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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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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自己忘记了狯岳这么一号人,毕竟他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可不好。
今天的天气一般,作为我仆从兼看管者的侑子还在店铺里给我挑选着新的布料,一匹匹光鲜亮丽、描绘着银丝金线各色花卉的料子。
很多年前,光一小块就能换取好几个肉包子吃。
对面带领着一些人的黑发男人不耐烦地找了荫蔽处,即使日光不烈,他也要找一处清静地自己呆着。
独来独往,是一只难以接近的,高傲又自负的家犬。
他穿着统一的服装,是在官府当差吗,我不太确定。
一些碎的光斑透过林叶的间隙落下,弥散在记忆里——那个和我一样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孩子,即使同是流浪孩子的处境,也要十足肯定地对我说。
【我绝对会出人头地。】
对面的人察觉到我的视线,警惕地回望过来,我也就这样愣住,直到被侍女侑子亲昵的唤着名字,她要我进去看看,说这一匹紫金描边的布料可是宫中的贵人都争着——
今天的天气很不好,我生出一种冲动,我要走过去。
雨突然就下来了,四散的人群撑起伞,我被侑子带进店铺时回头望去,那林间下的人早已离去。
【我会有自己的家。】
脸上还有擦伤的男孩捧起河流中一汪清水,口渴地饮着,直到喝饱肚子后,微微喘息着跟我说。
家是什么?我那时候觉得每天能吃饱,能睡觉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狯岳不这么想,他只是看着我,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屋子,那里住着一户人家,女的男的小孩。
我们偷过那家人的一只鸡,却没有受到责罚,女主人拉住男人的手,就这样由着我和狯岳跑到山里,折腾了好久才把鸡拔光毛,生起火堆,吃下干巴巴柴得不行的肉。
太好吃了,我和狯岳吃得满脸都是油渍,连鸡骨头都啃了好几回,现在想起来还在回味。
我们隔着一条河流,看着那户人家,那光屁股的小孩在鸡群里扑腾着,没一会就摔哭,两个大人连忙赶来安慰。
所以家里都有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可我和狯岳都是小孩哎,怎么去找两个大人呢?我躺在草丛里,侧着身子看狯岳,他看起来很疑惑,却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
怎么,我说错了吗,狯岳真奇怪——
我拉长了声音,吐出嘴里的草叶子,他却没有生气,往常这时候肯定要和我好好理论一番。
【我们长大后就是大人,能有自己的家。】
他没有再看我,我却隐约觉得狯岳的耳朵怎么有些红……
被虫子咬了吗,我凑过去,然后对着他的耳垂就是一口。
男孩气得满脸不可置信,问我到底干什么!还使劲揉着耳朵,脸像是打上了一层红粉,肉眼可见越来越像桃子,不对,猴子屁股。
我说什么来着,我看着侑子兴高采烈的将布料往我身上比划,和店长一起夸赞着我,说实在是太合适了,是天生的尊贵之人呀。
我突然笑了,我想起来我那时候说的话。
【狯岳的就是我的,你可不准把我赶出家门!】
侑子感动地立马就和老板订好,还将我的尺寸报过去,说过几天来取。
她给我掀起帘子,我们走出去时已经是大晴天,一如往常的生活,我走得很慢,一直没找到想要见的人。
其实第一次见面也是天气很好,我趁着包子铺的老板打盹,踮起脚就抓了包子塞进衣服里跑远了。
刚出炉的,很烫,但也肯定很香。
也不是没被抓过,被打之前全部吃进肚子,就不会觉得多痛了。
老板是好人,我是坏人,野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花街里被放在篮子再丢到河里漂来的种子。
我不知道,直到我被人推倒,和我差不多高的男孩趁我没反应过来,居然把我的包子抢了!
混账!!
这时候的我比包子铺老板都要愤怒,立马就爬起来,还差点把牙磕着,顺着那家伙的踪迹摸了过去。
想来我的包子也玉殒香消,而那家伙正趴在路边的污水里喝着,很可怜的家伙,但我也很可怜好不好!
我冲过去和这小子缠斗在一块,嘴里还一直喊:还我包子还我包子——
最终谁也没打过谁,他力气比我大,但我更刁钻,往人的脆弱处去,这家伙还吃痛的叫了几声。
喂,你这家伙,叫什么,报上名来。
我故作深沉地往后边的草丛吐出一口血,该死的牙齿有些松了。
黑发男孩顶着两个黑眼圈,本来白净的脸蛋跟去煤炭堆里滚了一圈似的。
他看起来非常愤怒,但也很痛,我指的是来自灵魂深处命根子的疼痛。
呵,作为无根之人,我才是无敌的。
他昂起下巴,不屑地看向我。
【狯岳。】
第二天我又去偷吃的,这家店的糕点虽然噎人,却还算不错,主要是不能总祸害包子铺的老板,我很讲究长久发展。
正要下手的时候,我看到某个眼熟的家伙也偷偷摸摸的,我立马就想出崭新的复仇计划。
糕点铺的老板抓到小偷了!
