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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百花宴(中)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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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撷芳园,阳光正好,百花繁盛。然而,在宁昌侯宣布彩头后,这明媚春光下却悄然涌起一股无形的暗流。
一枚鸽卵大小的明珠被呈上锦盘,珠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如月华的光泽,澄澈剔透,不见一丝杂质,正是罕见的“南海鲛珠”。宁昌侯笑道:“此珠名为‘皎月’,寓意‘清澈本心,皎如圆月’,赠与今日投壶魁首,男女皆可得。”
鲛珠一出,满座惊叹。此等珍宝,价值连城,寓意更是极佳,无论男女佩戴皆宜。更重要的是,若能夺得此珠,赠予心仪之人,无疑是表白心迹的绝佳信物。一时间,许多道目光在鲛珠与心中所属之间流连,摩拳擦掌。
三皇子江云睿的目光,亦在“皎月”珠上停留片刻,随即,那目光便如带着钩子般,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女席的林清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投壶之戏就此展开。江云睿并未急于上场,他耐心地等着,看着几位世家子弟与年轻官员先后投出不错的成绩,场中气氛逐渐升温。直到一人以“十中其八”暂列第一,他才不疾不徐地起身,理了理绛紫锦袍的袖口。
“本皇子也来凑个热闹。”他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的傲气,走到线后。
他投壶的姿态并不花哨,却异常沉稳有力,显示出极佳的臂力与控制力。箭矢破空,次次直指壶心,沉稳有力。十箭投完,竟是“十中其十”,与先前那人的“十中其八”相比,高下立判。
“好!”
“三殿下好箭术!”
“看来这‘皎月’珠,非三殿下莫属了!”
喝彩声中,江云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并未立刻回座,而是转向主位,对着宁昌侯,也对着满场宾客,朗声道:“侯爷这彩头甚妙,‘皎月’皎洁,正配……”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林清风,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炙热与占有欲,“正配高洁明澈之人。本皇子今日,定要摘下此珠,赠与……有缘之人。”
这暗示,几乎已昭然若揭。他要夺得鲛珠,赠予林清风。这不仅是表达倾慕,更是借这大庭广众,昭示他对林清风的“主权”,将镇国大将军府与他三皇子府更紧密地联系起来,甚至带有几分“逼宫”的意味。
众人皆看向林清风,神色各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担忧的。谁都看得出,三皇子此举,是将林清风架在了火上。接,则可能被视为默许其心意,卷入党争;不接,便是当众驳了皇子脸面,祸及家族。
林清风端坐席间,面沉如水,广袖下的手却悄然握紧。她抬眼,目光清冷,对上江云睿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毫无退让,亦无羞涩,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时刻,一个清越如冰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三哥既已下场,珠玉在前。我……也来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云起不知何时已离席,月白的“月影纱”广袖随风轻拂,缓步走入场中。他神色平淡,眉宇间带着伤后未愈的淡淡倦意,可当他站定,抬眸望向箭壶时,周身那股疏离淡漠的气场,却奇异地让喧嚣的场子安静了几分。
“七弟也要争这‘皎月’?”江云睿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与轻蔑。他这七弟,何时对这种出风头的事情感兴趣了?何况还带着伤。“七弟肩伤未愈,可要量力而行,莫要逞强,以免……贻笑大方。”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清晰的恶意。
“三哥好意,心领了。”江云起语气无波,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矢,指尖修长稳定,“既是游戏,重在参与。何况,”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那枚“皎月”珠,又极快地收回,“此珠确是不凡。”
他不再多言,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最大限度减轻右肩负荷的姿态。拈箭,抬臂,动作舒缓从容,不见丝毫凌厉,甚至有种漫不经心的雅致。
“哐当。”
箭矢稳稳落入壶中,声音清脆。
接着,第二箭,第三箭……节奏均匀,不疾不徐。每一箭的弧线都近乎完美,落点精准得令人咋舌。五箭,六箭,七箭……箭箭命中!
场中的惊叹声渐起。江云睿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凝固。
当江云起拿起第八支箭时,他略略停顿,目光似乎飘向女席方向,与林清风隐含忧虑的眸子一触即分。随即,他手腕以一个精妙到毫巅的角度一翻——
箭矢划出一道略高的弧线,竟先轻轻擦过鎏金壶耳的边缘,发出“叮”一声悦耳鸣响,随即下坠,不偏不倚,落入壶中!这一手“擦耳入壶”,对力道与精度的掌控,已臻化境!
“好!”宁昌侯忍不住出声赞叹。
第九箭,依旧精准。
最后一箭。江云起拈起箭矢,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停顿,信手一抛,动作流畅自然——
“唰!”
箭矢破空,竟然后发先至,在空中追上了第九箭残留的微弱气旋,两箭在壶口上方以毫厘之差交错,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脆响,随即双双没入壶中!一箭追一箭,双影连环,神乎其技!
“十中其十!亦是全中!最后竟是双箭入壶之势!”
