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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名单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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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东西。
指尖的温度透过纸张,隐约传来油墨的冷涩。
她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脚步踩在有些老旧的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几乎被走廊深处偶尔传来的沉闷撞击声掩盖的摩擦音。
赵记者正对着走廊尽头那面“英雄墙”发呆,他背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相机,闪光灯的银白色边缘磨损得厉害,就像他那双总是带着血丝的眼睛,透露着一种久经疲惫却又偏执不休的固执。
沈栖走近时,他没有立刻察觉,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墙上一张七年前的老照片,那张脸被时间与粗糙的印刷技术磨去了棱角,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英勇的轮廓。
“赵记者,等很久了吗?”沈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亲切,打破了走廊里凝滞的空气。
赵记者猛地一激灵,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在殡仪馆这种地方,每个人似乎都戴着一副面具,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隐秘。
当他看到是沈栖时,那份警惕才稍稍褪去,但眼底的探究并未消减。
他是个嗅觉敏锐的猎犬,深知这里的宣传报道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腐朽。
“沈主任,”赵记者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审视,“我只是在思考,这些照片,是不是也能讲出更多的故事?”
沈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赵记者骨子里对真相的渴望,比任何官方通稿都来得强烈。
她将手中的几页文件递过去,那份打印好的“苏曼骨相重构模拟图”被巧妙地夹在了一叠殡仪馆年底祭典的官方新闻通稿中间。
“当然。殡仪馆里,哪具遗体没有故事?”沈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专业人士才能体会到的悲悯,又迅速收敛,“这是馆长让我交给您的,关于年底祭典的宣传资料。其中有几份是官方准备的‘英雄生平回顾’,他希望能有更专业的角度来呈现。”她顿了顿,指尖在那叠文件的边缘轻点了一下,似无意地提醒,“另外,这是技术部在进行遗体修容技术创新时,一些内部的资料,您看看,如果能用得上,就随便看看。”
赵记者接过文件,指尖触到沈栖递过来的那几页纸时,感到了不寻常的粗糙质感。
那并非寻常的A4打印纸,而是某种专业塑封过的特制材料,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看出其线条的精细与色彩的深沉。
他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模拟图的边缘,总觉得这份“技术创新资料”藏得太深,和那些冠冕堂皇的宣传稿格格不入。
“谢谢沈主任,我会仔细研读的。”赵记者说这话时,视线已经快速掠过那叠官方通稿,最终定格在模拟图上。
那是苏曼被骨相复原后的面貌,尽管与英雄墙上那位“牺牲队长”的照片并无直接关联,但它带着一种异样的真实感,与馆方长期以来灌输给公众的“完美英雄”形象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沈栖没有多言,只是点头,转身便走,仿佛只是完成了馆长交代的任务,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知道,这颗视觉炸弹已经埋下,至于何时引爆,要看赵记者的敏锐和胆量。
当天下午,殡仪馆的休息室里,空气沉重得像是被福尔马林浸泡过。
馆长坐在油亮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烟雾在他花白的鬓角缠绕,将他那张老谋深算的脸衬得有些模糊。
他的面前,是一张铺在茶几上的空白支票,旁边,赫然压着一份“遗体状态确认书”,洁白的纸张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刺眼。
“沈主任,坐。”馆长抬手示意,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他没有看沈栖的眼睛,只是盯着茶几上那份确认书,仿佛那上面写着他的全部耐心。
沈栖没有坐,她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寒冬里傲然独立的白杨。
她的目光落在确认书上,上面有几个模糊的签名栏,其中一栏是为技术部主任准备的。
签下它,就意味着为馆方对苏曼遗体的处置做背书,从此,她就是这罪恶链条上的一环。
“馆长,这份确认书,我恐怕签不了。”沈栖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颤抖,但字句之间却透着钢铁般的坚硬。
馆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烟灰抖落了一截,却没有落地,而是被他捻在指间。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沈主任,年轻人,不要太清高。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馆长说着,将那张空白支票推到沈栖面前,指尖轻轻敲了敲,“这里面的数字,填多少,你说了算。晋升高级职称的文件,我今天就能批给你。甚至,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沈栖的视线在那张空白支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她的目光落在确认书上“苏曼”的名字,和她眼底流出的那枚拨片上。
“馆长,苏曼的遗体,其眼球组织在进行化学固定时,存在异常反应。晶体析出,这在医学上尚无定性结论。贸然签下这份‘状态良好’的确认书,是对死者的不敬,也是对我们技术部专业操守的亵渎。”沈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如果这份报告被外人看到,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毕竟,现在自媒体发达,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拿起那份“遗体状态确认书”,在馆长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刺啦声,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馆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掐灭了烟头,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死死地盯着沈栖,眼神里闪动着狠戾,但沈栖提及的“自媒体”和“医学异常”,却像两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刺入了他最脆弱的软肋。
他明白,如果沈栖不签,而这份“异常”又被泄露,他将承担更大的风险。
“好……很好!”馆长气极反笑,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既然你如此坚持,那这份背书,就由我这个馆长来做!届时,希望你的技术,配得上你的骨气!”
