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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姑苏来的宫女 我是被一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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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盆冷水泼在脸上,连带着一声炸雷般的呵斥:“新来的!还睡!都什么时辰了!”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的日光灯,而是一张粗糙的、满是皱纹的太监脸。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我穿越了”,而是——
完了。又通宵了。
“起来起来起来!今天分去御花园洒扫,误了时辰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我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塞了一把扫帚,推推搡搡地出了门。
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粗布衣裳,青灰色,袖口磨得发白。
再看四周——朱红色的宫墙,黄琉璃瓦的殿顶,汉白玉的栏杆。远处有太监宫女低头疾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
我深吸一口气。
行。穿越了。
我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消化方式是回忆穿越前最后一幕——
八月的哥大校园,空荡荡的。暑假的东亚图书馆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太足,冷得我披了两件外套。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论文——《宋代宫廷饮食研究:以宋哲宗时期为例》。旁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
导师说九月之前必须交初稿,所以我整个八月都泡在图书馆里。
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和室友Emily的聊天记录:
Emily: Ivy,你还在学校?暑假都快过完了。
Ivy:图书馆。论文还没写完。
Emily:你整个八月都泡在图书馆?
Ivy:差不多。
Emily:你会死在图书馆里的。
Emily:纽约都八月份了,你该去海边。
我回了一句“写完这章就去”,然后伸手去够那本宋代食谱残卷。
书页泛黄,边缘破碎。我的手指刚碰到纸面——
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是这里。
我站在宋朝的皇宫里,攥着一把扫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Emily,你说得对。我确实差点死在图书馆。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死法。
“还愣着干什么!御花园!去不去!”管事的太监又吼了一嗓子。
“去去去。”我条件反射地点头,抱紧扫帚就跑。
在美国待了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跟管事儿的人顶嘴。
但我没学会的是——宋朝皇宫的规矩。
进宫门的时候,我一脚踩上了门槛。身后立刻响起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要踩门槛!”一个路过的小宫女压低声音提醒我,“要跨过去!”
我赶紧跨过去,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后来我又犯了三次错——给路过的贵人让路时跪慢了半拍,被太监瞪了一眼;端着水盆走错了方向,被人推回来;还有一次差点走进不该进的院子,被守门的侍卫喝止。
每一次犯错,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在宫里,犯错是要掉脑袋的。电视里都这么演。
好在管事的太监只是骂了几句,没有更严重的惩罚。大概是因为我太新了,新到连规矩都不懂,不值得费心处置。
御花园比我想象的大。
也比我想象的安静。
我扫了半个时辰的落叶,手指磨出了水泡。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歇脚。
这个位置很好——在一丛翠竹后面,从外面看不见,但能听到周围的动静。地上有一窝蚂蚁,正忙忙碌碌地搬东西。
我看着蚂蚁,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说:“心烦的时候,看蚂蚁。它们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忙什么。看着看着,就不烦了。”
我盯着蚂蚁看了很久,心慢慢静下来。
好。穿越了。怎么办?
第一,活下去。少犯错,多观察,夹起尾巴做人。
第二,找机会出宫。回苏州。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论文还没写完。Emily大概已经一个人去海边了。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菜,再不吃要坏了。
第三——
我还没想好第三,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故意不让人发现。
我没回头。在纽约待过的人都知道,听到脚步声不要回头——回头就是“我注意到你了”,不回头就是“我什么都没看见”。这是地铁上学来的生存技能。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了。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细细的,带着点犹豫:“你在做什么?”
我转过头。
是个小孩。
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料子是好料子,但颜色很素。瘦。很瘦。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显得一双眼睛特别大。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站在竹子旁边,有点警惕地看着我,又有点好奇。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肚子——这个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我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
第一,这孩子营养不良。而且胃不好。
第二,他的衣服是明黄色的。明黄色。在宋朝,只有一个人能穿明黄色。
我没跪。
不是不想跪,是不会。在美国待了十年,我的膝盖已经不会弯了。而且此刻蹲在地上,膝盖麻了,想跪也跪不下去。
“看蚂蚁。”我指了指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小孩聊天,“你呢?”
他愣了一下。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宫女。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躲人。”
我没问躲谁。在宫里,“躲人”是常态。我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
“那一起?反正这角落够大。”
他犹豫了一下,蹲下来。蹲下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脏袍子,又像是没什么力气。
他看了一眼蚂蚁,又抬眼看了看宫墙的方向。那里有太监巡逻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
他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下午蚂蚁。
蚂蚁们忙忙碌碌地搬食物,从东边搬到西边,又从西边搬到东边。我看得入神。脑子里开始自动分析——这群蚂蚁的分工很明确,效率很高。如果我的论文写的是蚂蚁而不是宋代饮食,我现在就能写一篇《论宋代宫廷蚂蚁的社会结构》。
可惜我写的是宋代饮食。
所以我更关心的是:这小孩到底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沈蘅。”
“哪个heng?”
“杜蘅的蘅。一种香草。”我顿了顿,“苏州人。”
他点点头,像在记住这些信息。
“你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赵煦。”
我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赵煦。
宋哲宗赵煦。
爷爷书房里那摞论文写的就是他。爷爷说了一辈子——“宋哲宗赵煦,九岁登基,二十五岁驾崩。可惜了。想做很多事,没来得及。”
我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孩,脑子里全是爷爷的话。
瘦。很瘦。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下有青痕。揉肚子的小动作。
“你怎么了?”他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爷爷的声音按回去。
“没什么。”我说,“你明天还来吗?”
