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姐弟 公众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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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室内，微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漂浮着，窗台上的绿萝垂下几片叶子，一阵风吹过，叶子轻轻摆动。
房间里的机械钟滴答滴答地发出轻响，让时光在此刻仿佛慢了下来。
卡珊·杰林整理好思路，语速平缓地讲述起了她和弟弟的故事。
“我弟弟叫卓清悦，我们分别随了双亲的姓氏，我随母姓，他随父姓。”
“我们的父母都是Beta，两人很恩爱，性格温和，甘于平凡，将一个家庭经营得温馨和谐。他们将全部的爱都给了我，直到我即将成年，他们才在意外中有了第二个孩子。”
“我弟弟是个Omega，是个有点内向，但很聪明也很懂事的孩子。我们相差了十七岁。他会走路的时候，我已经升入了高等学院。他刚上初等学院，我已经毕业工作了。所以，一开始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或许是和我的年龄差比较大，或许是见我见的少，他小时候和我并不太亲，有点怕我，但每次我回家，也会乖乖的叫我姐姐。直到他十四岁那年。”
卡珊·杰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十四岁那年，他还在上中等学院，在学校突然迎来了分化，被老师送去了医院。”
“分化期的孩子，最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安抚，我们的父母原本在出差，知道这件事后连夜赶回家，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父亲当场去世，母亲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一周，也离开了。当时他正在医院的隔离室里，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分化期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我怕他知道之后情绪激动会出事，就没有告诉他，只是告诉他父母出差的地方很远，暂时赶不回来，让他好好休息。”
“那段时间，我一边处理双亲的后事，一边配合警方对车祸的调查，还要处理工作和他在医院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时间陪他。那孩子也知道我忙，很体谅我，一个人留在医院忍着分化期的不舒服也不吵不闹……却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墨北城在这里插了一句话，问她：“家里有了丧事，按规定是可以带薪休假的，你可以向公司申请，为什么没申请？”
卡珊·杰林笑了一下，说：“墨先生是Alpha，天之骄子，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些普通Beta的处境。那些带薪福利通常是只有在Alpha和Omega身上才能落实的，他们被视为是精英人才，至于我们这些Beta员工，要是申请了，公司按照规定必须给放假，但休假期间，我就会接到开除通知。找公司要说法，也只能得到一句这个位置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这种现象在首都星稍微好一些，但我们当时居住的星球只是一颗二等宜居星，这种现象远比首都星严重。”她说着，看向连容，微笑道：“连先生是Beta，应该比较能理解我说的话吧？”
墨北城也看向连容，眼神莫名。
连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你继续说。”
卡珊·杰林于是收回视线，接着说道：“我本以为瞒着他就能让他平安度过分化期，却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双亲去世的消息……”
“医护的谈论被他无意中听到，那孩子情绪一时激动，导致分化出了意外，一天之内连进了两次抢救室。后来人虽然救回来了，但分化之后，他的性格就便变得胆小敏感了很多，也不怎么爱说话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一直在为父母的去世自责，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分化，父母就不会连夜赶来医院，也就不会出车祸去世。”
“这不是他的错。”连容温声说了一句。
“当然，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他。只是那孩子……”卡珊·杰林垂了下视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孩子本来就懂事，父母不在了之后，他搬来跟我住，很怕给我添麻烦，学校的事情很多都不告诉我，能自己解决的都会尽量自己解决。我工作太忙了，一开始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直到我发现他非常厌恶自己Omega的第二性别。”
“有好几次，他跟我说如果他也是Beta就好了，哪怕再普通也没关系，至少不用被性别束缚。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因为分化的时候父母去世，留下了心理创伤，开导了他几次。”
“我跟他说，分化成Omega是好事，这是你的天赋，它会让你的精神域更广阔，思维更灵活敏锐，外表也会得到优化。你未来一定会比姐姐更加优秀，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如果爸妈还在也一定会以你为豪。”
“我和父母都是Beta，我太清楚Beta在社会上有多少隐形的门槛和阻力。就像我在当时的公司，哪怕我能力再强，工作再努力，十几年也只做到了中层管理。Beta的身份让我在公司受了太多排挤，大多繁琐又麻烦的工作都会推给我。从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是，如果我的成绩不是断层式的领先，很多机会就会被成绩不如我的Alpha和Omega同学拿去，因为所有人普遍认为，Alpha和Omega更聪明，更有能力，更能担大任。”
