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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多出来的四十公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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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极轻,像是某种脊椎动物在狭窄的管道中蜿蜒爬行,鳞片刮过锈蚀铁皮的战栗感顺着天花板渗下来,压得人头皮发紧。
沈栖瞳孔微颤,她没有抬头,反而猛地将手中残留的显影液摔碎在陈姨脚边,借着飞溅的碎玻璃和刺鼻的气味遮掩,侧身闪入了清洗间最深处的阴影。
趁着马德才在门外剧烈咳嗽、林娇惊声尖叫的混乱间隙,沈栖已经如同一道幽灵般推开了清洗间侧面的通风窗。
外面是B市彻骨的冬夜,煤灰在大气中凝结成铅色的重雾,黏在皮肤上生疼。
她没去前厅,而是顺着那条堆满废弃担架和福尔马林空桶的狭长夹道,绕向了整座殡仪馆的核心禁区——冷藏区。
推开那扇包裹着铅皮的沉重铁门,空气中的温度瞬间断崖式下跌,直接坠入零下八度的森寒。
这里的冷不是干燥的,而是带着一种极度潮湿的黏稠感,像是无数双从冷冻柜里伸出来的冰冷小手,严丝合缝地贴在裸露的脖颈上。
走廊顶端的日光灯管由于电压不稳而发出细微的嗡鸣,伴随着电缆外皮被冻得发脆、因冷缩而产生的“噼啪”声。
沈栖每走一步,鞋底压碎地表那一层薄薄冰粒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都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宛如在嚼碎死人的骨头。
前方五米处,红外感应器的红点正幽幽地转动。
沈栖屏住呼吸,右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支长柄圆头化妆刷。
她算准了监控探头摆动的周期,在它偏转的零点几秒内,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柔韧性贴地滑出,指尖一弹,刷柄精准地卡入了感应器后方的拨片缝隙。
日光灯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监控画面在那一刻会陷入持续三秒的定格跳切,而这三秒,足够她闪身进入19号冷藏柜所在的区域。
19号柜位于整面冷柜墙的最底层,位置隐蔽得近乎卑微。
沈栖蹲下身,从大衣内衬里取出那台便携式电子秤。
由于气压和低温,秤盘的液晶显示屏跳动得有些迟钝。
她利落地拉出19号柜那空置的金属托盘,由于长期没有涂抹润滑油,托盘滑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一位百岁老人在砂纸上磨牙。
她先将托盘完全拉出,电子秤清零。
随后,她双手托住托盘边缘,腰部发力,将其平稳地重新推入柜体底盘。
“哒。”
金属撞击的轻响在冷藏室内回荡。沈栖死死盯着秤盘上的红字。
40.25公斤。
沈栖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
作为一名顶尖的美妆博主,她对克数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这种型号的标准不锈钢托盘,重量上限应该是12公斤,误差绝不会超过50克。
多出来的这28.25公斤——加上由于杠杆原理可能被抵消掉的部分,这柜子里“多出来”的重量,几乎等同于一个未成年人的体重。
她没有立刻去翻动托盘,而是从包里抽出长柄内窥镜,细长的导管探头顺着托盘与柜体侧壁的缝隙缓缓深入。
镜头传回的画面在小屏幕上由于信号干扰而布满雪花。
沈栖耐心地调整着角度,终于,在柜体深处的尽头,她发现了一些异样。
正常的冷藏柜内衬板应该是通过十字螺丝固定的不锈钢板,但在19号柜的最深处,内衬板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凹凸不平的灰白色纹理。
那些纹理不是金属,而是被人用高强度工业石膏重重封死的密封条,像是一道简陋却严密的墓碑,将这四十公斤的秘密钉死在墙体之间。
沈栖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的冷气带起一阵辛辣的刺痛。
她划燃防风火机,蓝色的火苗跳动在手术刀片上。
随着钢刃被酒精灯加热到微微发蓝,她精准地将刀尖刺入那层坚硬的石膏密封条。
“嘶——”
一股被密封了整整七年的空气,如同某种受惊的冤魂,顺着裂缝猛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恶臭:被石蜡封存的焦味、陈旧织物腐烂后的潮气,以及一种类似于动物油脂变质后散发的闷臭,瞬间在这零下八度的空间里炸裂。
沈栖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涌,但她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石膏在高温切割下碎裂成粉末,露出了后方一个被挤压得变了形的铝制圆筒。
圆筒约莫半米长,表面布满了由于长期受压而形成的、如同人体皮肤皱褶般的纹理。
这种压痕极其不自然,说明在它被塞进去之后,背后的墙体曾发生过某种二次扩张或挤压。
就在沈栖准备伸手去够那个圆筒的一瞬,一阵极其沉重且拖沓的摩擦声,从她背后不足半米的地方响了起来。
“那是……他们的……名字……”
沈栖浑身的汗毛倒竖,指尖在触碰到铝筒的刹那僵住。
李师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那身灰蓝色的工作服上沾满了煤灰,手里死死握着一把用来切断高压电缆的绝缘长剪。
那双常年被火光熏得浑浊的眼球,此时正呈现出一种生理性的、无意识的剧烈震颤,但他那只指着冷藏柜的手指,却异常稳定,甚至稳定得有些僵硬。
“李师傅。”沈栖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冷藏间里显得冷静而破碎。
李师傅没有回答,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某种齿轮崩断后的空转。
他突然举起手中的长剪,沈栖本能地侧身,但那把长剪并没有落向她的头颅,而是准确无误地卡向了墙角那捆粗壮的变电主电缆。
“别看……不能看……”他呢喃着,双眼却死死盯着沈栖。
沈栖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她当着李师傅的面,用那把还发烫的手术刀,狠狠撬开了铝制圆筒的封盖。
“哗啦”一声。
一卷用深蓝色消防服内衬包裹着的纸轴滚落了出来。
由于长期被密封在石膏和铝筒里,那层内衬布料已经由于受潮而变得发粘,紧紧贴在纸张边缘。
也就是在这一秒,李师傅手中的长剪狠狠咬合。
“咔嚓!”
一阵刺目的电火花在黑暗中疯狂炸裂,整座殡仪馆的供电系统在这一刻彻底瘫痪。
原本就昏暗的日光灯瞬间熄灭,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唯有沈栖手中那支掉落在地上的应急手电,在冰冷的铁柜内壁反射出一抹微弱、惨淡的荧光。
借着这抹濒死的余光,沈栖迅速展开了那卷名单的第一页。
第一行字,用的是那种二十年前常见的、深蓝色的复写墨水。
沈栖。
那两个字在手电光的晃动下,显得格外狰狞。
而名字后面的日期,清晰地标注着:2010年12月14日——那是七年前那场特大火灾发生的当天。
一股凉意顺着沈栖握着纸卷的指尖,一路烧到了心脏。
还没等她从这荒谬的死亡名单中回神,19号柜的最深处,那层被切开的石膏壁后方,突然传出一声沉重的、带有骨骼撞击感的闷响。
“咚。”
那是不属于沈栖,也不属于李师傅的撞击声。
紧接着,一个粗重、贪婪,且带着浓烈腐烂气息的呼吸声,在这只有两个活人的密封空间里,清晰地从柜体深处响了起来。
沈栖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按住那卷带有消防服纹理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