满场哗然!惊呼与喝彩声震耳欲聋!谁能想到,淡泊低调、甚至带着伤的七皇子,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技艺!而且,最后那“双箭入壶”的绝技,明显比江云睿方才沉稳的十箭全中,更显高明,更富美感,也……更震撼人心!
江云起放下手,广袖垂落,掩去所有可能泄露疲惫的细节。他面色依旧平淡,只是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薄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转身,在无数道震惊、钦佩、嫉恨交织的目光中,缓步回座。
江云睿的脸色,此刻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江云起,又看向那枚“皎月”珠,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暴怒,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下人将盛有“皎月”珠的锦盒恭敬奉给江云起。江云起接过,指尖抚过温润的珠身,未发一言,也未看任何人,只随手置于案上。
男宾之争,以江云起技惊四座、江云睿脸色铁青告终。那枚本该成为三皇子“定情信物”的鲛珠,静静躺在七皇子的案头,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较量。
短暂休整后,女宾比试开始。因有方才两位皇子精彩的“珠玉”在前,女宾们的比试也格外引人注目,几位将门虎女和以灵巧著称的贵女都投出了不俗的成绩。
当赵雨凝上场时,她特意整理了一下鹅黄色的裙裾,目光状似不经意地瞟了林清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服与挑衅。她方才赋诗被林清风压了一头,正憋着口气。她投壶技艺在京中贵女中也算出众,十箭竟中了八箭,引得她那群小姐妹连声喝彩。
赵雨凝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得意,却并未立刻回座,反而转向女席林清风的方向,笑吟吟地福了福身,声音清脆道:“明月郡主,方才您的诗作才情斐然,雨凝拜服。郡主文武双全,投壶一道也是出类拔萃。雨凝这点微末技艺,实在献丑。不知雨凝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郡主下场一展身手,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见识郡主的飒爽英姿?”
这话听着是恭维邀请,可语气里那股子较劲和隐隐的、等着看林清风是否“名副其实”的意味,在座谁又听不出来?
许多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清风身上。赵雨凝这是明着下战书了,想借投壶扳回一城。
林清风抬眸,对上赵雨凝那双隐含挑衅的眼睛,神色平静无波。她缓缓起身,并未理会对方话语中的机锋,只淡淡道:“赵小姐过奖了。投壶游戏,本为助兴,何谈献丑。既然赵小姐盛情相邀,清风便却之不恭了。”
她声音清越,态度从容,既未露怯,也未动怒,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邀请。这份气度,倒让一些原本存着看热闹心思的人,心中又高看了她几分。
林清风起身,走到线后,身姿挺拔,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拈箭,瞄准,投掷,动作干脆利落,不见丝毫花巧,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箭矢破空,次次精准命中壶心,沉稳有力。前九箭,竟是全中!
眼看就要追平江云睿“十中其十”的战绩,成为今日第三位全中者,席间已响起低低的惊叹和期待之声。赵雨凝脸上的得意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和隐隐的苍白,想起上次郊外,林清风竟然隐藏实力。
就在她拈起第十支箭,凝神静气,准备投出这最后一箭时——
斜后方,一个端着茶水果点、正低头疾走的小宫女,不知是脚下绊了石子,还是心慌意乱,竟直直地朝着林清风站立的方向撞了过来!
“啊!”小宫女惊呼一声,手中托盘歪斜,眼看就要撞上林清风的后背!
这变故突如其来,林清风全部心神都在那最后一箭上,猝不及防,身形被撞得一晃,手中箭矢顿时失了准头,眼看就要脱手偏出,她整个人也因这撞击的力道向后踉跄!
电光石火间,一道绛紫色身影如风般掠至!
“小心!”
江云睿不知何时已离席近前,手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林清风因踉跄而后仰的腰身,另一只手则快如闪电,竟在空中一抄,险险地抓住了那支已然失准、即将落地的箭矢尾羽!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林清风惊魂未定,稳住身形,立刻从江云睿臂弯中退开一步,同时,手中那支被江云睿抓住尾羽的箭,也因这后退的动作,自然而然地脱离了对方的掌控。
林清风垂下眼帘,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
“多谢三殿下援手。”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礼数周全的疏离。她甚至没有多看那支被江云睿“救”下的箭一眼,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江云睿手中一空,看着林清风迅速拉开距离、神色淡漠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又被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风流笑意的面孔取代。
“郡主无碍便好。”他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属于女子腰身的柔软触感,这让他心情稍霁,将箭矢递还。
江云睿脸色一沉,对着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小宫女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竟敢冲撞郡主,来人,给本王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五十大板!这分明是要将那瘦弱宫女的命都打掉半条!那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上顿时见了血痕,哭喊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脚下滑了一下……求殿下开恩!求郡主开恩啊!”
