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岸有棠》蟹排不老

9、水课 主要描写了

　　周三上午十点，林晚棠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机械地滑动着鼠标。
　　她在一个名叫“公考通”的在线教育平台，花了99块钱，报了一门“行测高分速成技巧”直播课。今天是第一讲，主讲老师是平台上力推的“金牌讲师”，头衔一大堆，宣传语写着“7天掌握行测核心，带你突破75分”。
　　她提前十分钟进了直播间。虚拟的教室里已经有两千多人，弹幕刷得飞快。
　　“老师好！”
　　“第一次考，求带！”
　　“上次行测才50，这次全靠老师了！”
　　“有没有一起打卡的？”
　　林晚棠没发弹幕，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心里憋着一股劲——既然自己闷头学不行，那就跟着“名师”学。99块钱，是她两天的饭钱，但只要能提高分数，值。
　　十点整，老师准时出现。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合身的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景是摆满书的书架，看起来很专业。
　　“各位同学大家好，欢迎来到‘行测高分速成’第一讲。”老师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是主讲老师，陈哲。在开始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行测考的是什么？”
　　弹幕立刻飘过一堆答案：“智商！”“刷题量！”“运气！”
　　老师笑了笑，摇头：“都不对。行测，考的是效率。是在有限时间内，拿到尽可能多分数的能力。所以，我们这门课的核心，不是教你们学多少知识，而是教你们——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做对最多的题。”
　　林晚棠精神一振。效率，这正是她最缺的。
　　“今天我们讲资料分析。”老师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柱状图，“这是资料分析里最常见的一种题型。很多同学一看到这么多数字就头疼，一算就算半天，对不对？”
　　弹幕一片“是是是”“太真实了”。
　　“那今天，我就教大家一个速算技巧，保证你们在30秒内搞定这种题。”老师用激光笔在图上圈出几个关键数据，“看，这里，2019年的总量是A，2020年是B。问增长率。常规算法是(B-A)/A，要算除法，很麻烦，对不对？”
　　“对！”林晚棠在心里点头。
　　“但我们不这么算。”老师神秘一笑，“我们用差值估算法。你看，B比A大概多了多少？目测一下，大概多了四分之一，对吧？那增长率就是25%左右。再看选项，A. 23.5%，B. 24.8%，C. 26.1%，D. 28.3%。哪个最接近25%？B选项，24.8%。答案就出来了。根本不用动笔算。”
　　弹幕瞬间炸了：
　　“牛啊！”
　　“老师太强了！”
　　“我怎么没想到？”
　　“学会了学会了！”
　　林晚棠也愣住了。这么简单？看一眼就能出答案？她之前都是老老实实列算式，有时候还算错。这个技巧……听起来太诱人了。
　　“再来看一道。”老师又换了一道题，是表格题，问两个年份的比重变化。“常规算法要算两个比重再相减，至少两分钟。我们用比重变化秒杀公式：比重变化百分点 ≈ (部分增长率 - 整体增长率) ×基期比重。直接把数据代进去，心算，10秒出答案。”
　　老师一边说，一边在屏幕上飞快地列出一个简化的式子，然后直接报出答案，和选项中的一个完全吻合。
　　弹幕又是一片膜拜。
　　林晚棠赶紧拿起笔，想把那个“比重变化秒杀公式”记下来。但老师讲得太快，她还没记全，老师已经切换到下一题了。
　　“还有言语理解里的逻辑填空，”老师语速更快了，“很多同学纠结四个选项，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教大家一个感情色彩排除法。你看这个空，前面是‘弘扬正能量’，后面肯定要填褒义词。四个选项里，C和D是中性偏贬，直接排除。剩下A和B，A是‘传播’，B是‘传递’。‘传播’范围更广，力度更强，更符合‘弘扬’的语境，所以选A。是不是很快？”
　　是很快。快得让林晚棠有些恍惚。她以前做这种题，要反复比较两个词的区别，查词典，看例句，有时候还选错。老师这个方法，好像……真的能省很多时间。
　　“还有数量关系，”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兴奋，“很多同学直接放弃。但我要告诉大家，数量关系是提分的关键，而且，有套路。比如这道工程问题，我教你们一个‘设1法’，设总工作量为1，然后……”
