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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日出   下山的 ...

  •   下山的路径着阳光,也仿佛轻松明快了许多。

      林清风起初还因为晨间那场意外接触有些赧然,故意走在前面,脚步飞快,想跟后面那位罪魁祸首拉开距离。

      可江云起似乎打定了主意,想要巩固成果,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山道湿滑处,总适时地伸手虚扶一下她的胳膊,或提醒一句当心脚下,声音平静,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自然。

      林清风被他这无微不至的关照弄得耳根发热,忍无可忍,在一处稍微平缓的地方停下,转身,叉腰瞪他。

      “喂,江云起,你跟我这么近干嘛?怕我摔下去讹你啊?”

      江云起也停下脚步,站在晨光里,月白的衣摆沾了草叶上的露水,神色却是一派光风霁月。

      他微微挑眉,看着眼前这只仿佛被惹毛、竖起浑身绒毛的小猫,眼底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

      “晨间露重,山路湿滑,万一你脚下不稳,我跟在后面,也好及时给你……垫个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纤细的腰身,又飞快移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戏谑的弧度。

      林清风一愣,随即想起断魂崖下那次狼狈的经历,嗔道。

      “谁要你垫背!再说,真要摔了,指不定谁给谁垫呢!”

      江云起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笑意更深,仿佛漫不经心地提起。

      “说起垫背,我倒想起,断魂崖下挂在树上那次,某人似乎失手弄丢了我一条腰带?”

      林清风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瞬间爆红。他居然还记着!而且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境下提起来!

      “那、那是意外!”

      她有些慌乱地辩解,声音都虚了几分。

      “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我又不是故意的!”

      “嗯,意外。”

      江云起慢条斯理地重复,向前踱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几乎将她笼罩。

      “不过,东西既然是我所有,又被你意外损毁,按常理,是否该赔一条新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讨论损坏他人物品照价赔偿的严肃,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的光芒,和他微微压低的、带着磁性的嗓音,却让这话里的意味瞬间变得暧昧不明。

      赔……赔一条腰带?林清风只觉得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赔就赔。”

      林清风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她后退半步,故作严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纤纤玉指,折下溪畔一株垂柳。

      走回江云起面前,双手捧着,像献宝一样递到他眼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狡黠和得意。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经道。

      “我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喏,赔你的腰带。新鲜出炉,天然无雕饰,还自带清香。与殿下今日这身月白长袍甚是相配。”

      晨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她带笑的眉眼和手中的翠绿枝条上跳跃。她仰着脸看他,眸光明亮,笑容灿烂,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小小挑衅,又有着少女独有的娇憨灵动。

      江云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低头看看那根还沾着露水、生机勃勃的柳枝,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的笑声再也抑制不住,从他喉间逸出。起初只是闷笑,随即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那清冷的眉眼此刻弯成了愉悦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潺潺流淌,明亮得晃眼。

      他从未想过,她会用这种方式反击。一根柳枝,赔一条墨玉腰带?

      “顽皮。”

      他止住笑,伸手,却不是去接柳枝,而是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亲昵的嗔怪。

      然后接过那根柳枝,拿在手中把玩。翠绿的枝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柔软。他看了看,竟真的将其在指尖绕了两圈,仿佛在思考如何将它系在腰间,那认真的模样,看得林清风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赖掉这笔账了。”

      他最终将柳枝拿在手中,没有真的往腰上系,只是含笑看着她,语气是纵容的无奈。

      “也罢。这柳枝,我便收下了。至于腰带……日后再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林清风哼了一声,从脚边捡起一颗沾着湿泥的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冲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手腕一扬,那颗小石子便朝着他脚边飞去,力道不重,纯粹是玩闹。

      江云起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在那石子即将碰到他衣摆的瞬间,脚尖极其随意地一拨一挑,那颗小石子便滴溜溜地转了向,划了个弧线,“噗”一声,精准地落进了旁边一丛野草莓里,惊起了几只采蜜的小蜂。

      林清风输人不输阵,梗着脖子道:“哼,雕虫小技!有本事你别用武功,我们比谁先跑回小筑!”