他愣了一下:“来。”
“那我给你带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我想了想:“蛋炒饭。你吃过吗?”
他摇头。
“那明天让你尝尝。”我顿了顿,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太瘦了。”
他愣住了。
从来没人说他瘦。
所有人都说“官家龙体安康”“太子殿下气色极好”。哪怕他胃口不好、睡不好、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所有人还是说“龙体安康”。
我说他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声说:“我最近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更要吃。”我说,语气像在跟一个挑食的小孩说话,“蛋炒饭开胃。我外婆说的。”
“你外婆?”
“苏州人。开面馆的。做了一辈子饭。”
他点点头,忽然问:“你明天真的会来?”
“会。”
“带蛋炒饭?”
“带。”
他看着我,第一次笑了。
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春天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我看着他的笑,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是理性的:你该找办法回去了。论文还没写完。Emily大概已经一个人去海边了。冰箱里的菜要坏了。
一个是不太理性的:去他的论文。先把这小孩养胖再说。
我选了第二个。
当天晚上,我摸清了御膳房的位置和作息。
御膳房在宫城的东南角,有专门的通道通往各宫。传膳的时候,饭菜从御膳房端出来,经过一道道门,送到各殿。我观察过了,傍晚时分人最少,管事的李公公会去歇一会儿,只留两个小太监看着。
管御膳房的李公公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看我是新来的小宫女,没太在意,只叮嘱了一句:“别乱动东西,别偷吃。”
我点头如捣蒜。
我没偷吃。我只是“借用”了一点食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溜进了御膳房。
没有火腿,用咸肉丁代替。没有青豆,用青菜碎代替。没有虾仁,我加了点鱼肉松。
外婆说过:“食材不够,心意来凑。”
灶火是现成的,锅是铁的,油是菜籽油。我凭着记忆,复刻外婆的配方——
米饭要隔夜的,粒粒分明。鸡蛋打散,加一点点盐。热油,下蛋液,快速划散。下米饭,翻炒。下咸肉丁、青菜碎、鱼肉松。最后撒一点点葱花。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一边炒饭一边想,外婆要是知道我用宋朝的食材复刻她的配方,大概会说:“囡囡,咸肉丁太咸了,少放点。”
爷爷要是知道我站在宋朝的御膳房里给宋哲宗炒蛋炒饭,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说:“阿蘅啊,你好好对他。这个皇帝,可惜了。”
蛋炒饭做好了。我用一个小碗扣着,塞在袖子里,往御花园走。
袖子里热乎乎的,隔着布料烫着皮肤。我走得很急,怕饭凉了。
他已经在了。
蹲在昨天那个角落,看到我来,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得特别明显,像有人在暗室里划了一根火柴。
“你真的来了。”
“说了来就来。”我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碗,“趁热吃。”
他接过碗,看了一眼。
金黄的米饭,粒粒分明。咸肉丁红红的,青菜碎绿绿的,鱼肉松松松散散地铺在上面。
他尝了一口。
愣住了。
又尝了一口。
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好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说。
他没理我,继续吃。吃到最后一粒米,才抬起头。
“这是什么?”
“蛋炒饭。”
“御膳房没做过。”
“嗯。我外婆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婆一定很厉害。”
我笑了:“她就是个普通老太太。会做饭的那种。”
他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去她的面馆。”
我愣住。
想起外婆的面馆。十全街上,小小的门面,每天早上五点开门,卖枫镇大肉面、三虾面、秃黄油拌饭。
外婆站在灶台后面,围裙上全是面粉,笑眯眯地说:“囡囡,趁热吃。”
鼻子酸了。
“好。”我说,“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他用力点头,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找太子殿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来。”
“带什么?”
“你想吃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桂花糖粥。你会吗?”
我笑了:“会。我小时候生病,外婆就熬这个。白米粥,加红糖,撒干桂花。”
他咽了咽口水:“听起来就好吃。”
“那当然。苏州人,最会熬粥。”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沈蘅。”
“嗯?”
“你昨天蹲在那儿发呆的时候,嘴里嘀嘀咕咕的。说什么……Ivy什么的。”
我愣住了。
在心里默默把“不要在宫里自言自语”加入生存守则。
“Ivy。”我说,“是我的英文名。就是……在我们那儿,除了本名,还会取一个别的名字。”
他好奇:“那你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常春藤。一种植物。爬在墙上的,四季常青。”
他点点头,念了一遍:“Ivy。”
发音不太准,但很认真。
“那我叫你阿蘅还是Ivy?”
“随便。”
“那还是阿蘅吧。”他说,“Ivy太难念了。”
他转身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宫墙后面。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忽然想起爷爷的话。
“阿蘅啊,宋朝有个皇帝,叫赵煦。九岁登基,二十五岁驾崩。可惜了。”
攥紧碗沿。
不可惜。这次不可惜。
爷爷,你学生来了。这次,我把他养胖。让他活久一点。
把没来得及做的事,都做了。
我站起身,准备回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宫墙。
如果我突然不见了,他会怎么样?会不会以为我做的那碗蛋炒饭是假的?会不会又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揉着肚子,看蚂蚁?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先不想这些。先把明天的桂花糖粥准备好。
然后我又想起Emily。
她大概已经一个人去海边了。朋友圈大概发了照片,配文是“Ivy还在图书馆写论文,我一个人来了”。
她大概会骂:Ivy,你就为了这个连命都不要了?
我对着宋朝的天空,无声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Emily。但这个小孩,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