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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头栽进皇太孙的蛐蛐罐 我最后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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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的记忆是液氮的白色雾气。
准确地说,是悉尼大学兽医学院实验室里那台老掉牙的液氮罐——我导师念叨了三年要换,三年都没换。罐子密封条老化,每次打开都像干冰舞台效果,白雾哗地涌出来,把我整个人吞进去。我总说这玩意儿迟早出事,他说“等你毕业了就换”。我没毕业,它先出事了。
当时我正在整理标本。一枚铜钱从我指缝间滑落,“叮”的一声掉进液氮里。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伸手去捞。
指尖刚碰到金属,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不是吸,是拽。像有人在脚踝上绑了根绳子,猛地往下一扯。我大脑在那一瞬间只剩一个念头:完了,穿越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然后——
“砰!”
我脸朝下摔进了一堆温热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东西里。
有那么几秒钟,我什么都没想。我的脸埋在泥里,鼻腔里充斥着潮湿的土腥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苦味——这泥里大概掺了什么草木灰之类的东西。我的手掌按在松软的泥土上,指缝间挤出来的泥巴凉丝丝的。我的膝盖疼。我的腰疼。我的脸也疼。
我趴在泥地里,用了大约五秒钟来消化三件事:第一,我还活着。第二,我不在实验室里了。第三,我刚才穿越了。真的穿越了。和我室友追的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上周还跟她说“这种情节也太扯了,哪有人随随便便就穿越的”。老天爷亲自来打脸。打得还挺疼。
“呸呸呸——”
我吐出嘴里的泥,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手掌按到了一个滑溜溜、凉飕飕的东西,还会动。
我低头一看。
一只墨绿色的大蛐蛐正被我压在手掌底下,六条小腿在空中无助地乱蹬,触须甩得像拨浪鼓。
我跟蛐蛐对视了零点五秒。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这是哪儿”,也不是“我怎么回去”——而是——这只蛐蛐的右大颚,好像比左边小。第二个反应是——我在想什么呢?我压着人家的蛐蛐呢!
我赶紧松手。
蛐蛐重获自由后没有逃跑,而是趴在我手边,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叫——
“叽——”
那声音又哑又弱,像被人掐着嗓子唱的戏,分明是在骂人。
我盯着蛐蛐看了一秒,职业本能已经让我开始自动分析:叫声沙哑,呼吸系统可能有问题;腹部颜色偏暗,脱水或者消化道问题;右大颚——
“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头顶炸开。那声音带着怒气,还带着点变声期男生特有的沙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抬起头。
一个少年站在我面前。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领口绣着我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贵的暗纹。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着。
长得倒是真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形锋利,少年气里带着一股矜贵的傲气。但此刻这张好看的脸上,表情像是刚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手里的蛐蛐探筒捏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身边的青瓷罐上,又移回我身上,来回两趟,脸色越来越青。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个青瓷罐——罐口直径大约二十厘米,深度约十五厘米,典型的斗蛐蛐用的大罐。罐沿上还沾着我刚才摔出来时带飞的泥土。
我刚才就是从这里面爬出来的。不,是摔出来的。我的穿越落点,精准地砸进了人家的蛐蛐罐里。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少年身后的房间——红木案,青瓷罐,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角落里燃着香炉,余烟袅袅。檀木案几上还搁着一只白瓷小碟,里面是剥好的瓜子仁。
这排场,这气派,这——
“本宫问你话呢!”少年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你是何人?为何在本宫的蛐蛐罐里?!”
本宫。
我心里咯噔一下。穿越小说没白看——能用这个自称的,不是皇子就是亲王。而眼前这个少年的年纪、穿着、还有这满屋子的蛐蛐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压扁的那坨泥巴,又看了看旁边那只还在喘气的墨绿色蛐蛐。
皇太孙朱瞻基。明宣宗。蟋蟀天子。
我的脑子里像有人放了一挂鞭炮。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嘴巴说了一句完全不受控制的话:
“你的蛐蛐,右大颚是不是比左边小?”