      “哦?那输的人可以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吗?”江云起饶有兴趣的看着林清风。

      “赢了再说!”

      话音刚落,林清风也不等江云起反应,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兔子,沿着湿滑的山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冲,鹅黄色的身影在翠绿的山林间跳跃,像一道明快的流光。

      江云起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却没有立刻去追,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却始终锁着那道身影,看她灵巧地绕过树根,跳过小溪,偶尔踉跄一下又迅速稳住,发梢和衣袂在奔跑中扬起,带着勃勃生机。

      山风掠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草木清气的馨香,还有她偶尔回头看他是否追上时,那带着得意和挑衅的明亮眼神。

      这一刻,什么皇室身份,什么前世纠葛,什么未明的危险,仿佛都被这晨光、山风和她鲜活的身影暂时驱散。心头那块自从确认心意后便一直柔软灼热的地方,被此刻的生动与温暖,填充得满满当当。

      直到看见清心小筑的竹篱,林清风正准备跨进去,却被江云起抢先一步。

      林清风气喘吁吁地停下,扶着膝盖,抬头看向依旧从容、连气息都没乱几分的江云起,不甘心地撇撇嘴。

      “你耍赖!你肯定用轻功了!”

      江云起走到她面前,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笑,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眸,声音低了几分。

      “是你说要比赛,只规定不能用武功,又没说不许用轻功。”

      林清风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

      “反正我赢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七弟!清风妹妹!你们俩可算回来了!”

      林清风正欲分辨,被一声呼唤打住。

      此时江云舒正叉着腰站在院中,琥珀色的眸子带着些许惺忪的睡意,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一大早的,人影都不见,跑哪儿私会去了?留我一个人独守空院,饿得前胸贴后背!”

      “五哥慎言,不过是去后山看了日出。五哥若饿了,竹笼里还有昨日的面饼。”江云起神色自若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看日出?居然不叫我?说,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江云舒拖长了音调,笑得意味深长。

      林清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作镇定:“五哥你想吃什么?我来弄点简单的早饭吧。”

      “我想吃……”

      江云舒正要报菜名,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墨影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卷明黄色的加急绢帛。

      “殿下,五殿下,江南六百里加急,陛下手谕,召二位殿下即刻回京议事!”

      轻松诙谐的气氛骤然凝固。

      江云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锁。江云起接过绢帛,指尖划过火漆,展开,目光迅速扫过,眉心那道折痕再次出现,比晨间更深。

      “江南水患,淮河、太湖多处决口,灾情紧急,流民数十万,疫病已现。父皇命所有在京皇子、朝中重臣,即刻入宫,商议赈灾治水之策。”他言简意赅,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这么严重?那我们赶紧走吧。”江云舒脸色凝重。

      “好。”

      江云起点头,将绢帛交给墨影。

      “备马,即刻下山。”

      “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或许……我能帮上点忙。”林清风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们。

      江云起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他自然不愿她涉险,但留在这里也不一定就比回京安全,只是还没来得及好好放松,就又要回到她那个不喜欢的环境了。

      “好。”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下山回京的路,再无来时的闲适。三匹骏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踏起烟尘。江云起和江云舒皆神色沉凝,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朝中可能的人事与江南的势力分布。林清风沉默地跟在旁边,脑中飞快地梳理着关于古代水灾后疫病防治和灾民安置的现代知识,努力将其转化为这个时代可能接受并实施的方案。

      晌午时分,三人寻了处路旁的小溪边稍作歇息,给马匹饮水。

      草草用过些干粮,江云舒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看向林清风。

      “清风妹妹,对于这次水灾,你可有见解?”

