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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眼底的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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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咕噜声,那是小赵收紧的手臂,勒得他呼吸困难。
瞳孔急剧收缩,倒映出那枚冰冷的拨片,以及拨片上,那一点点干涸的,几近黑色的血迹。
沈栖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进行情绪上的缓冲。
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被对方捕捉,并加以利用。
她从白大褂的内袋里,像变戏法般掏出一个造型精巧的便携式显微摄像头。
那东西通体银灰,带着微凉的金属质感,末端有一根细长的线缆,她动作利落地将线缆插入舞台中央控制台的接口。
大屏幕上的骨相模拟图还未完全散去,画面带着点点残影,但下一秒,所有模糊都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锐利取代。
屏幕中心,一个米粒大小的铜质拨片被无限放大,其精密的齿轮结构纤毫毕现,连最细微的磨损痕迹都清晰可见。
整个礼堂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都被那巨幅画面所吸引。
“馆长,您刚才看到了什么?”沈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一次,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她伸出一根食指,指向屏幕上拨片齿轮之间的一个微小亮点。
“这……这不过是污渍!这东西能说明什么?!”馆长挣扎着,声音因窒息和恐惧变得沙哑,但他试图用最后的理智进行辩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想为自己争取哪怕一秒钟的喘息。
沈栖却不给他机会。
她的指尖在操控台上轻点,画面进一步拉近,那微小的亮点被放大到足以占据整个屏幕。
那是一根极细的纤维,缠绕在齿轮的缝隙中,半截焦黑,半截尚存着原本的颜色。
屏幕一角,一行小字浮现出来:HD-FIRE07。
“这是阻燃尼龙纤维,HD-FIRE07,消防服专用编号。只有在极高温炙烤下,才会被碳化,却又因其阻燃特性,不会完全烧毁。”沈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学术报告,“苏曼的眼球组织在极高温中被烧灼,拨片嵌入其中,粘附了这根纤维,而纤维,又被她眼底分泌的泪液凝固,最终形成这枚,您刚才想否认的‘污渍’。”
礼堂内,所有嘈杂瞬间消失,只剩下巨大的屏幕散发出的惨白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消防服的编号,清晰得如同在宣判着死刑。
这不再是模拟图的“幻象”,也不是录音的“猜测”,这是,实实在在,可以触摸到的,物证。
一种比火焰更冷的绝望,瞬间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倒在骨灰中的陆法医猛地弹起。
他苍白的脸上沾着点点灰白,双眼因为惊恐而暴凸,如同一头发疯的困兽。
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顾一切地朝着沈栖的方向扑去,目标直指她手中那枚,被她放在展台前的拨片。
他知道,只要毁掉这枚拨片,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能为馆长和自己争取到一丝活路。
“住手!”贺凛的声音如同惊雷,但陆法医已经豁了出去,双眼血红,速度奇快。
沈栖脊背一僵,眼角余光捕捉到那道带着灰尘的残影。
她没有硬碰硬,脚下微动,身体轻巧地向侧方一闪。
陆法医扑了个空,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去。
就在陆法医即将撞上展台的一刹那,沈栖的手腕翻转,指尖灵巧地捏住了拨片边缘,然后,以一种近乎舞蹈的精准与冷静,将那枚还带着苏曼血迹的拨片,狠狠地按进了她刚才放置在展台边缘的,一盒朱红色的印泥中。
“砰!”陆法医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展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的手,却在最后关头,堪堪停在印泥盒前,没有碰到拨片。
他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憎恨和不甘。
沈栖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印泥盒上。
她拿起拨片,手指轻巧地一转,在展台那张冰冷、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用力一按。
一道清晰的、血色的齿轮轮廓,瞬间印刻在大理石上,红得触目惊心。
那不是简单的污渍,印泥特有的黏稠感让它牢牢地附着在石面上,仿佛一朵血色的花,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绽放。
它像一个无声的宣言,宣告着这枚拨片曾经的使命,以及它此刻无法被磨灭的罪证。
整个礼堂内,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仿佛那血色齿轮,直接烙印在了他们的视网膜上。
