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岸有棠》蟹排不老

6、天书 6.零基础

　　周一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林晚棠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足足看了三秒。那道裂缝依旧在那里，宛如一个永恒的嘲讽。她吃力地坐起身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根针在太阳穴里不断钻动。
　　昨晚她一直熬到凌晨一点，仅仅睡了五个小时。不，那根本算不上睡觉，只能说是昏迷。
　　她机械地爬起床，洗漱完毕后开始换衣服。毛衣还是湿的，她只好换了件薄衬衫，再套上一件大衣。出门前，她瞥了一眼桌上那两本砖红色的教材，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犹豫了一秒钟，便把《行测》塞进了包里。书很沉，包带勒得肩膀生疼。
　　到达公司时是八点四十，办公室里已经有同事在了。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堆着十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那封是王姐发的，主题是“上午十点会议材料”。
　　她点开邮件，附件是上周项目的所有文件，是个两百多兆的压缩包。她下载、解压、打开，只见密密麻麻的表格、文档、PPT，像一张大网，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材料。眼睛虽然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却像灌了浆糊一样，根本转不动。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着敲着就敲错了，删掉重敲，结果又错。
　　九点半，陈姐端着咖啡路过，瞥了一眼她的屏幕，说道：“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嗯，有点。”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年轻人别老熬夜，伤身体。”陈姐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十点，会议准时开始。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王姐坐在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说道：“开始吧，谁先汇报？”
　　林晚棠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笔记本上一片空白，只有几个无意识乱画的圈。
　　会议一直开到十一点半才结束。她抱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来到茶水间倒水。饮水机换了新水桶，她接了一杯热水，握在手里。水很烫，烫得掌心发红，但她没有松手。
　　好像只有这点疼痛，才能让她稍微清醒一些。
　　回到工位后，她继续整理材料。中午十二点，同事招呼她去吃饭，她摇了摇头说：“你们先去吧，我把这点弄完。”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些材料永远也弄不完。
　　一点钟，她终于把材料整理出了个大概，然后发邮件给王姐。接着，她从包里掏出那本《行测》，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
　　“第一部分言语理解与表达
　　第一章选词填空
　　第二章片段阅读
　　第三章语句表达
　　……”
　　她往下翻，翻到了第一章。只见密密麻麻的文字、例题、解析和技巧映入眼帘。她盯着第一道例题：
　　“例题1：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征程上，我们既要伟大梦想，也要伟大斗争，既要伟大事业，也要伟大工程。
　　A.坚持 进行推进建设
　　B.坚守开展推动建造
　　C.坚定进行推进建设
　　D.坚持 开展推动建造”
　　她看了三遍。
　　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伟大梦想、伟大斗争、伟大事业、伟大工程……这些词她在新闻里听过，在文件里看过，但现在变成了一道题，四个选项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只有一个是正确答案。
　　哪个才是正确的呢？
　　她盯着四个选项，发现A和C都有“坚持”，B和D都有“开展”，A和C都有“推进”，B和D都有“推动”……
　　她拿出笔，在纸上写下：坚持/坚守/坚定，进行/开展，推进/推动，建设/建造。
　　这就像在玩排列组合游戏。
　　她思索了一番，选了C。然后翻到下一页看答案。
　　答案是C。
　　她愣了一下，居然蒙对了。但为什么是C呢？解析里写着：“‘坚定’与‘梦想’搭配更贴切，‘进行斗争’是固定搭配，‘推进事业’‘建设工程’是常见表述。”
　　固定搭配，常见表述。
　　她盯着那行解析，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些搭配和表述，她根本不知道。她只知道“吃饭”“睡觉”“加班”“背锅”。
　　她继续往下看。第二道题：
　　“例题2：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要日益增长，这对我们党的执政能力提出了新的更高______。
　　A.要求
　　B.标准
　　C.水平
　　D.目标”
　　这道题稍微简单一些。她选了A。答案也是A。
　　解析：“‘提出要求’是固定搭配。”
　　又是固定搭配。
　　她往后翻，一页页地翻。选词填空、片段阅读、语句排序、病句辨析……每一道题都像天书一样，每一个解析都在告诉她：你不知道，你不懂，你不行。
　　翻到第二章，数量关系。
　　她停住了。
　　“第一章数字推理
　　第二章数□□算
　　第三章概率统计
　　……”
　　她大学所学专业为文科，高考数学仅考了90分，刚刚及格。毕业三年以来，除了计算工资、房租以及外卖满减优惠，她再未接触过数学。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数字推理部分。
　　“例题1：2，6，12，20，30，（ ）
　　A.40
