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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血绳下的活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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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是棉麻纤维断裂的闷响,却在脱落的瞬间迸发出一种令牙齿发酸的尖锐金属摩擦声。
“嗞——!”
那根看似寻常的红绳芯部,竟然绞合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高强度钢丝。
在巨大的张力作用下,钢丝受力崩断,像是一条从冬眠中惊醒的银蛇,带着一股毒辣的劲风狠狠抽向沈栖的面门。
沈栖本能地向后仰首,动作快过大脑的防御机制。
即便如此,那道银光还是擦着她的防化镜边缘掠过,“咔嚓”一声,坚硬的聚碳酸酯镜片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碎屑险些刺入她的眼球。
沈栖的心跳在空旷的冷藏间里如擂鼓般轰鸣。
她没有顾及受损的护具,视线迅速锁定在随着绳索断裂而从缝隙中飘落的一张纸片上。
那是一张略显单薄的、边缘泛着陈旧枯黄的纸张,在落地前被冷风吹得翻了个身,稳稳地贴在了沈栖带血的鞋尖旁。
她弯腰捡起,指尖触碰到纸面时,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一份空白的死亡证明。
在经办人和审核那一栏,不仅有那个疯老头□□的签名,最下方的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鲜红如血的私人印章。
那是一个端正的繁体“王”字,周边围着一圈细密的云纹,纹路清晰得仿佛刚从印泥盒里提出来。
整个B市北郊殡仪馆,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枚私章——馆长王守成。
19号柜的封锁,不是□□的疯言疯语,而是王守成的直接授意。
这份证明就像一张通往地狱的通行证,此时正无声地嘲笑着沈栖的越界。
她猛地攥紧纸片,将其塞进怀里,转头看向贺凛。
“去焚化间。”她的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的铁块,“李师傅没疯,他在求救,或者……他在自毁。”
两人穿过那条被煤烟熏得乌黑的走廊,空气中的硫化氢味道愈发浓郁,混合着一种湿漉漉的焦煳感。
焚化间的铁门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是一头巨兽紧闭的牙关。
沈栖没有任何犹豫,她助跑两步,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右腿上,对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狠狠踢了下去。
“砰!”
铁门撞在内墙上的余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荡。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焚化炉观察窗里透出的、微弱且病态的橘红色火光。
在这惨淡的光线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蜷缩在操作台的角落里。
是李师傅。
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沈栖闯入的声音,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痛苦的、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咯咯声。
他正拼命地将右手往嘴里塞,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顶得口腔变了形,涎水顺着下巴滴在被煤灰覆盖的地面上。
“他在吞东西!”
沈栖箭步冲上前,从背后的工具包里闪电般摸出一把不锈钢医用压舌板。
她一把掐住李师傅因缺氧而胀紫的脖颈,趁他被迫张口喘息的刹那,将压舌板斜着插进他的磨牙后区。
“嘎吱——”
李师傅的牙齿与金属板剧烈摩擦,溅出一点腥甜的火星味。
“放手……放开我……”李师傅含混不清地哀鸣着,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纵横交错的皱纹淌下。
沈栖没有被他的哀求动摇分毫,她的指尖像最精密的探针,强行深入李师傅黏腻的口腔。
在舌根最深处,她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冰冷且带有棱角的异物。
那是金属。
她忍着手背被牙齿划伤的痛楚,猛地一抠。
一个带着血丝的小东西被拽了出来,跌落在不锈钢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响。
沈栖按亮手电。
那不是预想中的编号牌。
那是一枚质感极佳的、带有浓郁英伦风格的私人袖扣。
纯银的底托上镶嵌着一颗深紫色的珐琅,而在珐琅中心,用金线绣着一个扭曲而繁复的标志——两条首尾相接的蛇,缠绕着一柄带火的剑。
在袖扣的最边缘,刻着四个极小的隶书:兴盛商会。
“沈小姐,大半夜的,在这种地方找‘首饰’,是不是有点太不合时宜了?”