馆长见状,眼中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在小赵的钳制下,他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另一只手猛地朝着讲台下方一按。
“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是讲台下方的紧急断电电掣。
馆长曾无数次幻想过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如何利用这瞬间的黑暗和混乱,为自己制造逃脱的契机。
然而,预想中的漆黑一片并未降临。
礼堂顶部的钨丝灯只是微微一闪,便重新恢复了惨白的光亮。
贺凛早已对这栋老旧建筑的电路系统进行了改装。
磁力锁死装置,让任何未经授权的断电都形同虚设。
电力没有中断,但另一项预设的触发机制却被启动。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低沉轰鸣声,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
那是紧急排烟系统被激活的声音。
巨大的抽风口在天花板上猛地打开,沉重的排风扇以疯狂的速度运转起来,将礼堂内所有稀薄的空气都仿佛抽离出去。
整个空间内,气压骤降,沉闷的巨响如同两面巨大的鼓槌,在所有人的耳膜上疯狂敲击。
许多家属痛苦地捂住耳朵,他们的脸在排烟系统的风压下,皮肤都被吹得颤抖。
高分贝的轰鸣声,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割裂着每一个人耳神经。
馆长在排烟系统的巨大压力下,身体剧烈晃动。
他双耳嗡鸣,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地,肥胖的身躯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像一条被捕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赵没有理会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大屏幕。
在沈栖的操控下,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显示出一组组详细的骨骼对比数据。
这是苏曼被替换后,与那位“英雄”体貌特征的骨相重构数据对比。
“大家看这里!”赵记者举起手中的直播手机,镜头对准大屏幕,声音因为排烟系统的轰鸣而显得有些嘶哑,但他却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这是‘英雄’下颌骨的特征,这里,还有这里,以及这块颧骨!跟我找到的,七年前一起特大抢劫案中,一位名为‘李大强’的通缉犯的骨相档案,完全吻合!”
他的话语,即便是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也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大屏幕上,骨相数据被红线精准标注,三处骨骼的细微特征,赫然与“李大强”的档案吻合。
直播间内的弹幕瞬间炸裂,无数惊呼和咒骂疯狂刷屏。
“我认识李大强!他是我家那边的老赖,当年抢劫后就消失了,原来是冒充烈士死了?!”
“天呐,我爸的骨灰会不会也是假的?!那个英雄明明是我哥的战友!”
“杀人犯冒充烈士?!这简直是地狱!”
愤怒与绝望在直播间和礼堂内同时爆发。
真正的牺牲者被恶意顶替,成为通缉犯的“挡箭牌”,这比任何背叛都来得残酷。
无数双眼睛,带着彻骨的恨意,死死地盯着跌坐在地、瑟瑟发抖的馆长。
就在群情激愤到达顶点,礼堂内的轰鸣声也近乎要撕裂耳膜之时——
“嘭!”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礼堂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外部强行撞开。
门板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不是警察,也不是消防员。
一道道高大的身影,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处绣着金色字母组成的“寰宇资本”标识,如同墨色的潮水般涌入礼堂。
他们步伐整齐,表情冷峻,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机器。
领头的一名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地走向主席台。
他没有看小赵,也没有看贺凛,他的目光径直锁定在沈栖身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沈栖面前,金属制的夹子在惨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沈小姐,你好。由于殡仪馆资产重组,其所有债权已转让至寰宇资本名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如同冰冷的宣判,“根据合同条款,殡仪馆内所有遗体及未处理的骨灰,均视为抵押物。我们受命前来,对这批遗体进行……没收。”
他收回文件,眼神冰冷地扫过沈栖身后的展台。
此刻,展台上除了那枚被印泥染红的拨片,还有沈栖为了骨相修复而准备的,一尊尊形态各异的石膏模具,它们记录着被恶意篡改的英雄面容,以及被还原出的真实遗骨。
黑衣组长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个,最为精细的,印刻着苏曼原始骨相特征的石膏模具上。
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朝着那冰冷的白色模具,径直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