　　B.42
　　C.44
　　D.46”
　　她凝视着那串数字：2，6，12，20，30……
　　6 - 2 = 4，12 - 6 = 6，20 - 12 = 8，30 - 20 = 10。
　　差值依次为4，6，8，10，每次递增2。所以下一个差值应为12，30 + 12 = 42。
　　她选择了B。答案：B。
　　竟然做出来了。她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继续往下看。
　　“例题2：1，3，7，15，31，（ ）
　　A.47
　　B.49
　　C.51
　　D.63”
　　她再次凝视着题目。3 - 1 = 2，7 - 3 = 4，15 - 7 = 8，31 - 15 = 16。
　　差值依次为2，4，8，16，每次翻倍。所以下一个差值应为32，31 + 32 = 63。
　　她选择D。答案：D。
　　又答对了。
　　她继续往下做题。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做到第八题时，她卡住了。
　　“例题8：2，5，10，17，26，（ ）
　　A.35
　　B.37
　　C.39
　　D.41”
　　她盯着题目。5 - 2 = 3，10 - 5 = 5，17 - 10 = 7，26 - 17 = 9。
　　差值依次为3，5，7，9，每次递增2。所以下一个差值应为11，26 + 11 = 37。
　　她选择B。答案：B。
　　又答对了。
　　但为何答案是B呢？她查看解析。解析中写道：“二级等差数列。相邻两项作差得：3，5，7，9，（11），是公差为2的等差数列，故下一项为26 + 11 = 37。”
　　二级等差数列、公差。
　　这些术语她曾有所听闻，但感觉十分遥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她盯着“二级等差数列”这六个字，在脑海中拼命搜索，终于回忆起一些——好像是高中所学的知识，属于数列的一种，需要进行两次作差才能得到等差数列。
　　她回忆起来了，但记忆十分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数□□算部分。
　　“例题1：某商店购进一批商品，按50%的利润定价，销售了60%后，为了尽快售完，决定打折销售，结果全部售完后，利润为预期利润的82%。问剩下的商品打了几折？
　　A.六折
　　B.七折
　　C.八折
　　D.九折”
　　她盯着这道题，看了三分钟。
　　进价、定价、利润、打折、百分比……
　　她拿出笔，在纸上写道：假设进价为100，定价为150，已销售60%，剩下40%……然后呢？
　　她卡住了。脑海中一片混乱，数字仿佛在打架。她咬着笔头，努力思索，却越想越乱。最后她放弃了，直接查看解析。
　　解析写了一大段，设未知数、列方程、解方程。她逐字逐句地看，看到第三行时，眼睛开始发花。
　　“设进价为a，则定价为1.5a，设剩下商品打折为x，则有：0.6×1.5a + 0.4×1.5a×x = 1.82a……”
　　她看到“1.82a”时，大脑停顿了一下。为什么是1.82a呢？因为利润是预期利润的82%，预期利润是0.5a，所以实际利润是0.5a×0.82 = 0.41a，加上成本a，应该是1.41a……不对，是1.82a？
　　她又往回看。解析中写道：“结果全部售完后，利润为预期利润的82%。”预期利润是多少呢？是0.5a吗？全部售完后的实际利润是0.5a×0.82 = 0.41a，总收入应该是成本加利润，即a + 0.41a = 1.41a。
　　但解析中是1.82a。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明白——解析里的“利润为预期利润的82%”，意思是实际利润率是预期利润率的82%，而非实际利润是预期利润的82%。
　　预期利润率是50%，其82%就是41%。所以实际利润率是41%，总收入是1.41a。
　　但解析中是1.82a。
　　她彻底糊涂了。
　　她重新读题，逐字逐句地读。“利润为预期利润的82%”，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利润的数值是预期是利润数值的82%，还是利润率为预期利润率的82%？
　　她并不知晓。题目表述模糊，又或许是说了但她难以理解。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题，凝视着那些数字，注视着那行解析。十分钟过去了，她依旧一头雾水。
　　胃部开始隐隐作痛。她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然而，头痛却愈发剧烈，仿佛脑袋即将裂开一般。
　　手机震动起来，是王姐发来的微信：“材料我看过了，有几处需要修改，我已标红，你现在就改一下，两点前发给我。”
　　她点开附件，文档打开后，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映入眼帘，宛如伤口在汩汩流血。
　　她合上《行测》，打开文档，开始修改。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可脑海中却还在思索那道数学题。1.82a，1.41a，究竟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改到一半时，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重新翻开《行测》，查看那道题的解析。她迫切想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然而，越看她越迷糊，越看越烦躁。最后，她“啪”的一声合上书本，声响很大，隔壁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下头，继续修改文档。但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字打错了，删掉重打，却还是出错。
　　两点整，她终于完成修改并发送了邮件。随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但有光斑在跳动，宛如坏掉的电视屏幕。
　　“小林，”陈姐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差。”
　　“……没事，只是有点累。”她睁开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别硬撑着。”陈姐拍了拍她的肩膀，便离开了。