一道沉稳且威严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缓缓压过来。
沈栖脊背微僵,手中的袖扣瞬间滑入掌心。
走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那种高频闪烁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王守成踩着满地的炉渣与灰烬走入室内,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深色大衣,皮鞋擦得锃亮,与这肮脏、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那人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黑皮公文包,神情阴鸷,如同影子般贴在王守成侧后方。
那是金秘书,王守成最得力的“清道夫”。
王守成并未因沈栖擅闯禁区、甚至破坏了19号柜的封锁而露出半分愠色。
相反,他那张像老树皮一样皱褶丛生的脸上,甚至挂起了一丝慈父般的微笑。
“小沈啊,你的专业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王守成停在沈栖三步之外,目光掠过地上的李师傅,仿佛那只是一袋漏了气的煤灰,“李师傅岁数大了,癔症发作,辛苦你帮他‘止损’。”
他转过头,金秘书立刻心领神会地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
“这是‘兴盛商会’直接签署的‘特级遗体维护协议’。”王守成将文件递到沈栖面前,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刚刚送来一位贵客,是商会的重要人物。他在火灾中受损严重,面目全非。我向对方力荐了你,两个小时,沈栖,我要你用你那个‘骨相重塑’的技术,还他一张体面的脸。”
沈栖没有去看那份协议,她的目光越过王守成,看向了推入车间的那具担架。
那是一个用加厚黑色丝绸包裹着的长方体,四周散发着一种极其昂贵的、混杂着没药与沉香的防腐剂味道。
“如果我拒绝呢?”沈栖平静地问。
王守成笑而不语,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角上的灰烬。
金秘书推了推眼镜,声音沙哑:“沈小姐,协议生效后,你就是本馆的高级入殓师待遇,享有独立的调查和解析权限。如果你拒绝,那李师傅刚才‘试图自残并吞噬证物’的行为,恐怕就需要你一起去安保处写情况说明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栖接过那叠文件,协议的纸张极厚,边缘甚至有些割手。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那具所谓的“贵客”。
她戴上全新的乳胶手套,指尖在触碰到死者头部的那一刻,一股没来由的战栗感顺着脊椎迅速攀升。
那是美妆博主对骨骼形态近乎偏执的敏感。
她的指尖在死者的额骨处轻轻按压。
正常人的额骨在遭受高温焚烧后,会出现不规则的裂纹和凹陷,但这一块,触感平整得令人心惊,且在按压下有一种诡异的反馈力。
沈栖闭上眼,在脑海中飞速构建骨骼模型。
不对。
通过这种深度的触诊,她发现这具尸体的胸腔内被人为植入了一种网状的金属支撑架。
这种架构的支撑方式,与她刚才在19号柜后面看到的、那组特制石膏板的内衬材料完全一致。
更令她心惊的是,当她翻开死者的唇瓣,观察牙齿磨损程度时,发现死者左后槽牙上有一道细微的、由于长期咬合压力形成的缺口。
这种特征……
沈栖猛地想起贺凛曾给她看过的,那份失踪消防员的生物样本档案。
其中一位消防员在入伍前有长期的磨牙习惯,且在那颗牙齿上做过一次不太成功的树脂填充。
位置、形态、磨损弧度,完全吻合。
死者的身份被置换了。
这不是什么商界贵客,这是一具被“装修”过的、用来掩盖真相的消防员遗体。
“沈小姐,时间不等人。”王守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沈栖睁开眼,眼神底部的冷静已化作深不见底的利刃。
“我签。”
她拿起笔,在协议的最后一行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放下笔的瞬间,站在一旁的马德才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满头大汗地拎着一个巨大的工业工具箱快步走来,在经过沈栖身侧时,仿佛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撞向了操作台旁的一桶液体。
“哎哟!”
“哗啦——!”
那是整整一桶高浓度的显影液。
这种原本用于X光片处理的强氧化药剂,在焚化间刺眼的卤素灯照射下,迅速与地面上原本半透明的、沉积了数年的有机物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深灰色的地面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亮银色。
紧接着,在显影液流过的轨迹上,一串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印记缓缓浮现。
那是一串赤脚的血脚印。
每一个脚印都带着清晰的脚趾轮廓,边缘由于挤压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挣扎过的毛刺状。
这串脚印从焚化炉的阴影处起始,一直延伸到沈栖刚才站立的位置,最后折向了通往职工宿舍的方向。
根据显影出的尺寸和步幅,每一个数据都完美契合了那份失踪名单上最特殊的一个名字。
实验体01号:沈栖。
全场死寂。
马德才捂着腰,嘴角露出一抹隐藏极深的、近乎癫狂的狞笑。
“沈博主,这地上的‘冤魂’,好像认得你的路啊。”
王守成微微低头,借着那刺眼的银色光芒,注视着那串通往她宿舍方向的血迹,语气幽冷。
“小沈,你确定……那是你的宿舍,而不是你的‘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