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试用期 ...
-
试用期第一天,路明溪早上七点就站在了花店门口。
手里没有豆浆,也没有饭团。她穿着浅灰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像是刚从哪跑过来的。
沈望舒八点二十到的。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等你开门。”路明溪说,“你说试用期,那我得准时上班。”
“我没说让你来上班。”
“那你让我还什么?光送早餐就能还清?”路明溪理直气壮,“我算过了,按市场价一顿十五块,我要还清欠你的,大概需要——反正很久。所以我决定打工还债。”
“你一个投行出来的,来我花店打工?”
“投行出来的怎么了?投行出来的就不能学插花了?”
沈望舒被噎住了。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路明溪跟在后面进来,环顾一圈,像刚入职的新员工在熟悉工位。
“我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坐在那里别碍事就行。”
“不行,我这个人闲不住。”
沈望舒叹了口气,从工作台下拿出一条围裙扔给她:“穿上,先把地上这些叶子扫了。”
路明溪接过围裙套上,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她扫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比沈望舒自己扫得还干净。扫完又主动去擦柜台、整理花架、给绿植浇水,动作麻利得不像是一个只会坐在会议室里看PPT的人。
小周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人在花店里忙前忙后,愣了一下。她凑到沈望舒耳边小声问:“望舒姐,这谁啊?”
沈望舒头也不抬:“新来的义工。”
“义工?”小周瞪大了眼睛,“长这么好看还来当义工?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话太多了,去把那批康乃馨理一下。”
小周嘻嘻笑着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路明溪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懂了”。
上午十点,来了一个订花的客人。年轻男人,格子衬衫,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附近哪个公司的程序员。他在花店里转了两圈,停在一束红玫瑰前面。
“这个……多少钱?”他有点结巴。
“九十八。”沈望舒说。
男人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抱着花束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像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还有什么需要吗?”
“那个……”男人的脸红了,“你能不能……帮我在卡片上写几个字?我字不好看。”
沈望舒还没开口,路明溪已经从柜台里抽出卡片和笔,递到男人面前:“写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看看路明溪,又看看沈望舒,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路明溪低头在卡片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完递给他。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写得好漂亮!谢谢谢谢!”
他抱着花跑了。
沈望舒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路明溪写的字。那哪里是“写得漂亮”,分明是练过书法的架势,和便签纸上那鬼画符判若两人。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便签纸上的字。”沈望舒看着她,“你故意写得那么难看,骗谁呢?”
路明溪弯起嘴角:“骗你啊。你不是说了吗,我的字只有你能看懂。那我要写得好看一点,谁都看得懂了。”
沈望舒想骂她一句,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她迅速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花瓶,把那一点点笑意藏起来。
路明溪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下午两点,花店没什么客人。小周趴在柜台上刷手机,路明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毛豆——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袋毛豆,说晚上要给沈望舒做毛豆炒肉丁。
沈望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剥毛豆的背影。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路明溪肩上,把浅灰色外套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剥开豆荚,把一颗颗碧绿的毛豆放进碗里。偶尔有一颗滚到地上,她就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擦,继续剥。
这个画面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
但沈望舒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有点发胀。
“路明溪。”
“嗯。”
“你以前不是说,你最讨厌剥毛豆吗?”
路明溪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那是以前。”
“现在不讨厌了?”
“以前讨厌,是因为没有人值得我花这个时间。”路明溪低下头继续剥,“现在有了。”
沈望舒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颗豆荚开始剥。
两个人在花店门口并肩坐着,一人一个小板凳,一人一个碗,安静地剥毛豆。小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是:“今日份狗粮。”发完又觉得不妥,删掉了。
下午四点,毛豆剥完了。路明溪去后面的小厨房炒了一盘毛豆炒肉丁,盛出来放在小桌子上,又煮了一锅米饭。沈望舒和小周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路明溪不停地给沈望舒夹菜,沈望舒嘴上说“我自己会夹”,但碗里的菜一直没有少过。
小周低着头猛扒饭,假装自己是一颗透明的水母。
吃完饭,路明溪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沈望舒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从来不洗碗的。”
“以前是我懒。”路明溪一边洗碗一边说,“后来一个人住,没人帮我洗了,就学会了。”
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住了三年?”
“嗯。”
“没找别人?”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路明溪的背影顿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找什么别人。连你都留不住,我还能留住谁?”
沈望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晚上七点,花店打烊。小周先走了,路明溪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望舒锁门,把钥匙收进包里。
“明天几点开门?”
“八点半。”
“那我八点到。”
“不用那么早。”
“我想早点来。”路明溪说,“我最近在学做桂花糕,失败了四次了。我想趁早上人少,在你厨房里再试一次。”
沈望舒看着她。路灯把路明舒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件事当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来做。
“第四次失败的是什么样子?”
“黑炭。”路明溪诚实地说。
沈望舒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路明溪看着那个笑容,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了?”沈望舒收了笑,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路明溪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很久没看见你笑了。”
沈望舒别过脸去,把花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上锁。
“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住得很近。”
“我知道很近。”路明溪跟上来,“但我想送。”
沈望舒没有拒绝。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春夜的微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
走到小区门口,沈望舒停下来。
“到了。”
路明溪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晚安,望舒。”
“晚安。”
沈望舒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路明溪。”
“嗯。”
“你做的桂花糕,如果第五次还是失败,就别做了。”
路明溪的心沉了一下。
“买的好吃。”沈望舒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轻轻的,“我怕你浪费鸡蛋。”
路明溪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笑了。
她知道沈望舒怕的从来不是浪费鸡蛋。她怕的是路明溪在厨房里站太久,顾不上吃晚饭。
“好。那我买现成的。买最好吃的那家。”
沈望舒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慢了一些,慢到像是希望这段路再长一点。
路明溪站在路灯下,目送她走进单元楼的门洞,听见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看见四楼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走出小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望舒发来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路明溪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飞快地打了两个字:“好嘞。”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过了几秒,沈望舒回复:“担心你做什么。我只是怕你出事,明天没人给我送豆浆。”
路明溪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截图,存进一个名为“望舒说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已经有七百多张截图了。从三年前分手那天开始,她在每一个想沈望舒的夜晚都会翻这个相册。
今晚不用翻了。
因为明天,她还会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