　　休息？谈何容易？工作尚未完成，书本还未看懂，题目也不会做，钱更是不够花。她拿什么来休息呢？
　　她重新翻开《行测》，翻到资料分析部分。
　　“例题1：根据以下资料，回答问题。
　　2019年，某省生产总值（GDP）为5.8万亿元，同比增长6.3%。其中，第一产业增加值0.3万亿元，增长3.2%；第二产业增加值2.5万亿元，增长5.8%；第三产业增加值3.0万亿元，增长7.1%……”
　　她继续往下看，下面是几个问题。
　　“1. 2019年该省第三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约为：
　　A.48.3%
　　B.51.7%
　　C.55.2%
　　D.58.6%”
　　她仔细审题。GDP是5.8万亿，第三产业是3.0万亿。3.0÷5.8≈0.517，即51.7%。
　　选B。答案：B。
　　答对了。但下一题：
　　“2. 若保持2019年第三产业增速不变，则2021年该省第三产业增加值约为多少万亿元？
　　A.3.21
　　B.3.31
　　C.3.42
　　D.3.53”
　　增速为7.1%，持续两年。则为3.0×（1 + 7.1%）?。
　　（1 + 0.071）?是多少呢？是1.071?。她拿出计算器进行计算。1.071×1.071 = 1.147041。3.0×1.147041 = 3.441123。
　　约等于3.44。选项中最接近的是3.42，选C。
　　她选了C。答案：C。
　　又答对了。
　　但她使用了计算器。考试允许使用计算器吗？她并不清楚。应该是不允许的。那要手算吗？1.071×1.071，她根本无法手算出来。
　　她继续往下看。第三题、第四题……后面的题目难度越来越大，需要比较增长率、计算比重变化、进行综合分析。她一道题都做不出来，只能看解析。解析里写着：“根据公式……”“利用技巧……”“快速估算……”
　　公式是什么？技巧是什么？如何估算？
　　她一无所知。
　　她合上书本，凝视着封面上的烫金大字：《行政职业能力测验》。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她觉得，自己或许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听，任由电话自行挂断。
　　接着，微信消息来了：“棠棠，在忙吗？妈不打扰你，就是想跟你说，你小姨说晓雯那单位最近在招合同工，虽然没有编制，但待遇也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妈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太辛苦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然后打字回复：“妈，不用了，我现在工作挺好的。”
　　发送。
　　但她心里清楚，工作一点都不好。
　　她重新翻开《行测》，翻到常识判断部分。
　　“例题1：下列有关我国宪法修改的说法，正确的是：
　　A. 全国□□会提议修改宪法
　　B. □□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全体代表的三分之二以上多数通过。
　　C. 我国现行宪法共进行了三次修改。
　　D. □□由□□公布。
　　她看了这四个选项，竟一个都不了解。宪法修改相关内容，她仅知道宪法是国家的根本大法，可对于如何修改、由谁提议、谁来通过以及修改了几次，她完全没有概念。
　　她蒙选了B。查看答案，果然是B。
　　居然蒙对了。但为何是B呢？她查看解析：“根据《宪法》第六十四条，宪法的修改，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或者五分之一以上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提议，并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以全体代表的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通过。”
　　她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五分之一、三分之二、全国□□会、全国人大代表……这些词汇她虽听过，却从未想过要去记忆、背诵。
　　继续往下看，历史、地理、政治、经济、法律、科技、文化……每一道题都仿佛在质问她：“你知道吗？你懂吗？你配参加考试吗？”
　　她自感不配，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啪”地合上书本，声响更大了。这次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都朝她看过来。她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东西。
　　然而包里没什么可找的，只有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一部手机，还有这本砖红色、沉甸甸、宛如砖头般的书。
　　她盯着那本书，突然很想把它扔掉，扔进垃圾桶，扔出窗外，扔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298块钱，这可是她一周的饭钱，换来的是什么呢？换来的是满脑子的“不知道”“不明白”“我不会”。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快递消息，教材的配套视频课程激活码发来了。她点开，是一串数字和字母，还有一个网址。
　　她复制网址并打开，页面跳转后，是某机构的在线课程平台。需要注册、登录并输入激活码。
　　她完成了注册、登录，输入激活码后，页面提示：“激活成功，欢迎加入2026国考全程班”。
　　她点开课程列表，有几十个视频，每个视频时长在一小时到两小时不等，涵盖行测基础班、申论基础班、强化班、冲刺班、模考班等。
　　她点开第一个视频——“行测导学课”。
　　视频开始播放，屏幕里出现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男老师，背景是干净的黑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公考之路，从此刻开始”。
　　“各位同学大家好，欢迎来到2026年国考备考课堂。我是你们的行测讲师，李老师。”老师的声音温和，但语速很快，“在开始正式学习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考公？”
　　为什么要考公？
