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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我是在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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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阵刀锋的冷光里醒过来的。
不是牙疼。牙疼我熟悉——在温哥华总医院口腔科值大夜班的时候,急性牙髓炎的病人疼得满床打滚,我给他打完止痛针,趴在护士站就睡着了。那种疼是钝的、闷的、从骨头里往外钻的。
但这个不是。
这个是一把刀,横在我脖子上。
冰凉的,贴着皮肤,我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的纹路。空气里有一股血腥味,混着铁锈和汗的味道。烛火在身后跳了跳,墙上映出几个人的影子——我跪在地上,身后站着一个人,面前还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靠着。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杯酒,正低头看着我。
他很好看。
不是那种书卷气的、温润的好看。是刀锋式的、凌厉的、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的好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削。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是牙疼的人下意识的动作——但即便抿着,唇形也很好看,上唇薄,下唇饱满,像一张拉满的弓。
月白色的袍子上有几滴血,不是他的,是溅上去的。那血渍像梅花落在雪地上,在他身上不但不显狼狈,反而衬出一种危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美感。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又像是刚从刑场上下来。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是什么人?”他问。
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不是质问,是陈述——好像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我确认。我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陌生的手,指节纤细,掌心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我的手。我的手做了十二年美甲,食指侧面有长期握牙科器械磨出的茧子。这是谁的手?
“三娘——三娘你说句话啊——”身后有人在哭,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常州口音,“殿下问你话呢——”
殿下。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哑着嗓子问。
“景龙四年。”那个年轻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修长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那动作漫不经心,却让人移不开眼。“不,现在是唐隆元年了。六月。”
唐朝。
公元710年。
我穿越了。
“你是韦后的人,还是太平公主的人?”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目光还是那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握弓的手,是握刀的手,是握笔的手。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同一只手上,竟然毫不违和。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韦后?太平公主?历史课上学过的东西在脑海里翻涌——唐隆政变,李隆基带兵入宫,杀韦后,扶父亲登基。眼前的这个人——
“你是临淄王。”我说。
他的目光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足够我看清——那不是惊讶,是警觉。像一头狼,发现猎物突然回头看了它一眼。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像淬了光的黑曜石,漂亮得不像话,也危险得不像话。
“你怎么知道?”
刀横得更紧了。我感觉到刀刃压进皮肤,有一丝刺痛。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五官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幅会动的画。
身后的姑娘哭得更凶了:“三娘——三娘你快说啊——你不是从常州来的吗——你不是来投亲的吗——”
常州。我是常州人。不对——这个身体的“我”是常州人。但我的脑子是温哥华大学护理系的。
“殿下。”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不是韦后的人,也不是太平公主的人。”
“那你是什么人?”
“我是——”我深吸一口气。刀架在脖子上,身后有人在哭,面前坐着的人是大唐未来的天子。烛火照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人,但那双眼睛冷得让人发抖。如果说错一个字,我就要再死一次。“我是能帮你的人。”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冷,但让人忍不住想看。
“帮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嘲讽,也有好奇。他微微偏了偏头,一缕碎发从额前滑下来,落在他眉骨旁边。那个动作很随意,但好看得要命。“你一个女子,能帮我什么?”
“帮你当上太子。”
身后的哭声停了。刀也停了。整个屋子都停了。
他看着我,目光变了。不是警觉,是审视。他慢慢坐直身体,月白色的袍子在他身上勾勒出肩宽的轮廓——很宽,很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烛火照在他脸上,他的五官在光影里变得更加深邃,眉骨的阴影压下来,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凭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和牙疼的人一模一样——那是牙周炎的典型体征,牙龈红肿,探诊深度至少五毫米。不,不只是牙周炎。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不是没睡好,是长期压力导致的慢性疲劳。他的手指修长,但指节发白,握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反应,但也说明他最近经常拔刀。
但即便疲惫,即便眼底有青黑,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还是好看的。不是那种精致的、精心维护的好看,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刀劈斧凿般的好看。像一把被用了很久的刀,刀刃上有了缺口,但依然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殿下的牙,是不是一碰热的就疼?晚上躺下更疼?”
他愣了一下。“什么?”
“殿下的牙。”我说,“右边的上牙,一吃东西就疼,晚上躺下的时候疼得更厉害,有时候半边脸都是麻的。”
屋子里安静极了。烛火在铜灯里跳了一下,墙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跟着晃了晃。他放下酒杯,慢慢靠回榻上。那个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只豹子在确认猎物不会跑掉之后,收起了爪牙。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仅能看到殿下的牙,还能看到殿下的未来。”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刀架在脖子上,我没有别的选择。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五官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不,比油画更好看。因为他是活的。他的呼吸、他的目光、他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转动的动作,都是活的。
“未来?”他看着我,“你说你能看到未来?”
