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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揭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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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近来得了一块羊脂白玉碗,”他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莹润剔透的碗,“色泽温润,是极品,和殿下这双白玉筷子,很是相配。特来献给殿下。”
啊?
陶敏秀第一反应不是看玉碗,而是——啥?她手上这筷子是白玉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边那双被她忽略已久的筷子。在阳光下,筷子通体洁白,细腻如脂,确实不像寻常筷子。
原身是公主,用玉做筷子也不用这么惊讶。她唾弃自己的没见识。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摆手,把那锦盒推回去,“我有其他的碗,都是好好的呢。”
话一出口,空气里泛起一丝干巴巴的尴尬,她干笑一下,搜肠刮肚想想词,缓和气氛:“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们大学生就是怕冷场。
——表情包都是可爱的。
——干!
“殿下显然很中意这双白玉筷子,没有相配的玉碗,总是有些遗憾,”他从善如流地将锦盒放在一旁,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体贴,“不如我再命人寻些上好的彩玉,重新为殿下打造几双合意的筷子,想必殿下会更欢喜。”
“不用不用!”陶敏秀习惯性先拒绝别人的礼物,“我用这个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不用给我送别的了!”
他点点头,蓦得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初春融化的雪水,淌过山石,却让她脊背生寒,笑意深不见底,像古井幽幽,倒映着她此刻所有的无措。
“殿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仔细滚过,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以前您不是说,非象牙筷子不用吗?”
陶敏秀的心,猛地一沉。
“上月,您身边的丫鬟误拿了您不用的这双白玉筷子,”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紧握筷子的手上,眸光微闪,像是在欣赏她指尖的细微颤抖,“被您下令,杖打二十。”
杖打……二十?
陶敏秀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像两柄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所有的装腔作势,直抵核心:“从刚才到现在,您处处是破绽,还不承认吗?”
空气,瞬间凝固。
陶敏秀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
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你到底是谁?”
徐晦就那样淡青色地坐在小叶紫檀的胡椅上,身形修长,衣袂垂落,像一幅工笔描摹的画。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此刻面无表情,声音温和,却像压在茶盏上的指节,透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陶敏秀身着华服,额角的纱布下,有血迹因紧张而缓慢渗出来,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如纸。
“喝点水吧,润润嗓子。”他抚住宽大的袖口,拎起茶壶,沸水落入杯盏,咕噜一声,像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水流击底的声响,反倒衬得满室更静。
陶敏秀下意识地接过,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喉咙的干涩。
“你是从哪里发现的?”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每天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滋味太难受了,倒不如问个明白。陶敏秀冷静下来,抬起眼,直视着他,又清清楚楚地问了一遍:“你是从哪里开始怀疑的?”
徐晦闻言,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不急不缓, “从你端茶时,手腕悬得太高,指节太僵硬开始。”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掠过她握着茶杯的手。陶敏秀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真正的殿下,出身宫廷,礼仪是刻在骨子里的。执杯,是‘三指虚托,尾指微翘’,手腕的高度,与眉齐平,行止有度,绝不会像你这般……”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僵硬,且带着防备。”
陶敏秀:“……”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第一条,就听见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还有,公主从不喝散茶,只喝建州上供的壑源团茶。而我给你的那两杯——”他指了指她手中的杯子, “都是我在南山别苑亲手种的茶。殿下曾说,那茶有‘草腥气’,碰都不肯碰。”
陶敏秀:“……”
她差点一口茶喷出来,震惊地盯着眼前这个狗男人。
刚才,她怎么会觉得他倒水、举杯的动作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满是写意风流呢?这分明是只狐狸!披着美人皮的狐狸!每一步都挖好了坑,就等着她往里跳!
她暗暗在心里啐了一口。
算了,她索性自暴自弃了,将茶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扬起下巴:
“你看出来了,我不是她。说吧,你想怎么办?是请神婆来驱邪,还是直接报官抓我?”
她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期待:“最好是请神婆,我正好想回去!”
徐晦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审慎:“你是何人?是怎么绕过重重守卫,偷偷潜入公主寝殿的?真正的公主在哪里?”
“什么什么,我就是啊!”陶敏秀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懵,下意识反驳,“这个身体是公主,我不是……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
“鬼上身?”徐晦打断她,眉头微蹙。
“什么鬼?!说话别太难听!”陶敏秀像是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我在宿舍睡觉,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了!”
她语无伦次,比划着,试图解释清楚这荒诞的遭遇。
徐晦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不知为何,就……附身到了公主身上?”
“附身……”她张了张口,想反驳这个听着就很不科学的词,但仔细一想,又无法否认,最终只能挫败地点了点头。
“公主万金之躯,身份尊贵,关系重大,”徐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力,“你占据她的身体,该当何罪?”
“占什么占!”陶敏秀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嘴脸彻底激怒,连日来的惶恐、委屈、无助一起爆发出来,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又强撑着吼道,“我说话你听不懂啊?!我说了这不是我决定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你有本事就把我搞回去啊!你以为我想待在这里吗?!
”
她指着周围金碧辉煌却陌生冰冷的陈设,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控诉:
“这什么破公主,我根本就不稀罕!没空调!没手机!没wifi!连杯像样的奶茶都没有!谁稀罕待在这鬼地方!”
吼完,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徐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他虽然听不懂他她所说的一些话,但是她的悲愤告诉他,眼前这个不知怎么占据公主身子的女孩没说谎。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倔强,那副“该当何罪”的严厉质问,忽然就有些问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抱歉,姑娘。只是长公主身份,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方才的话,若有冒犯,还请恕罪。”
“姑娘,他们安排不周,护卫不力,致使殿下贵体受损,万死也难逃其咎!”