“我跟他说，别排斥自己的第二性别，它是爸妈送给你的礼物，学会接受它、运用它，它会成为你的优势。”
“清悦当时看我的眼神很复杂，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分化给他带来的优势，远不及它带来的悲剧。”
说到这里，卡珊·杰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开口。
“分化成Omega之后，他的五官变得更出众，头脑也比以前更聪明了，所以尽管双亲的离世让他受的打击很大，但他的成绩不降反升。”
“但与之相反的是，分化让他的身体比以前更纤细柔弱，性格也比以前更沉默了许多，变得不爱笑了，每天独来独往……”
“简而言之，他变得不合群了……”
“所以，有一些不良学生开始找他的麻烦，在他的课本上乱画，偷偷藏起他的作业本，对着他开黄色玩笑……有一次他生理期发起结合热，回寝室打抑制剂的时候，那些人的欺辱行为再次升级，甚至打算对他……”
说到这里，她的眼底有那么一瞬间，显露出了一丝惊人的寒意。
卡珊·杰林闭了闭眼睛，再睁开，重新露出微笑，接着说：“虽然宿管及时发现，清悦没有真正受伤，但他的衣服被扯坏了，心理上也留下了很大的创伤。直到那次接到学校的电话，我才知道他那半年遭遇的一切。”
“那次的事件太恶劣，学校报了警，后来那几个学生被开除，带头的被关进了管教所，家长也给出了赔偿，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惩罚，我也没有办法进一步追究。”
“自那之后，我辞了工作，在家陪了清悦半年，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那孩子觉得愧对我，劝我回去工作，不用每天照顾他。我跟他说，以前那家公司对姐姐不好，工资虽然还不错，但很多人欺负姐姐，还忙的要命，姐姐早就不想干了，正好趁机换个工作。”
“后来，我干脆带他搬了家，帮他转学到了首都星的学校，用这些年攒下的星币在首都星买了离学校近的房子，给他办了走读。那孩子成绩好，入学很顺利，换了新环境人也放松了很多，我也进入了一家比原来的公司企业氛围更好的公司，虽然工资没有以前高，但压力小了不少。本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没想到……那次转学才真正是悲剧的开始。”
卡珊·杰林深吸了口气，“新的学校很好，比原来二等宜居星的学校更注重学生的心理健康，尤其是十四五岁正处在分化期的孩子。”
“学校每学期会请专业的教授来开讲座，有心理学方面的，也有AO生理学方向的。清悦在一次讲座后主动去找了那位AO生理学讲座的‘专家’，询问如果想要转变第二性别，他有没有希望变回Beta。”
“那个专家，就是十七区研究所的研究员之一。”
“他告诉清悦，现在的医疗技术还没有办法安全实现第二性别转化，手术的风险很大，死亡率非常高，但他们的研究所正在进行一个新的实验项目，目标群体就是像我弟弟这种想改变第二性别的人。”
“他私下给了我弟弟一张名片，跟他说，如果你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改变第二性别，就和家人商量好，然后联系他，他可以帮清悦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实验项目。他说，他们是正规研究所，和中央研究院都有合作项目，实验期间不会收取任何费用，会最大限度保证志愿者的安全，配合实验期间身体出现任何问题都会免费治疗，每个实验周期还有一笔不小的资金补贴。”
“‘和家人商量好’和‘不收取任何费用’两句话取信了清悦。他收下了那张名片，自己用光脑查了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和研究院的信息，发现能在联邦官方网站上查到，和那人说得一般无二，便相信了那个人。”
“回家之后，清悦没有直接跟我说，只是在吃饭的时候试探着跟我提了一下，如果他想改变性别，我会不会支持他。”
“我表示了强烈的反对，跟他说风险太大，姐姐只希望他好好活着，不要冒这种风险。他当时点头答应了不会再有这种危险的想法。后来他安静在学校待了两年，期间成绩优异，也恢复了正常的人际交往。我以为他想通了，却没想到，在十八岁成年的第二天，他就自己联系那个研究员，签了志愿同意书，背着我加入了那个实验项目。”
“在那之后，他没有任何异常地通过升学考试，升入高等学院，毕业，然后继续考学深造。他没有再要我给的生活费，说自己找到了一份靠谱的兼职，是同校的学长推荐的，他现在的生活费很多。我没有多想，每个月依旧给他打生活费，跟他说钱不怕多，拿着备用，总会用得上。他笑嘻嘻地跟我说姐姐真好，然后背着我，用我给他的生活费加上研究所给他的一部分补贴买了一笔赔付额度很大的人身保险，受益人是我……”
“那孩子早就想好了，如果他因为背着我参加实验项目出了什么意外，我会通过保险理赔，加上研究所给志愿者家属的补偿金，获得足以让我后半生生活富足的钱……”
卡珊·杰林说到这里，尽管声音再冷静，眼睛也忍不住红了一圈。
“那傻孩子也不想想，他死了，这钱我拿着能不能安心。”
“这事是他在病重之后才告诉我的。在那之前，他表现得一切如常。那段时间我的工作也步入了正轨，升职很快，只是需要出差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的学业也忙碌了起来，一直在写论文，于是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有一次我出差回家，发现他的身体明显虚弱得厉害，拉着他要去医院做检查，他不愿意，在我的逼问下，他才告诉我真相。”
“他摘除了腺体，把腺体换给了一个希望变成Omega的Beta。”
卡珊·杰林放在腿上的双手交握着，默默收紧了一些。
“那孩子当时还拉着我的手，蹲在我面前讨好地笑着跟我说，姐姐，我知道你担心，但是我现在很好，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一点也不后悔。那个人想成为Omega，而我想成为Beta，两全的事情。而且，虚弱只是暂时的，博士告诉我，半年后我的身体就会适应没有腺体的情况，我会恢复健康。”
“但他没有恢复健康。”墨北城道。