咦,怎么不是往常那个野孩子,不管了,他狠狠地拿着竹条追着新小偷抽打。
名为狯岳的野孩子一瘸一拐的走到栖息的地方,直到面前站着一个可憎的人。
我掏出一块东西,对着这家伙就是直接砸了过去。
二话不说就溜走,这么噎人的糕点我自己吃一块就差不多,两块可吃不下,便宜这小子了。
一个季节过去。
我拍了拍身下用各种破布衣服堆叠起来的“床”,再喊那站在不远处打着哆嗦却还站着笔直的竹笋。
风雪袭来,我们藏在无人在意的废弃地,裹在并不暖和的布中,挨过不知道几个夜晚。
春天转眼就到来,我最近找到一份跑腿的工作,看管小孩子,她还在摇篮里,小孩的母亲在病床上虚弱地睡着。
狯岳也找到事情干,每天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偶尔我先睡着,感觉到有什么凑到身边,这才在睡梦里想到是他回来了。
某日我们又路过包子铺,老板已经老得抬不起头了,我们给了钱,各选了一个包子。
走没多久,就听着老板阴阳怪气的哼着说这么些年来,被吃走这么多,也不差这点钱,赶紧拿走!
狯岳咬着下唇,不是很善意的看着老板。
我则拉着他的手跑开,把钱收回兜里,再看看老板。
“以后我有钱了,我会还给你的。”
老板打盹去了,又过几个月,她的女儿歉意的看着我,说父亲已经去世了。
狯岳不是很在意,我不知道说什么,买下两个包子,跟他坐在河边堤岸上,发呆着。
“狯岳,人怎么一下子就死了。”
他咬着包子里的肉馅,说人本来就弱,上了年纪,再生一些病,又或是被人打一下,过不了多久就死掉了。
人都这样,狯岳说只要变得更强,那就不会这么容易死去。
如果碰到更强的人呢?
狯岳皱眉,许久后跟我说。
“那就逃跑,跑快点,跑不过就求饶,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
我点点头,并不细思,天黑了我们便回到雇主的家中。
病弱的女人撑不过今年,她的孩子也许会托付给别人照顾,她的丈夫早已死去。
真希望她能够再活多些时日。
我知道。狯岳也知道的,晚上这个女人总会咳嗽着爬起来,去看看她的孩子,再来给我们盖好被子。
她点着灯做着刺绣,这可以换来养家的钱。
这是妈妈,是母亲。狯岳握着我的手,我们目送草席里那灰白如纸片的女人随着火光而去。
人死了去哪里?是去冥河了吧。
某日,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官家老妇在我面前哭得凄厉,她的仆从们都惊吓住,而我也被骇住,当下就扯着狯岳的衣袖,要他赶紧带我走。
某家豪族散落在外的子嗣,还是老妇人最疼爱的,私奔而去的孩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听到这里,我看向正在给我布菜的侑子,再看那厅堂中摆着的画像。
祖母近些年去世,走前还满意地握住我的手,说找不到合适的人也不重要,一定不要离开家里,走到太远、走到母亲都找不到你的地方,佳子……
祖母把我当作母亲,她总是夸赞我和佳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使我刚到家每天像个猴子到处乱爬,喊着我要狯岳,祖母也不舍得教训我。
她会在我闹不动,趴在木板上时,喂我吃好吃的。
狯岳是谁呀?
祖母得不到答案,我嘟着嘴说那是个混账!
那天我被带走时下着大暴雨,我哭着喊着被人抱着,抓着狯岳的手,泪水盈满眼眶,嘶喊着狯岳的名字,他却低着头不肯看我,还伸出手抓我的手,要一根根的分开我的手指。
雨声很大,我最后哭不动了,看着狯岳越跑越远,我被人喂着水,也哭不出来了,总感觉自己身体里容纳的所有水分都散去,和大雨一起,被狯岳那个叛徒从我的魂里冲走了。
狯岳是谁。
我在梦中惊醒,揉着眼睛爬起来,侑子也许在隔壁睡沉了,没有进来。
侑子是祖母给我挑选的,要一直陪着我的侍女,也是我的家人。
她是忠诚的,对我严加看管,像养女儿一般关爱我。
狯岳呢?
我移开门,想要在外边坐一会。
有什么动静响起,在夜里不明显,可我从小就风餐露宿野在外头,如今不管怎么养尊处优,都有十足的警惕。
我看着未经允许出现在庭院的不速之客。
黑发黑眸,他在暗处缓缓走出,沐浴着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