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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车里的 ...

  •   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路边的槐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潮湿的路面上。

      “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她问。

      她的语气里没有惊喜,没有娇羞。

      赵西洲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槐树上移开,落在仪表盘上那个小小的里程表上。

      “你是我爸看中的人,”他说,“他很喜欢你。”

      白乙竹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槐树上。

      “我是跟你结婚,”她说,“还是跟你爸爸结婚?”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不大但尖,扎在什么地方就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赵西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听我说,”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慢了一些,“我家的情况,你可能知道一些,也可能不知道。我爸是副参谋长,这个你知道。我现在的军衔是中校,曾在野战部队当连长。”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等白乙竹反应。白乙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挡风玻璃,看着上面的雾气慢慢变厚。

      “你要是嫁过来,”他继续说,“文工团那边,我爸可以打个招呼。好的演出机会,提干,这些都不是问题。你家里——你爸在老家种地,你弟弟要考大学——这些也能有保障。”

      他说到“你弟弟要考大学”的时候,白乙竹的睫毛动了一下。

      赵西洲说到这里又停了。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三年,”他说,“三年以后可以离婚。”

      白乙竹猛地转过头来。

      赵西洲没有看她。

      “离婚的时候,我可以当那个罪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到时候就说是我这边的问题——没有生育能力,不能耽误你。这样你以后嫁人不受影响。”

      车厢里安静极了。

      暖风机嗡嗡地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白乙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捶打。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说“答应他,立刻答应他,这就是你等了这么久的机会”,另一个说“不能这么快,不能让他觉得你迫不及待,不能让他在你面前永远占据这个上风”。

      她的理智告诉她,第二个声音是对的。

      她在文工团学了三年,学的不只是跳舞。她学会了怎么看人脸色,怎么揣摩人心,怎么在一群比你优秀、比你有背景的人中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学会了一件事——在你不确定对方手里有多少筹码的时候,不要先亮出你的底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立刻点头的冲动压了下去。

      “赵西洲,”她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像是冬天里拧开的水龙头刚开始流出来的那几秒钟的冰水,“你以为婚姻是演戏吗?”

      赵西洲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外的涟漪。

      “三年,离婚,你当罪人,”白乙竹继续说,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得倒是挺周全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一个人,不是你完成任务的道具?”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就压回来了。她不能太激动,不能太愤怒——那会显得假。她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有尊严的生气。一个被人用条件来衡量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的女孩子的生气。

      赵西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乙竹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偏过了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面。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这是真的,不是表演。

      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根很细很细的钢丝。下面是她想要的一切,而她唯一的安全网就是她对分寸的把握。

      “你是不是有个心上人?”她忽然问,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家里不同意,所以你拿我过渡?”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如同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亮出来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跟问题完全无关的话。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一直想上嫁。现在这个机会放在你面前,你不是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白乙竹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感觉到一阵刺痛——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他知道……

      他知道她一直想上嫁。

      他什么都知道。

      也许是他爸爸告诉他的,也许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不管怎样,她的那点心思,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但她不能让这个“知道”成为他们之间的一把尺子,他拿着它来量她,而她只能站在原地,被量出长短高矮,然后被打上一个标签。

      她的脊背挺直了一些。

      “你错了,”她说,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课文,“我非但不会毫不犹豫,我还会——”

      她停顿了一秒。

      “——拒绝你。”

      说完这句话,她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打不开。

      赵西洲在中控锁上按了一下,但白乙竹拉的时候,门锁弹起来了,又落下去,咔嗒一声,纹丝不动。

      她拉了第二下,第三下……

      车门纹丝不动。

      “开门。”她说。

      赵西洲没有动。

      “赵西洲,开门。”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还没有到喊的程度。

      赵西洲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了一声,吉普车从路边驶出来,汇入了车流。

      白乙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还握着门把手。她看着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小饭馆、修车铺、卖烟酒的小卖部、骑着自行车的人流——一切都在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

      “你干什么?”她问。

      赵西洲不说话。

      他的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嘴角向下,下颌紧绷。

      白乙竹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四十分。

      “我两点钟要排练,”她说,“你送我回去。”

      赵西洲不说话。

      车子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飘着,花花绿绿的。

      又拐了一个弯,到了一片更陌生的地方,她看见一个写着“红星机械厂”的厂门,门口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在抽烟。

      “赵西洲,”白乙竹的声音开始有些急了,“你听到没有?我两点钟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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