他出声开始恳求,“只是如今,您来了,可以说贵体已然转危为安。不知姑娘可否上书陛下,撤下府外禁军,解了族中上下日夜跪祈之苦?”
“可是……可是我不是公主呀!我是要回去的!”
说不定睡一觉、或者不小心撞到头、或者有什么别的契机,我就能回到我的世界了。电视里、小说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到时候,真正的公主不就能回来了吗?她回来就好啦。她会处理这些事的,她才是真正的当事人!”
她不想牵涉其中,事情都是越牵扯越走不开。
我会很快就回家的,很快的,很快的,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
“现在,躺在那里,被认定重伤未愈的,是你,你用的是长公主楚预的身体。陛下要问罪的,是保护这具身体不力的人。”
“你若坚持你不是她,可以”,他微微颔首,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此刻便可令人将你捆了,以‘妖邪附体、谋害公主’之罪,押送大理寺。”你猜,到时候大理寺会如何处置你?是凌迟,还是火刑?”
他上前一步,俯身靠近,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倒映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在这具身体里,你就是楚预。这个身份,是恩赐,也是枷锁。你用它,或许能救人。你否认它,它立刻就会变成……索命的符。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且,你也回不了家了。”
赤裸裸的威胁,夹杂着血腥气的现实,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陶敏秀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哭泣,被吓得六神无主。相反,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奇异的冷静,混杂着冰冷的怒意,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升起。所有的蛛丝马迹,那些试探,那些逼迫,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对话,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你其实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吧?”她轻声问,“你一开始就步步试探,说我有罪,就是为了利用我去求情吧?”
徐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毫无见识的蠢货,被你三言两语吓到,听之任之,你是不是就可以轻易拿捏我,顺理成章地利用‘楚预’这个身份,去达到你的目的?”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那双还带着未干泪痕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嘲讽的笑,“见吓不住我,你又开始威胁我,说我会被凌迟,会被火烧……”
“可是,”她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不是被吓大的。”她一字一顿地说。
自从她爸妈去世后,她和奶奶相依为命,什么苦没吃过?同学的冷眼,亲戚的嫌弃,生活的重担,申请助学贷款时一遍遍揭开伤疤的屈辱……她一样样都扛过来了。
威胁?能比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被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更难吗?能比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牙算计着下一顿伙食费更难吗?
“那你把我捆了吧。”她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近乎决绝的姿态。
她以为会看到他被激怒,或是更冰冷的算计,或是彻底撕破脸。
然而——
“扑通!”
一声闷响,在这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惊心。
陶敏秀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位刚刚还在咄咄逼人、冷静分析利弊、甚至出言威胁的男人,竟在她面前,在这冰凉的金砖地面上,直挺挺地,双膝跪了下去!
“恳请姑娘!”
陶敏秀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差点直接从原地跳起来!
现代社会的教育里,哪有“跪”这个概念?哪怕是同事之间、师生之间也顶多是弯腰鞠躬。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刚刚还在威胁她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跪在她面前……这冲击,比任何言语威胁都更直接,更让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驸马!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她慌忙弯腰,几乎是扑过去伸手去扶他。手指触碰到他肩头的衣料,那料子冰冷顺滑,可他的肩膀却坚硬如铁,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
她用了力,却没能撼动他分毫。
他固执地跪着,然后,缓缓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姑娘”,他再开口时,声音不复先前的明朗,沙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狠狠磨过,“请……和我来。”
……
他没有带她去什么华美的厅堂,而是走向公主府中央,一个开阔的庭院内。
还没走进那院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霉烂、尘土的味道,就狠狠呛进她的喉咙里!
陶敏秀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冲到旁边的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既是生理性的反应,也是心理上巨大的冲击。
那血腥味,太真实了,她从没闻过如此厚重的血气。
徐晦跟了过来,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等她终于缓过一口气,只剩下生理性的颤抖时,他才终于开口,:“当时公主受惊坠马……陛下除了下旨围了国公府,连同当时随你……随殿下出行的所有丫鬟、仆妇、车夫、护卫,共三十七人,因为‘照顾不周,护主不力’,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院落中央那片没被冲洗,洇着大片深褐色散发着浓重腥气的土地,以及旁边角落堆着的、一些看不清形状的、被草席粗略遮盖的隆起。
“……被当场,杖毙。”
“行刑时,特意召了全府所有下人,在此观刑。”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陛下有旨,行刑之地,血气……不许洗,以儆效尤。”
陶敏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片土地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她仿佛能听到棍棒落在血肉上的闷响,能看到那些模糊的人影在痛苦中扭曲、最终无声倒下。
浓重的血腥气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渗透进她的每一个毛孔。
她腿一软,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徐晦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衣物传来体温,可陶敏秀只觉得那温度也带着血腥气。
他扶着她站稳,然后,松开了手。
在她茫然的目光中,他后退一步,再一次在她面前,缓缓地沉重地跪了下去。
“姑娘,”他仰起头,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恳求,
“如果让陛下知道,真正的公主可能已经……不在了。那么,不止国公府满门,任何可能与此事有关联的,都会是陛下,盛怒之下宣泄怒火的对象。”
“那时就不会只是禁足府中,罚跪宗祠了。”
“那会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你,现在,是唯一能握住闸刀,阻止这一切的人。”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