这无疑是一招釜底抽薪,逼得馆长不得不亲自在祭典上致辞,为“英勇牺牲”的消防员背书,也为沈栖在遗体修容上的“专业性”做担保。
沈栖知道,她又赢了一步。
祭典临近,大礼堂被布置得庄严肃穆。
然而,在这份表面光鲜的背后,一场无声的角力正在暗中进行。
在沈栖的办公室里,她正在为PPT做最后的调试,确保那些无名遗体的面部轮廓,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背景噪点”形式,完美嵌入每一张英雄照片的底层。
陆法医突然闯了进来,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
他径直走向沈栖的电脑,手臂伸出,试图强行重启PPT播放电脑,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什么破玩意儿,卡成这样!祭典马上开始了,拖拖拉拉的!”
沈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如果现在重启,她之前精心植入的“视觉炸弹”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但她还未来得及阻止,陆法医的手已经按在了电源键上。
“啪!”一声轻微的脆响。
电脑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却没有启动的迹象。
陆法医愣了一下,反复按了几次,电脑主机发出一声微弱的“滋啦”声,紧接着,一股焦糊的塑料味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陆法医彻底慌了。
沈栖的心头一松,脸上却装出焦急的表情:“陆法医,你这是把主板烧了吧?完了完了,备份都在电脑里,这下怎么办?”
陆法医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他知道馆长对这次祭典的重视。
如果出了岔子,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我没有……我只是按了一下……”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却也知道这解释苍白无力。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我随身携带的U盘。这是我为了应急准备的,里面有最新的、经过加密处理的PPT。”沈栖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造型精致的U盘,递了过去。
陆法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抢过U盘,连声催促沈栖赶紧处理。
他不知道,电脑主板的烧毁,是贺凛预先安装的强磁装置造成的。
贺凛对这栋老旧建筑的电路和网络系统了如指掌,早就预判了陆法医可能出现的物理干扰。
这U盘,才是沈栖真正要用的东西。
祭典大礼堂灯火通明,巨大的屏幕循环播放着官方制作的英雄生平短片。
沈栖走向后台,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即将揭开序幕的沉重。
后台的角落里堆满了杂物,气氛紧张而混乱。
工作人员来去匆匆,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和汗味。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寻找贺凛的身影。
然而,在经过一个摆放着杂物的桌子时,她的视线突然被桌子底下被踢到一边的垃圾桶吸引了。
一个黑白相间的照片边缘,从垃圾桶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沈栖的心脏猛地一跳,某种强烈的直觉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弯下腰,手指伸进垃圾桶,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消防员,英武的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
沈栖认得这张脸,那是贺凛的父亲,多年前,她曾在贺凛宿舍的床头柜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日期:七年前,火灾发生前半小时。
沈栖的指尖冰凉,她死死地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祭典的喧嚣、屏幕上闪烁的光影、馆长慷慨激昂的致辞,此刻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她耳边,那句“火灾发生前半小时”在不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