场面顿时有些混乱。宁昌侯皱了皱眉,显然也觉得这惩罚过重,但碍于三皇子威势,一时不好直接驳斥。其他宾客也神色各异,有漠然的,有不忍的,也有觉得三皇子小题大做、借题发挥的。
林清风看着那哭得凄惨的小宫女,眉头微蹙。她虽恼这宫女撞了自己,坏了最后一箭,但也看出这宫女并非有意,更像是被推出来承担过失的“棋子”。五十大板下去,不死也残。
就在侍卫要上前拖人之际,林清风上前一步,对着宁昌侯和江云睿方向福了福身,声音清晰道:“侯爷,三殿下,请暂息雷霆之怒。方才之事,虽是这宫女不慎,但想来她并非有意冲撞。今日百花盛会,本是赏心乐事,若因此闹出重罚甚至人命,反倒不美,也冲了侯爷的喜气。清风并无大碍,此事就此作罢,切莫扫了大家的兴致,影响了宴会的圆满。”
她这话,既给了三皇子和宁昌侯台阶下,又显得宽宏大度,还顾及了宴会的整体氛围。最重要的是,她将“重罚”的焦点,从“冲撞自己”转移到了“冲撞盛会喜气”上,更易让人接受。
江云睿眯了眯眼,看着林清风。这女子,倒会做好人,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他的发难,还博了个“仁善”的名声。他若再坚持重罚,倒显得他残暴不仁、不近人情了。
宁昌侯趁机接口:“郡主所言极是!殿下,今日良辰美景,确不宜大动干戈。就依郡主所言,殿下以为如何?”
江云睿看着宁昌侯,又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林清风,心知今日这“下马威”是打不成了。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既然侯爷与郡主都如此说,本王也并非残暴之人。就此作罢,下不为例!”
侍卫将那千恩万谢、捡回一条命的小宫女拖了下去。一场闹剧,总算草草收场,但席间的气氛,却因这几番波折,变得愈发微妙而紧绷。
“方才那婢女毛手毛脚,惊扰了郡主,实在该死。郡主这最后一箭虽是意外,但前九箭全中,已是冠绝女宾,这‘皎月’珠的归属,怕是更有看头了。” 他意有所指,目光瞟向江云起案头那枚鲛珠。
赵雨凝在一旁,看着江云睿对林清风那副关切回护的样子,又见林清风那“十中其九”的成绩依旧稳压自己一头,心中嫉恨更甚,却又不敢在皇子面前发作,脸色青白交加。
林清风淡淡颔首,接过箭矢,却并未再投,只对宁昌侯方向道:“侯爷,清风最后一箭受扰未成,十中其九,成绩作罢。不敢与殿下们殿下之十全十美相较。”
她直接点表明自己无心与男宾魁首争夺鲛珠归属,姿态磊落,也再次撇清了与江云睿方才那番接触的暧昧。
宁昌侯捻须点头,眼中对林清风的应对颇为赞许。江云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笑容微淡,目光却更沉。
而在众人目光焦点之外,男宾席上,江云起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方才江云睿扶住林清风腰肢的那一幕,还有林清风退开时,江云睿指尖那看似无意、实则流连的细微动作,都清晰地落入他眼中。
明明知道那只是意外,明明看到林清风立刻退开且神色疏离,可胸口那处,还是莫名地梗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微涩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让他觉得方才入口的清茶,都泛起了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目光落在自己案头那枚光华流转的“皎月”珠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温凉的珠身,又缓缓松开。
宁昌侯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场中神色各异的宾客,心知不能再在投壶这事上打转了。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和煦的笑容,朗声道:
“诸位,方才小小插曲,已然过去。投壶之戏,七殿下技惊四座,拔得头筹,实至名归!明月郡主、赵小姐等诸位才俊,亦是表现不俗,令老夫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园繁花,笑道:“这前院的百花,诸位想必已赏得差不多了。老夫这撷芳园中,还有一处后园,植有一株罕见的‘醉芙蓉’,乃西域奇种,此时正值盛放,其色一日三变,晨粉午红暮紫,更有异香缭绕,堪称一绝。不知诸位可愿移步后园,一同品鉴这‘醉芙蓉’的绝世风姿?园中已备下清茶细点,可供诸位歇息赏玩。”
“醉芙蓉”?一日三变?还有异香?
这新奇的说法,果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方才那点不愉快似乎也被冲淡了些。不少公子小姐都露出了好奇之色,纷纷附和。
“侯爷竟有如此奇花?那我等定要一饱眼福!”
“早就听闻‘醉芙蓉’之名,今日有幸得见,多谢侯爷!”
宁昌侯见成功转移了话题,心下稍安,笑道:“既如此,诸位请随老夫来。”
众人纷纷起身,在宁昌侯的引领下,三三两两,谈笑着往后园方向走去。丝竹之声再起,侍女们穿梭引路,气氛似乎又重新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林清风随着人流,也缓缓向后园走去。经过江云起案前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枚“皎月”珠,在他指间被无意识地把玩着,温润的光泽映着他清冷的侧脸。
他亦抬眼看来,四目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眼中那抹先前因江云睿的靠近而起的微澜,似乎已平复下去,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又多了些什么她一时看不分明的情绪。
林清风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移开目光,跟上大家的脚步。
江云起看着她天水碧的背影融入姹紫嫣红的人流中,指尖的鲛珠微微发烫。他起身,亦随着人群,不紧不慢地往后园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