      江云起也抬眸看向她,目光专注。

      林清风放下水囊,理了理思绪,开口道。

      “确实有一些,比如水患之后,两大难题,一是疫病,二是数十万流民的安置与生计。疫病方面,我以为,首要在于防而非治。”

      “哦?详细说说。”江云舒身体微微前倾。

      “大水过后,水源污染,尸体、污物堆积,蚊虫鼠蚁滋生,是疫病温床。单纯派医者、施汤药,是杯水车薪,且容易交叉感染。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成立专门的防疫清污队伍。”林清风条理清晰,用的是她最擅长的分析问题的方式。

      “防疫清污队伍?”江云起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思索。

      “对。”林清风点头。

      “由官府组织,招募当地身体尚可的灾民,给予口粮或少量工钱,统一指挥。任务有三:第一,在指定地点集中深埋或火化死者尸体,石灰覆盖;第二,清理街道、屋舍淤积的污物,集中焚烧或深埋;第三,寻找相对洁净的水源,开挖水井,或指导百姓如何用明矾、煮沸等方式简单净水。同时,张贴告示,宣传不喝生水、饭前便后洗手、掩埋动物尸体、防蚊驱虫等基本防疫知识。”

      她语速平稳,说的内容却与这个时代常见的、只注重事后救治的防疫思路截然不同,更强调事前预防、源头控制和组织管理。

      江云舒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妙啊!以工代赈,既清理了环境,阻了疫病源头,又给了灾民一条活路,还不用完全依靠朝廷赈粮!一举数得!而且那些防疫法子,听起来简单有效!清风妹妹,你从哪本奇书上看来的?”

      林清风含糊道:“一些杂记游记,结合常理想出来的。”

      她看向江云起,他正凝神细听,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那流民安置呢?”江云起问。

      “安置流民,关键在于疏导和以工代赈。不能让他们全部涌入几个大城市或聚集在堤坝边,容易生乱。可以划分区域,引导灾民往受灾较轻、或有荒地可垦的州县迁移,官府提供初期口粮、种子、简易农具,并承诺减免一定年限的赋税,鼓励他们开荒定居,恢复生产。”

      “而对于那些不愿或无法迁移的壮劳力,”她顿了顿,看向江云舒。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筹措‘以工代赈’的工程款项。如今堤坝溃决,正是需要重修水利之时。与其单纯发救济粮,不如招募灾民中的壮丁,参与修复堤坝、疏浚河道、修建道路、搭建临时屋舍等工程,按劳付酬,或计工换粮。这样,灾民有了生计和希望,朝廷得了急需的劳力和修复的水利,钱粮也更能落到实处,避免被层层盘剥。”

      “更重要的是,要设立专门的、公开的账目和监督机制。每一笔赈灾银两、粮食、物资的来去,每一处以工代赈的工程进展和款项发放,都需有据可查,定期张榜公布,允许灾民和民间乡绅监督。同时,严惩贪墨、克扣、欺压灾民之举,杀一儆百。只有让百姓看到希望,感受到公正,才能真正稳住人心,避免民变。”

      她一番话说完,小溪边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的车马声,和潺潺的流水声。

      江云舒看着林清风,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惊叹和毫不掩饰的激赏,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清风妹妹,你这番见识,胸襟,还有这缜密的思虑,便是朝中许多尸位素餐的大员,也远远不及!七弟,你说是不是?”

      江云起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清风,那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复杂。有震惊,有审视,有探究,有激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情绪,如同暗流在冰面下汹涌。

      他知道她特别,知道她聪慧,知道她胆识过人。但他从未想过,在关乎国计民生、数十万人生死的天灾面前,她能如此冷静、清晰、有条不紊地提出一套几乎颠覆常规、却又切实可行的方案。这简直是……治世之才的雏形。

      而她,还如此年轻,还是一个女子。

      “这些想法,我会仔细斟酌,寻机禀明父皇。但其中许多,触及现有章程和……许多人的利益,推行不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知道。”林清风点头,神色平静。

      “但事在人为。至少,可以提供一些不一样的思路。总比束手无策,或者沿用旧法,眼睁睁看着情况恶化要好。”

      她的平静和坚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云起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

      “上马吧。”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但看向她的眼神,已然不同。“时间紧迫,我们需尽快赶回京城。”

      江云舒也精神一振,仿佛被林清风的话注入了力量。

      “对!赶紧回去!我倒要看看,朝堂上那些老家伙,这次能拿出什么比清风妹妹更高明的法子!”

      三人翻身上马,再次疾驰。

      风在耳畔呼啸,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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