空气突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蛐蛐在罐子里挪动脚步的声音。
少年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分,手里的蛐蛐探筒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置信。
我从泥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顺手把粘在袖子上的半片枯叶弹掉。我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狼狈至极。但我的眼睛很亮。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蛐蛐:“你那只蛐蛐,右边的大颚明显比左边小,咬合不对称。它刚才叫的声音也不对——正常的蛐蛐叫声应该是清脆响亮的,它那个叫声又哑又弱,说明呼吸道或者口腔有问题。还有——”
我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蛐蛐的腹部:“它腹部的颜色偏暗,正常的应该是淡黄色或者浅绿色,你这个发黑,可能是消化道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脱水。”
我一口气说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他。
他盯着我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自己手里的蛐蛐上。那只墨绿色的蛐蛐趴在他掌心里,触须耷拉着,六条腿有气无力地撑着,和它名字“大将军”的威风八面判若两虫。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旁边的太监们已经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跪在最前面那个年纪大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他在东宫伺候了十几年,大概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皇太孙说话。更别说这个人浑身是泥、来历不明、从蛐蛐罐里爬出来。
“你……”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说大将军有病?”
“不是有病,是有问题。”我纠正他,“有病是病理性的,它这个更多是饲养方式不当导致的。”
我顿了顿,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蛐蛐的姿势,又加了一句:“你手心出汗了。它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又被我牵着鼻子走了,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本宫说话?”他咬着牙,努力维持皇太孙的威严。
“知道,”我面不改色,“皇太孙嘛。”
“那你——”
“但皇太孙的蛐蛐也不会因为主人是皇太孙就自己好起来。”我平静地说,“它的右大颚发炎了。再不处理,三天之内吃不了东西。五天之内,命就没了。”
他的脸色刷地变了。不是因为被顶撞——而是因为“命就没了”这四个字。
大将军是他从去年就开始养的蛐蛐,通体墨绿,骁勇善战,在东宫的蛐蛐圈子里从无败绩。他亲手给它取名“大将军”,每天亲自喂食、亲自清洁罐子、亲自揣在怀里带着到处走。这是他的心头宝。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萎靡不振的大将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是兽医,”我说,“凭我给上万只动物看过病。”
这话倒不全是吹牛。在悉尼大学读了一年,加上高中时在动物医院做志愿者的经历,接触过的动物没有上万也有大几千。猫狗牛羊鸟爬虫,甚至还有一只被人走私查获的袋鼠幼崽——那家伙把我踢得淤青了三天。
但这话在他听来,大概是天方夜谭。
“兽医?”他皱眉,“女子也能做兽医?”
“为什么不能?”我反问,“女人能给动物看病,就像男人能绣花一样——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想不想的问题。”
“本宫不会绣花。”
“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的比方很奇怪。”
“我在国外待久了,说话比较直。你不习惯的话我可以——”
“不用,”他打断我,“你就这样说话。至少……本宫听得懂。”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让我学着古人那样说话,我学不来。在澳洲待了五年,我早就习惯了有什么说什么,让我拐弯抹角、欲说还休,比给袋鼠做剖腹产还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大将军。大将军的触须微微抖了抖,六条腿缓慢地蹬了一下他的掌心。
他当然知道大将军最近不对劲。三天了,不吃东西,叫不出声,连罐子都不怎么爬了。他以为只是换季,让太医来看过。太医看了一圈,说了一堆“节气变化、宜静养”之类的废话,开了几味温补的药,让他掺在水里喂。喂了,没用。他急得晚上都睡不好,但又不知道该问谁。整个东宫,没有一个人比他更懂蛐蛐。太医不懂,太监更不懂。
而这个从罐子里摔出来的女人,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盯着我。
“你治。”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咬得很重。
我挑眉:“治可以,但我有条件。”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你还敢跟本宫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谈治疗方案。”我面不改色,“第一,我需要一套干净的衣服——我这样没法干活。第二,我需要一碗温水、一点蜂蜜、一小把米,米要煮到软烂,比粥还烂的那种。”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大将军:“第三,你把它放回罐子里,别攥着了。它现在需要休息。”
他低头看了看大将军,犹豫了一秒,还是小心地把它放回了青瓷罐里。然后他转头对那个年纪大的太监说:“去取。都去取。”
太监愣了一下——皇太孙居然妥协了?这位爷什么时候妥协过?