“是。”我的声音很稳,“殿下会当上太子。不是因为你大哥让位,是因为你比他更适合。殿下会当上皇帝。不是因为你父亲禅位,是因为你有能力。殿下会开创一个盛世。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知道百姓要什么。”
我说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历史课本上的那些字——开元盛世、贞观之治、唐玄宗。但那些字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而他坐在我面前,烛火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像深冬的湖水——冷,但底下有暗流涌动。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更难以捉摸的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审问,是——好奇。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他微微前倾身体,月白色的袍子在他胸口处微微皱起,露出一小截锁骨。那个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到我差点忘了刀还架在脖子上。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我说,“那个地方的人,知道很多殿下不知道的事。比如怎么治牙疼,比如怎么让士兵受伤后不会死,比如——”我顿了顿,“比如怎么让殿下坐上那把椅子。”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拖出去杀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像一个人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好笑。但好笑底下,藏着什么。是杀意?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那个笑容很好看。他的嘴角翘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一柄出鞘的刀,变成了一个会笑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退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顾清晏。”
“常州人?”
“是。”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清晏。”他的声音很低,很沉,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很好听。
“常州的牙粉,在长安很有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只手很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烛火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但你这一罐,比市面上卖的好闻。”
他拿起桌上的一罐牙粉——大概是这个“顾清晏”随身带的——打开闻了闻,微微挑眉。他的眉毛很好看,挑眉的时候,眉峰的弧度像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因为加了丁香。”我说,“丁香能止痛。”
他点了点头,把牙粉放下。那个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欣赏一件瓷器。
“顾清晏。”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这一次更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说你能帮我。那你告诉我,我现在最需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里有光,是那种被埋了很久、终于被人挖出来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人,但那双眼睛是活的——有温度,有深度,有某种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
“殿下最需要的,不是军师,不是谋士,不是人脉。”我说,“殿下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信的人。”
屋子里又安静了。烛火在铜灯里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睛,那个表情很好看——像一只豹子,在阳光下慵懒地眯起眼睛,但你不知道它下一秒是会继续睡觉还是会扑过来咬断你的喉咙。
“你?”他问。
“我。”我说。
他看着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赶出去。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五官在光影里明明灭灭,每一帧都像一幅画。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很高。我跪在地上,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站在我面前,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月白色的袍子在他身上垂下来,像月光凝成的。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夜。
刀还架在我脖子上,但他伸手,把刀拨开了。刀刃离开皮肤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有一道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是血。不多,但很疼。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振动。
“小伤。”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不哭?”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我面前,烛火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头发用玉簪束着,有几缕散下来,落在额前,被烛火照出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睛很亮,比烛火亮。
“因为哭了也没用。”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好奇,是另一种。是一种找到了什么的笑。那个笑容太好看了,好看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整个人从一柄出鞘的刀变成了一缕穿过云层的月光。
“顾清晏。”他说,“你很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榻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酒。酒杯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酒液在杯壁上晃了晃,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看——微微仰头,喉结滚动,然后放下酒杯,用拇指擦掉嘴角的酒渍。那个动作漫不经心,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你叫什么来着?”
“顾清晏。”
“常州来的?”
“是。”
“你说你能帮我。那你告诉我——”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我脸上,“我现在该怎么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里有光,是那种被埋了很久、终于被人挖出来的光。他的嘴唇微微湿润,是酒液留下的痕迹,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殿下先让我把牙疼治了。”我说。
他愣住了。“什么?”
“殿下的牙髓炎再不治,再过几天这颗牙就保不住了。牙保不住,吃东西就费劲。吃东西费劲,身体就不好。身体不好,还怎么争太子?”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侍卫愣住了,跪在地上哭的姑娘也愣住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审视,不是危险的微笑。是真的、纯粹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好看得要命。
“好。”他放下酒杯,看着我,嘴角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你叫什么来着?”
“顾清晏。”
“顾清晏。”他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在他嘴里转了转,像在品尝一杯好酒。“好。本王信你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张开嘴。月白色的袍子在他胸口处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部的线条。他的脖子很好看——修长,有力,喉结的轮廓在烛火下格外分明。
“治吧。”
我跪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手指在发抖,膝盖疼得发麻。但我看着他张开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穿越,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沉水香,混着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的睫毛很长,近看的时候更明显,微微翘起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皮肤很好,烛火照在上面,像上好的白瓷。
从桌上拿起那罐牙粉,打开。金银花、薄荷、青盐、丁香——香味混在一起,在烛火里散开。
“殿下,会有点疼。”
“本王不怕疼。”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从胸腔里滚出来。
我把牙粉涂在棉布条上,轻轻擦拭他的牙龈。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烛火照在他脸上,他的五官近在咫尺——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微微抿着的薄唇。好看得不像真人。
“殿下,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话吗?”
“为什么?”
“因为殿下需要我。”我说,“就像我需要殿下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我。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这个距离,我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是深棕色的,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睫毛微微颤动,扫过我手指的皮肤,痒痒的。
“顾清晏。”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比烛火亮,比长安城的灯亮。
“我是殿下的牙医。”我说,“这就够了。”
他看了我很久。烛火在我们之间跳动,他的呼吸喷在我手背上,温热的。
然后他笑了。
“够了。”他说。
那个笑容,是今晚最好看的一个。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