“是的，他没有。”卡珊·杰林微微垂下视线，“那些人并没有告诉过他这种实验死亡的风险有多大。”
“他变得越来越虚弱，腺体缺失造成了各种并发症，他很快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半年后，他死了，死得非常痛苦。”
“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姐姐对不起，你别伤心，我不值得你伤心，是我太天真了，但这是我的选择，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谁都不怨。”
“我当时一边哭一边大骂他傻，他只是笑着说，对不起，姐姐，我欠你太多了，这辈子大概没机会还了，我先走一步，下辈子我做哥哥，换我来照顾你。”
卡珊·杰林说到这里再次陷入沉默，垂下眼睛，房间里陷入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房间里机械钟表的嘀嗒声。
许久，她抬起眼睛，看着墨北城和连容，说：
“……那孩子到死都没有怨过任何人，但我做不到。”
“他是我最后的亲人，我的弟弟。”
“那孩子是傻，但他说到底也是被人骗了。我没办法就这么放下，假装无事发生，拿着用他的死换来的赔偿金去过自己的‘好日子’。”
“我开始调查那个研究所，找到了很多的受害者，很多，很多，非常多。”
“不止清悦参与的这一个项目，那个研究所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
“我还打听到移植了清悦的腺体的那个Beta。他也死了，死在了腺体移植后的第一个月。而我弟弟一直以为对方成了Omega，用着他的腺体好好活着。”
“我花了四年的时间，进入了和十七区药物研究院有合作的杰维生物医疗公司，成为了和研究所做药物对接的负责人，查清楚了这个实验项目的幕后投资人，以及所有明知实验死亡风险极大，却依旧隐瞒志愿者，助纣为虐的研究员。”
“他们都死在了那次爆炸中。”连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是的。”卡珊·杰林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收集证据向上举报？”墨北城问道。
“举报？”卡珊·杰林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这种事，早就有其他的受害者试过了。只可惜，他们的举报信还没送到上面，人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们这些受害者都是普通家庭，而且基本上全都Beta，很多人都是耗尽了积蓄才来到首都星，没身份没背景，举报信根本送不上去。举报了，最后被清理掉的不会是那些混蛋，只会是我们这些写信的人。”
墨北城看了她一会，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杀死那些人，研究所也不会完全停摆。只要有利益需求，实验就会重启。除非把这件事彻底曝光。”
“我知道，但他们少了一个重要的金主，实验室被炸毁，上面必然会派人来调查。比如你们。”卡珊·杰林笑道，“实验室的损失加上要应对上面的调查，他们的实验项目至少要停摆好几年，直到他们找到新的注资人。”
“当然，上一个投资者被炸死，他们还找不找得到注资人还不一定。”
“而且，他们的实验重启一次，我们就会破坏一次。”
“我们这些受害者的人数绝对超乎他们的想象，我被抓了也不要紧，像我这样的人还有非常多。”
“这期间，我们手中积攒的证据只会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会多到上面的人再也无法无视。”
“等到我们将这些证据被全部曝光的那天，我倒要看看，上面那些人还能压消息压到什么地步。”
卡珊·杰林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她微笑着，声音极轻地说：
“公众的力量，会成为燃烧高高在上的权贵者的薪柴。”
“而无数不公的声音，无数的火把，终将薪火点燃，最终燎原。”
……
离开十七区后，连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光脑不断地弹出新的信息。
男人的手指飞速在光屏键盘上敲击着，回复着一条条消息。
墨北城坐在驾驶位，看了他一眼，一心二用道：“回去之后，你准备让人联络那些受害者和家属？”
“嗯？你怎么会这么想。”连容头都没抬。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人当中，像卡珊·杰林这样的受害者有不少吧。”墨北城道。
“你猜到的？”连容手上敲击回复的动作依然没停。
墨北城鼻腔中发出一声气音，“你就说猜的对不对吧，深蓝队长。”
咖啡屋老板，浮屿酒吧的老板，他们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和卡珊·杰林类似的气质。
墨北城是个特工。
对于这种特质，他非常敏锐。
连容敲下最后一行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看向墨北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猜对了，特工先生。”
“不过，相比那些暂时还没有见到的受害者们，我更在意的是卡珊·杰林这个人。”连容意味深长地说。
“怎么说？”墨北城问。
连容嘴角带着笑意，慢悠悠地说：“隐忍，耐性，谋略，胆识，魄力，领导力，以及，让无数人信服并甘愿追随的心性品格。这些特质少了一样，她都没办法以一个平凡家庭出身的普通Beta职员的身份，策划并执行这起杀死了一位军部高层、以及好几位保密研究所核心研究员的爆炸案。”
“这个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就这么给她换个身份放她离开，实在有点可惜。”
连容的手肘撑在车门上，手指一下下地点着自己的额角。
他笑了笑，看向墨北城，说：“特工先生，给我放个人怎么样？”
墨北城斜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你要用什么来换？”
连容眨了眨眼睛，“嗯……我自己？让你一次？”
墨北城故作思考，过了两秒说：“成交。”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姐弟
，还差 