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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路明溪 ...

  •   路明溪走的第一天,沈望舒觉得花店变大了。
      花店的面积当然没有变。是少了一个人之后,整个空间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门口那张小板凳还在,但没有人坐在上面剥毛豆了。柜台上的马克杯还在,但没有人往里面续热水了。厨房里的围裙挂在原来的位置,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等人回来的信号。
      她八点二十到花店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便签纸上写着:“第一天的早饭。我五点半起来做的,赶在高铁之前送过来。豆浆少糖,饭团包了肉松和黄瓜。到了给你发消息。不要想我。但可以稍微想一下。”
      沈望舒蹲在台阶上把饭团吃完,豆浆喝了一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不知道是蹲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手机震了。路明溪发来一张高铁窗外的照片,配文:“刚过南京。窗外全是油菜花,想摘一束给你。”
      沈望舒打了几个字:“野花不能摘,做文明游客。”
      “那就拍给你看,你闭着眼睛想象一下。”
      沈望舒没忍住笑了。她把那张油菜花照片存下来,放大看了好几遍。油菜花有什么好看的,普普通通,黄灿灿的一片。但她就是看了好几遍。
      上午十点,花店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路母没有来。来的是一个穿休闲西装的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细框眼镜,手里提着帆布包,包上印着“明远集团”的logo。
      “沈望舒小姐?”她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明远文化保护基金的项目负责人,我叫程秀文。赵经理上次跟您提过的。”
      沈望舒和她握了握手,没有请她坐下,也没有赶她走。她站在工作台后面,等着对方开口。
      程秀文没有急着谈正事,在花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花,又看了看墙上贴的手写花语标签,最后停在那只白底蓝花的马克杯前面。
      “这个杯子很好看。”
      “谢谢。”
      “沈小姐,我今天是代表基金来正式邀请您的。”程秀文转过身,表情认真起来,“我们计划在本地建立一个古籍修复工作室,面向社会招收有志于从事古籍修复的年轻人,同时也承接本地图书馆、博物馆的修复项目。我们需要一个专业过硬、有经验的人来牵头。您是省内少数几个既有理论背景又有实践经验的专业修复师。”
      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程小姐,我已经三年没有碰古籍了。”
      “我知道。”程秀文点头,“但手艺这种东西,学会了就不会丢。您需要的只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
      “为什么是我?省里比我资深的大有人在。”
      程秀文笑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望舒面前。
      “因为您修过的那本《诗经》,我们看过。那本书之前被水泡过,书页粘连,前任修复师都说救不回来了。您用了一年时间,一页一页地揭、一页一页地补,最后那本书现在好好地在省图书馆的特藏室里。那份耐心和手艺,不是谁都有的。”
      沈望舒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上印着的《诗经》书影。她当然认得那本书。那是她修过的第十七本古籍,也是修过最难的一本。那一年她白天在图书馆上班,晚上回家继续修。路明溪就坐在旁边陪着她,给她倒水、削苹果、说一些有的没的。
      那是她们最好的时候。
      “我再想想。”
      程秀文没有勉强,留下一份详细的项目计划书,道了谢,离开了花店。
      沈望舒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份计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了,每一个字都读了。读到最后一页,发现附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路总说,如果您愿意来,工作室的选址可以由您定。
      路总。
      沈望舒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计划书合上,放进柜台抽屉里,和那个装满便签纸的铁盒子放在一起。
      下午两点,路明溪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一间很大的厨房,不锈钢台面,专业烤箱,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厨具。路明溪穿着白色厨师服,站在镜头前比了个耶。
      “录制现场!今天要录两期,一期做甜品,一期做川菜。我跟你说,那个甜品师超级厉害,做的舒芙蕾跟云朵一样。我偷学了一手,回去做给你吃。”
      沈望舒回复:“你做舒芙蕾?你连蛋清都打不发。”
      “你等着。我在这边练三天,回去惊艳你。”
      “期待不高,不炸厨房就行。”
      路明溪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想你了。”
      沈望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站起来去浇花。浇完花回来,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三个字:“我也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花店门口站着,假装在看巷子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又震,她没有拿出来看。但她知道那一定是路明溪发来的感叹号。很多很多的感叹号。
      晚上八点,花店打烊。沈望舒锁好门,沿着巷子走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往巷口民宿的方向看了一眼。路明溪住的那间房没有亮灯,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掏出手机,给路明溪发了一条消息:“收工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刚收工。累死了。今天录了十个小时,站得腿都直了。”
      “吃饭了吗?”
      “没呢。嘉宾请客,去吃了本地一家很出名的川菜馆。我帮你尝了,水煮鱼不错,但没你做的好吃。”
      沈望舒笑了。她做的水煮鱼其实一般,就是超市买的调料包,加水煮开,把鱼片放进去烫熟。路明溪以前每次都吃得满头大汗,说“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去吃饭吧,别饿着。”
      “已经在吃了。你呢?吃了吗?”
      “还没,回去煮面。”
      “又吃面?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一个人,懒得做。”
      路明溪发了一段语音。沈望舒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和很多的认真:“沈望舒,你要是因为我走了就不好好吃饭,那我现在就买票回来。”
      沈望舒把语音听了两遍。
      “我吃。我去煮面,加蛋加火腿肠,满意了吗?”