　　林晚棠盯着屏幕，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妈妈的电话、晓雯的录取通知书、银行卡的余额、下个月的房租、凌晨五点的办公室、会议室里王姐的脸、公交站站里蹲着哭泣的自己……
　　为什么呢？
　　因为她疲惫了，因为她贫穷，因为她不想再背黑锅，因为她渴望拥有安稳、无需担惊受怕的生活。
　　但这些话，她难以说出口。她只是盯着屏幕，聆听老师继续讲解。
　　“考公，是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役。但只要你方法得当、坚持不懈，就一定能成功上岸。”老师说道，“从今天起，我会带领大家一步一步攻克行测的每一个模块，争取拿下每一分。”
　　接着，他开始讲解课程安排，包括言语理解、数量关系、判断推理、资料分析、常识判断等模块，介绍每个模块的课时安排、学习方法和练习方式。
　　林晚棠边听边拿出笔记本想要记录，但老师讲得太快，她根本跟不上，只能记下几个关键词：固定搭配、解题技巧、速算方法、常识积累……
　　视频播放了二十分钟，她开始走神。眼睛虽盯着屏幕，大脑却一片空白，老师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如同远处传来的噪音。
　　她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毫无作用，眼睛发花、头昏脑涨。
　　“好了，导学课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正式进入言语理解模块的学习。”视频结束，屏幕变黑。
　　她盯着“播放结束”的提示看了三秒，然后关掉页面，重新打开工作文档。
　　可文档也看不进去，字仿佛在跳动、摇晃。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字依旧在跳动。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光斑跳动、数字飞舞、文字飘荡。2，6，12，20，30……伟大梦想。伟大斗争、伟大事业、伟大工程……五分之一、三分之二……这内容杂乱无章，宛如一锅煮糊的粥。
　　手机再度震动，这次是王姐发来消息：“我看了修改好的材料，没问题。不过下午那位客户临时更改时间，四点过来。你准备一下会议室，把茶水和水果备好。”
　　她盯着这条消息，许久未动。随后，她打字回复：“好的，王姐。”发送完毕，她起身前往会议室，开始擦桌子、摆椅子、检查投影设备，接着准备茶水、清洗水果。苹果、香蕉、橙子，洗净之后切好摆放在盘子里。
　　她做得很慢，也十分细致。仿佛只有这种机械、无需动脑的工作，才能让她暂时忘却那本砖红色的书，忘却那些形同天书般的题目。
　　四点，客户前来。她又如往常一样坐在角落记录会议内容。这次她强逼自己集中精力，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记录。但她的手在颤抖，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会议一直开到六点才结束。送走客户后，她着手收拾会议室。等回到工位时，办公室里已空无一人。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整理会议记录。整理到一半时，胃又开始疼痛。这时她才想起，今天一整天，仅早上吃了一个面包，中午和晚上都没吃东西。
　　她起身打算去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走到电梯口却停住了脚步。算了，不吃了，省钱。
　　她回到工位继续整理。七点，整理完毕后发了邮件。随后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背上包。
　　包很沉，那本《行测》还在里面，如同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肩上。
　　走出办公楼，天色已然漆黑。风很大，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她裹紧大衣，朝着公交站站走去。
　　公交站里人潮拥挤，她被挤在中间，无法动弹。旁边有个女孩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妈，我下班了，正往家走呢。今天加班了，不过领导表扬我了，说我这个月绩效能拿 A……”
　　林晚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子是去年买的打折款，鞋跟有些磨破了。
　　到站后，她下车、出站，走到小区门口时，菜鸟驿站的灯还亮着。她想起昨天取的那个箱子、那两本书，还有那句“从今天开始”。
　　但她此刻一点也不想开始，只想躺下来，闭上眼睛，永远不用醒来。
　　她上楼、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衣服没脱，鞋子也没脱，包还背在身上。那本《行测》硌在背后，疼得厉害。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宛如一道疤痕。
　　过了很久，她爬起来打开灯，走到桌前看着那两本书——《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书的封面，烫金的字摸起来有些凸起。
　　接着她拿起《行测》翻开，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林晚棠。2026 年 2 月。从今天开始。”
　　字迹依旧清晰，墨迹早已干透。当时写得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页。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很小、很轻，几乎难以看见：“可是今天，我什么都不会。”
　　写完后，她合上书，关掉灯，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哭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淌，流进头发里、耳朵里、脖子里。
　　眼泪冰凉且咸，如同海水一般。而她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岸上挣扎，张着嘴，却无法呼吸到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