。
“跟他说,食盒收到了。但下次别在御用的东西上贴纸条,被人看见更不好。”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这话我不敢说。”
“就说是我说的。”
“姐姐,你每次都让我说‘是你说的’,万一哪天太后问起来……”
“那就说是我说的。我又没下毒,怕什么?”
他抱着食盒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攥了攥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姐姐,我下次敢说!”
我笑着摇了摇头。
五月底,出了一件大事。
太后身边的一个嬷嬷来御膳房查东西。不是查我,是查账。御膳房的食材进出都有记录,每天用了多少米、多少肉、多少菜,全在本子上写着。嬷嬷坐在门口,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御膳房里格外刺耳。
李公公提前一天给我透了风。他把我拉到灶台后面,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门口:“这几天别做太好的东西,别让人看出破绽。你的那些干贝、火腿,先藏起来。”
那天我做的是一碗白粥。什么都没加。连桂花都没撒。粥熬好了,倒进食盒里,白茫茫的,像一碗浆糊。
赵煦把粥喝完了,但让人带话回来:“今天的粥不好喝。明天能做点别的吗?”
我把纸条收好,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因为他说不好喝,是因为我不能给他做好的。我怕连累李公公,怕连累小太监,怕连累他。他是皇帝,但他才九岁。太后身边的人,他拦不住。
第二天,嬷嬷又来了。这次不是查账,是站在御膳房门口,一个一个地看我们做事。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低着头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稳稳地落着,一片一片,薄厚均匀。但我的后背全是汗,里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你是哪个宫里的?”
“回嬷嬷,洒扫宫女的。”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洒扫宫女来御膳房做什么?”
“李公公让我来帮忙。说我手脚快。”
嬷嬷没说话。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一把刀,从我脸上刮过去。
她转身走了。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每一声都踩在我心口上。
她走之后,李公公走过来,把我的菜刀拿走了。他的动作很轻,但刀刃碰到案板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脆响。
“这几天别来了。”
“可是官家的饭……”
“我来想办法。”
我站在御膳房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廊里空荡荡的,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五月底了,风居然是凉的。
那天晚上,赵煦的饭是李公公送去的。我不知道他送了什么,只知道小太监没有来,食盒没有来,纸条也没有来。
我躺在铺位上,盯着房梁,睡不着。墙上五十九道杠,一道一道的,像在数日子。如果以后都不能给他做饭了,他会不会好好吃别人做的饭?会不会又瘦回去?会不会又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揉着肚子,看蚂蚁?
第二天一早,小太监来了。不是来拿饭的,是来送纸条的。
他跑得很急,鞋底在石板路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他把纸条塞进我手里,气喘吁吁地说:“官家说,一定要亲手交给姐姐。”
纸条比以前的都大,折了两折,边角有点皱,像是攥了很久。
我打开。
“阿蘅,今天的粥不好喝。明天的呢?后天的呢?大后天的呢?——赵煦。”
他写了名字。不是“朕”,是“赵煦”。
我攥着纸条,站在回廊里,眼泪掉下来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我走到御膳房,推开李公公没锁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全都抬起头看我。我没看他们,径直走到灶台前,拿了一块五花肉、一把面、一包干桂花。干桂花还是去年秋天存的,只剩下最后一点了。
我点火。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烧水。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和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揉压,我的手掌根都红了。
李公公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旁边的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跑过来拉我的袖子:“姐姐,嬷嬷会来的!今天她还要来查!”
我没理他。我把面条下锅,把肉炖上,把桂花撒进粥里。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整个御膳房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嬷嬷来的时候,我正在浇汤。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火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明。她看了我很久。很久。
我把面装进食盒,盖上盖子,转身面对她。手指在食盒边缘上扣得死紧,指甲都泛白了。
“这是给官家的。”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稳。
她没说话。
“官家九岁。他爹死了。他奶奶管着他。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读到天黑。他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他胃口不好,他睡不好,他连哭都不能哭。”
我的手在抖。食盒盖子上的铜扣叮叮当当地响。但声音没抖。
“他只想吃一碗面。一碗蛋炒饭。一碗桂花糖粥。我不会下毒,我也不会害他。我就是想让他吃饱。”
嬷嬷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侧开身子,让出了门口的路。
“去吧。”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抱着食盒,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过回廊,走过宫道,走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我的太监和宫女。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但我浑身是汗。
走到福宁殿门口的时候,侍卫拦住了我。
“什么人?”
“送饭的。”
“官家不在此处用膳。”
“那他在哪儿?”
侍卫没说话。我绕过他,往里走。他在后面喊,我没回头。
赵煦在偏殿。
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没翻几页。他的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动物。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阿蘅?你怎么……”
“给你送面。”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枫镇大肉面。趁热吃。”
他看着面,又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没人拦你?”
“拦了。没拦住。”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和第一次吃蛋炒饭一样。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没理我。继续吃。吃到最后一根面,把汤也喝光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
“好吃吗?”
他点头。
“那明天还给你做。”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阿蘅。”
“嗯。”
“以后别这样了。万一被罚了怎么办?”
我笑了。“那你别让她们罚我。”
“我怎么不让?”
“你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等你长大了,当个厉害皇帝。到时候,谁敢罚我?”
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很小,但很认真。
“好。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小指翘着。
我看了一眼——拉钩?九岁的皇帝,在宋朝的偏殿里,跟我拉钩?
在宫廷的高墙里,这一声拉钩,胜过千军万马的盟誓。
我笑出了声。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听不懂,但他跟着念:“一百年不许变。一百年是多少年?”
“就是一辈子。”
“那一辈子是多少年?”
“……你先把今天的书背完,我再告诉你。”
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反驳。松开手的时候,他的小指在我手心里勾了一下,像是舍不得松开。
我收起食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坐回书桌前,翻开书,但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和第一次吃蛋炒饭时一模一样。
我抱着食盒,走过回廊,走过宫道。走到御膳房门口的时候,嬷嬷还在那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抱着食盒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远了,才听见她的脚步声,嗒,嗒,嗒,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李公公从门后探出头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丫头,你胆子也太大了。”
“我知道。”
“下次别这样了。”
“好。”
“明天做什么?”
我想了想:“三虾面。外婆的配方。上次答应官家的。”
他摇摇头,把门关上了。关门的瞬间,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但很真。
那天晚上,我把第五张纸条塞进枕头底下。赵煦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张稳了很多:
“一百年不许变。”
我把纸条和前面四张放在一起,看了很久。旁边是爷爷的纸,边角已经起毛了,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元丰八年三月,神宗驾崩,即位,时年九岁。
五十九道杠了。日子还在过。粥还在熬。面还在做。
他还活着。还在长大。还在好好吃饭。
这就够了。
我摸了摸衣襟口袋,里面叠着五张纸条,一张比一张大,一张比一张稳。最旧的那张已经开始泛黄了,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我闭上眼睛。明天,要做三虾面。外婆的配方。苏州的味道。
让他知道,这个“营养师”,不只是说说而已。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