　　林晚棠聚精会神地听着，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一个个“秒杀技巧”、“必备公式”、“排除大法”。老师的语速像机关枪，技巧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每一个都听起来无比巧妙，能省下大把时间。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宝山的乞丐，眼花缭乱，拼命想把所有看到的“宝贝”都塞进自己的口袋。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各种“口诀”和“套路”：
　　“增长量比较，看现期和增长率，大的增长量大。”
　　“比重上升下降，比较部分和整体增速。”
　　“逻辑填空遇并列，看词性，找对应。”
　　“工程问题设‘1’走天下。”
　　“行程问题画图是王道。”
　　直播课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林晚棠看着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膨胀的信心。原来行测有这么多“捷径”！原来不用那么笨地死算硬背！她之前的方法，太落后了！
　　她立刻打开某笔，找了一套资料分析专项，准备实践刚学的“差值估算法”和“比重变化秒杀公式”。
　　第一题，柱状图，问增长率。她学着老师的样子，目测了一下两个柱子的高度差，觉得大概多了30%。选项是：A. 28.5%，B. 31.2%，C. 33.8%，D. 35.1%。她选了B，31.2%。
　　提交，答案显示：C，33.8%。
　　她愣了一下，重新看题。仔细目测，好像……B和C的差距没那么明显？她又用“差值估算法”心算了一下，好像是更接近C？但刚才老师明明说看一眼就能出答案……
　　她甩甩头，觉得是自己目测不准。下一题，表格题，比重变化。她套用老师教的“秒杀公式”，心算了一下，得出一个数。选项是：A. 上升1.2个百分点，B. 上升0.8个百分点，C. 下降0.5个百分点，D. 下降1.0个百分点。她算出来的数不太像任何一个，但最接近B的0.8。她选了B。
　　提交，答案显示：A，上升1.2个百分点。
　　她皱紧眉，拿出草稿纸，老老实实按传统方法算了一遍。确实应该是A。她的心算哪里出错了？是公式代错了，还是估算误差太大？
　　她不信邪，又做了几道。用“感情色彩排除法”做言语填空，错了两道。用“设1法”做工程问题，有一道题死活设不出“1”，因为题目里给了具体数值。用“画图法”做行程问题，图画得乱七八糟，把自己绕晕了。
　　两个小时的“技巧”实践下来，正确率不但没升，反而从之前的65%跌到了55%。
　　她盯着屏幕上刺眼的红叉，刚才直播课里积攒起来的信心，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只剩下满心空荡和烦躁。
　　那些听起来神乎其神的“技巧”，到了她自己手里，怎么就失灵了？是老师讲得不对，还是她太笨，学不会？
　　她重新打开直播课的回放，拉到老师讲例题的那一段。老师用“差值估算法”秒杀了那道题，答案正确。她用同样的方法，怎么就错了？
　　她暂停，仔细看老师讲的那道例题。数据很规整，2019年是100，2020年是125，增长率正好25%。选项里，B是24.8%，确实最接近。但她的题呢？数据是87.5和112.3，增长率本来就需要精确计算，选项差距也很小（28.5%、31.2%、33.8%）。老师教的“目测”，在这种题上，根本就是瞎蒙。
　　还有比重变化的“秒杀公式”。老师讲的例题，部分增长率和整体增长率都是整数，心算很简单。她的题，增长率是7.3%和5.1%，还有小数点，心算极易出错。所谓的“秒杀”，只存在于老师精心挑选的、数据完美的“演示题”里。
　　而真实的考题，是泥泞的、复杂的、充满陷阱的。没有那么多“恰好”，也没有那么多“一眼看出”。
　　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花了99块钱，买了两个小时的精神亢奋，和一堆在实战中几乎用不上的“屠龙术”。
　　那些弹幕里欢呼“学会了”的人，真的去做题了吗？还是和她一样，只是被那种“快速成功”的幻觉暂时麻醉了？
　　她关掉直播回放，合上那本记满了“技巧”的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累。是一种被虚假希望戏弄后，更深沉的累。
　　手机震了。是陆屿。
　　他发来一张图片，是一页手写的草稿，上面是几道数量关系题的详细手写解析步骤，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用红笔写的批注：“此处容易忽略单位换算”、“这个陷阱题常考，记住这个模型”、“验算时注意反向代入”。
　　图片下面，他附了句话：“整理仓库看到以前自己写的解题步骤。没什么技巧，就是笨功夫。觉得可能比那些‘秒杀’实在点。如果需要，我可以把类似的题型归类发你。”
　　没什么技巧，就是笨功夫。
　　林晚棠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花里胡哨的“技巧笔记”。
　　心里那点因为被骗而生的愤怒和委屈，突然就化开了，变成一种温热的、酸涩的暖流。
　　原来，真正的“地图”，不是天花乱坠的“捷径指南”，而是前人一步一步、踩得结结实实的脚印。
　　虽然笨，虽然慢。
　　但每一个脚印，都通往真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