“愣着干什么?去!”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在旁边笑了一下。
他瞪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还挺好说话的。”
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好说话?满朝文武谁敢说他好说话?东宫的太监宫女谁敢说他好说话?他二叔汉王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这个女人居然说他好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我一般见识。
“你方才说你在国外待过?”他换了个话题,“什么国?在哪?”
“很远的地方,”我含糊地说,“坐船要……好几个月。”
“比西洋还远?”
“差不多吧。”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郑和公公下西洋的事他当然知道——他爷爷对海外的事一向感兴趣,他也跟着听过不少。什么锡兰山、古里、忽鲁谟斯,那些地名他记得比太傅教的功课还熟。但我说的地方,他没听过。
“你怎么会出现在本宫的蛐蛐罐里?”他忽然问。
我沉默了三秒。这个问题我没法用“在国外待久了”来搪塞。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我本来在……一个地方做事,然后眼前一黑,就摔到这里来了。可能是老天爷看我兽医当得好,派我来救大将军的。”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目光锐利,像是在审一个犯人。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在澳洲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我不知道这个习惯在大明朝算不算失礼,但我不在乎。
他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我说,“就我一个人。”
这话是真的。在这个时代,我确实只有一个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
他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对那个太监说:“给她安排一间屋子。朝南的,通风好的。”
太监刚跑回来,又被这句话砸懵了:“殿下,这——”
“本宫说了算。”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再让人给她送两套干净衣裳。她说的鸡蛋和银耳,每天都送。”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刚才还暴跳如雷的少年,会主动给我安排住处。
“你不用——”我开口想说点什么。
“别误会,”他别过脸去,耳根微不可见地红了一下,“本宫的意思是,大将军的病还没好,你得继续治。治好了再说。本宫只是……不想大将军没有大夫。”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傲娇的皇太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慌乱和忐忑,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行,”我笑了,“那我就先住下。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还有?”他回头瞪我。
“不许叫我‘喂’或者‘那个女人’,”我说,“我叫宋屿安。”
他哼了一声:“本宫记得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来给大将军涂药。别迟到。”
“知道了。”
“还有——”他的声音顿了顿,“你先把衣裳换了。脏兮兮的,成何体统。”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泥,头发散乱,确实狼狈。我忍不住笑了。穿越第一天,踩了皇太孙的蛐蛐,顶撞了皇太孙本人,还被皇太孙收留了。这开局,够离谱的。
我弯腰把大将军的罐子轻轻挪到窗边——那里通风好,阳光不会直射,但温度适宜。大将军趴在罐子里的软泥上,触须微微晃了晃,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小家伙,”我轻声说,声音柔软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俩都是外来的,以后互相照应。”
大将军“叽”地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有力气多了,尾音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应我。
我笑了笑,站起身准备去换衣裳。刚迈出一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细微的“咔”。我低头一看——是一管润唇膏。小小的,圆柱形的,塑料包装的,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种润唇膏。是我从悉尼带回来的,一直揣在口袋里。穿越的时候跟着我一起来了。
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掌心传来塑料壳子温热的触感,和这个世界的泥土、青瓷、檀木香气格格不入。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把润唇膏塞进了新衣裳的袖袋里,贴身放着。然后深吸一口气,跟着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走了。
路过门槛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青瓷蛐蛐罐上,给罐沿镀了一层金边。大将军的影子投在罐壁上,小小的,一动不动的。罐子旁边,那碟剥好的瓜子仁还没动过。
我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口袋里,那管润唇膏硌着我的肋骨,像一个沉默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但至少现在,有一只蛐蛐需要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