      “满意,拍照片给我看。”
      沈望舒回到家,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切了一根火腿肠,撒了一把葱花。她把面盛出来,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吃了,你也快吃。”
      路明溪回了一张照片,一盘红彤彤的水煮鱼,旁边放着一碗米饭。配文:“我在吃。但这鱼没你做的好吃。真的。”
      沈望舒看着那条消息,端起面碗吃了一口。面有点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第二天早上,沈望舒到花店的时候,台阶上没有早餐。
      她愣了一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只有一张便签纸,被一块小石头压着,上面写着:“今天来不及做了。对不起。给你点了外卖,八点半送到。豆浆少糖,饭团肉松黄瓜。别生气。”
      沈望舒拿着那张便签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八点半,外卖骑手准时到了,送来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豆浆是温的,饭团还是热的。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路明溪:“收到了,不生气。”
      路明溪秒回:“你真好,我明天一定自己做。”
      “不用,你多睡一会儿。”
      “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沈望舒笑着摇了摇头,把豆浆和饭团拿进店里。
      中午,小周来了。她在花店里转了一圈,问了一句:“路姐姐呢?”
      “出差了。”
      “哦——”小周拖长了音,笑嘻嘻的,“望舒姐,你是不是很想她?”
      “不想。”沈望舒头也不抬。
      “骗人。”小周指了指柜台上的马克杯,“你以前都用那个杯子的,今天换了个玻璃杯。”
      沈望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玻璃杯,哑口无言。小周得意地笑了笑,去后面换工作服了。
      下午三点,沈望舒接到了路明溪的视频通话。她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听。屏幕里路明溪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镜头,背景是一片狼藉的厨房。
      “你看你看!”她把镜头翻转,对准灶台上一只歪歪扭扭的舒芙蕾,“我做的!虽然塌了一点,但味道超好!我已经掌握了秘诀!”
      沈望舒看着那个塌了一半的舒芙蕾,笑了。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就只是不错?”路明溪把镜头转回来,撅着嘴,“我为了这个舒芙蕾,浪费了二十多个鸡蛋。二十多个!你知道厨房的师傅看我的眼神吗?”
      “心疼鸡蛋的眼神。”
      “对!”路明溪笑了,“但是他尝了一口之后,说‘还行’。跟你一样的评价。你知道这个评价有多高吗?他是专业甜品师,做了二十年了。”
      沈望舒笑着摇头:“你回来做给我吃。塌了没关系,味道好就行。”
      “那你等我。明天下午的票,晚上到。”
      “不用赶,节目录完了再回来。”
      “录完了,最后一期明天上午就结束。”路明溪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我想早点回去。”
      沈望舒沉默了两秒。
      “那我去车站接你。”
      “真的?”路明溪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那我挂了,还有一期要录。想你。”
      “嗯。”
      视频挂断了。沈望舒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路明溪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像一只偷吃了奶油的小猫。她把那张截图存下来,放进那个叫“明溪”的相册里。那个相册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三张照片:一张油菜花,一张塌了的舒芙蕾,一张沾着面粉的笑脸。
      第三天晚上,沈望舒提前半小时关了花店,回家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两件衬衫,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外面套一件浅蓝色开衫。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扎起来,最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沈望舒,你这是去接女朋友,修复古籍都没这么紧张过。”
      镜子里的她耳朵红了。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高铁站,站在出站口,手里拿着一束花。店里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束她没拿,自己随手扎了一小把——几枝白色小雏菊,几枝粉色满天星,用麻绳随意地缠了两圈。
      八点十五分,广播说G123次列车已经到站。
      沈望舒站在出站口,看着人群涌出来。她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
      路明溪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米白色风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但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沈望舒,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一朵开了的花。
      她松开行李箱,快步走向沈望舒,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
      “你让我来的。”沈望舒把手里的小花束递给她。
      路明溪低头看着那一小把雏菊和满天星,眼眶红红的。
      “你没说你会带花。”
      “你没问。”
      路明溪伸手抱住了沈望舒。这一次沈望舒没有犹豫,也伸手抱住了她。车站的人来人往,有人看了她们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在意这两个拥抱的女孩。
      “想你了。”路明溪的声音闷在沈望舒的肩窝里。
      “我也是。”
      她们抱了很久,久到路明溪的行李箱被一个路过的大叔踢了一脚。大叔说了声“对不起”,两个人才松开。
      路明溪擦了擦眼睛,笑着说:“走吧,回家。”
      “嗯,回家。”
      沈望舒帮她拖着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出高铁站。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独有的湿润和温暖。路明溪伸手挽住了沈望舒的胳膊,沈望舒没有甩开。
      “我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你猜。”
      “吃的?”
      “不是。”
      “用的?”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路明溪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沈望舒打开,里面是一枚书签,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旁边有一行字:修补旧书,也修补我。
      沈望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被你逼的。”路明溪笑了,“以前我只会送钱,现在我会送心意了。进步了吧?”
      沈望舒把书签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但她觉得很暖。
      “进步了。”
      路明溪看着她的侧脸。路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好看。不,比三年前更好看了。三年前的沈望舒像温室里的花,娇嫩但脆弱。现在的她像在风里雨里站过的花,茎秆更挺拔了,颜色更深沉了,但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望舒。”
      “嗯。”
      “我回来了。”
      “我知道。”
      “我不走了。”
      沈望舒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虽然曾经被风吹开过,但根还在同一个地方。
      “你说了不算,要看你表现。”
      路明溪笑了,笑得很灿烂。
      “好。你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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